第101章 如溪
他兩個爹爹都不在現場, 兩口子正和路千裏指着地圖點點畫畫,指點他那位章如溪師叔在外邊的別苑私産。預備規劃好路線就一道動身,一齊去把貓崽子搶回來。易歡全程伏在路千裏懷裏, 臉頰睡得紅彤彤的, 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糯糯幾次探頭看這位易宗主,再用懷疑的目光瞅茍師兄, 路千裏便用手掌擋住他師弟的臉:“別這麽看我, 我沒給他下藥。我這幾日一直在山上,宗門裏幾個老不死的便輪流給他施壓要他趁機除了我這宗門毒瘤。他嫌煩, 睡前自己服的安神藥……”
糯糯還盯, 倒是暫時顧不上八卦他和易歡的風流韻事。他現在只是一只丢了兒子的焦躁小貓咪:“他是宗主, 章如溪也得聽他的, 能把他叫起來一起找找你幹兒子嗎?”
“不能, 章如溪手裏的貓還不能确定是你家的, 你先不要急着打他的主意。宗門裏內鬥歸內鬥, 他向來清清白白不偏不倚的。要是貿然因為章如溪的事和宗門裏的藥修對立起來, 免不了惹一身腥。我臉大坑多,我來幫你找章如溪老巢不礙事。”路千裏兩只手都上手擋易歡的臉, 有些急, “你別老看他, 他臉皮薄性子傲, 被他知道你們在他睡我這兒時來過了要發脾氣的。”
糯糯心說茍師兄忘性真大, 前段時間站在藥修那邊要你自盡的怕不是這位“清清白白”的易師弟呦。又老實看地圖上路千裏畫的幾個紅圈圈:“章如溪還有別的遺漏的窩點嗎?”
“肯定有, 狡兔三窟, 何況快千歲的老兔子。但他又要掩人耳目不,又要加緊叫手裏的百尾貓給他煉藥,我大致能猜到幾處他最青睐的藏身之地。”路千裏核對了一遍路線,把地圖收起來,着急動身。看樣子臨走想親一親新結交的小情人,礙于糯糯他們在這裏又有些不好意思。末了只掖了掖被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章如溪是路千裏的一個師伯,輩分大,威望高。雖說他生命的絕大半時間不見百尾貓的蹤跡,但妥妥是按着前人留下的秘藥靈丹修行的。合歡宗殘留的藥修之中,他的資歷最大,修為最高。他和霍潛的師尊霍有悔一前一後達到大乘期,霍有悔早幾年隕落,那是大家便都在猜,章如溪何時渡劫,會否隕落。
一人飛升,他的修行之道便會奉為上道。百尾貓絕跡之後合歡宗相繼隕落了好幾位大能,此道才被後輩所摒棄。要是章如溪又秉持藥修之道得以飛升,後人相繼效仿便是難以避免的。
路千裏式微之時,被當做獵犬對待,對于藥修這一捷徑深惡痛絕。又想要替自己的第一位恩師,也就是那位被囚禁至死的百尾貓掃清雜碎,自然是比一般的人還要上心些。
他帶着霍潛去的第一處,便是章如溪所有私産中最适合藏身的地方——千絕谷。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千絕谷是一個終年濃霧彌漫的地方,一年之中大半時間都淫雨霏霏。本是神醫鄒鳴攜妻子隐居的地方,後來神醫病故,其生前好友孫錢欺鄒家寡婦帶着兩個不足十歲的兒子勢弱,強行将千絕谷霸占,把孤兒寡母逐出故居。
孫錢便是馴養小獵犬路千裏的合歡宗修士。他看中的,乃是鄒鳴留下的藥籍醫典,和滿山谷的奇花異草。奈何他當時不懂婦人之狠,被鄒鳴遺孀下了一種跗骨毒.藥,一遇雨天就渾身筋骨酸痛,根本無法在千絕谷久住。不得已将千絕谷和藥籍借花獻佛,進獻給了章如溪。
“千絕谷閉絕,上有淫雨濃霧,不叫外人輕易窺探。地面之上有迷陣,不容人輕易通過。還有許多地窖密道,是鄒鳴養殖蠱蟲奇草之用。孫錢當初還是占着熟悉地形的便利,才能進去。那是章如溪最佳的藏身之地。縱使我們知道他在那裏,要是不蕩平山谷掘地三尺,怕是也不能輕易找到他。”路千裏一邊在前邊帶路,還要時不時拿小魚幹逗糯糯,“弟妹張嘴,原來你是小母貓呀,‘喵’~”
霍潛把糯糯揣到背後,冷豔高貴臉:“要如何在不傷及兒子的情況下蕩平山谷。”路千裏企圖繞過霍潛逗貓,被揪着後領丢開:“別逗了,那是你弟妹,你剛剛認下的幹兒子的娘,貨真價實小公貓。”
路千裏把一罐小魚幹塞給霍潛,咂咂嘴惋惜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摸貓,才又轉回話題道:“可不要蕩平山谷,鄒鳴的遺骸還葬在裏邊,不說鄒大夫救過成百上千條性命,我可是答應了一好友,要尋機會将千絕谷交到他手上。” 他遙指前方:“我們沒有一開始就去千絕谷,便是要來這裏接我這好友。”
霍潛不贊同地望着他的九師兄,懷疑他帶自己去千絕谷是幹私活去了。就見對方狡黠一笑,停下來擺了個酷酷的姿勢:“別這麽看着我,我真是以我素未謀面的幹兒子為先。這千絕谷孫錢能進章如溪能進,我早就想殺他兩,自然也找好了法子進去。我那好友,便是我們的領路人。”
糯糯拿小魚幹呸他:“別賣關子,我家崽子還生死未蔔!”
路千裏灰溜溜趕路,嘴裏叨叨:“繼承了九淵仙骨的小崽子可不是一個區區大能修士能殺死的。”眼看糯糯要跳起來,他才乖巧:“我帶你去找的,是鄒鳴的兒子。”
“他的名字你們都聽說過的。”路千裏死性不改又偷摸了把糯糯的尾巴,得意道,“千絕谷常年淫雨霏霏,鄒鳴之子出谷後伺機向孫錢報欺淩之仇,便為自己和弟弟更名。兄長名曰常霏,弟弟名曰常霁。”
半年以前,糯糯踩着皚皚的白雪初次下山,路遇狐精阮紅塵,後者帶着糯糯去青陽城找其心上人常霁;孫錢在寒冬時節筋骨酸痛夜不能寐的毛病發作得最厲害,經人介紹結識了神醫常霏,欲根治骨病,卻“意外”死于病床之上;孫錢門人追殺常氏兄弟,間接致使糯糯與阮紅塵二人各自流落;路千裏将常氏一家帶上流雲宗,交給歸不覺庇護;後路千裏與常霏有勾連一事被張沛揭露,路千裏一不做二不休取張沛性命于鬧市,滿門嘩然;合歡宗主易歡受到挑撥,欲逼路千裏自絕謝罪;此事牽連流雲宗名譽,霍潛出面平息,與糯糯父子擦肩揭陽城……
千絕谷內,一個看模樣年過八旬的老者手中提一盞小燈,佝偻着背走在密道之中。未幾,逼仄的走道盡頭,一暖光大盛。老者提燈彎腰而出,來到了同樣逼仄狹隘的地窖之中。
地窖的角落蜷縮着一個年約十七八的少年,臉上髒兮兮,化形未完全而留存的耳朵上挂着幾縷蛛絲。老者向他走來,他也不施以顏色,沒有任何反應。
老者蹲下,用手中的小燈去照少年的模樣。燈光也照亮老者的面龐,眼窩凹陷,雙目渾濁,臉頰上的兩塊皺皺巴巴的肉像是失了生機一般挂在耳朵下邊暖色的燈光下,他目露貪婪地看少年,仿佛一個行将枯槁的老財主在窺探自己積攢畢生的金窖。
他模樣雖老,雙手卻是鐵鉗般有力,他把少年從角落裏拖起來,捏.弄少年的下巴看他的鼻子,再拉他的手,看他掌心裏柔軟的黑色肉墊。他捏捏少年的手:“怎麽一直不說話,我又沒虐待你。”随着他的動作,少年手腕上拇指粗的金屬鎖鏈相互撞擊,發出渾厚的嗡鳴。
少年垂眸,嘴裏哼出輕蔑的笑聲。
老者于是又珍惜地挽起少年被鏈子磨得青紫的手腕:“都怪你自己想逃,你要是不逃,我不就用不着鎖你了嗎?”他擡手撫摸少年的頭:“你跟着我,有什麽不好呢。反正你娘也死了,跟着我,告訴我怎麽突破大能的瓶頸。我飛升成仙,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原本靜默的少年聞言,又是哂笑,倒是說話了:“我只要你死,給我娘陪葬。”
“你娘有什麽好,不過是一個凡人女子,不值一提。”老者張開手臂,“而我,我是此界最接近突破的大能期修士,我将是合歡宗的第一人,我也是複興藥修一道的第一人,我……我會将千年前的榮光還給你們百尾貓。”
“你說錯了,你們合歡宗不過是一個螞蟥窩。”少年傾身,“我祖父死後,你們的修士一個個凋零。近幾百年出的唯一一個仙君,姓路的,還是我祖父門下弟子,修行時沒有沾過藥修的一點路子。”
“而你,藥修的魁首……”少年髒污的眉目之下,一顆淚痣平添風情,“資質平庸,修行近千年也不能飛升。如今熬得油盡燈枯,活不了多久啦。”
“胡說八道。”老者一把捏住少年的脖子,“我抓到你啦,我可以飛升的。我花了幾百年時間找你們,我一定可以飛升的。”
“你快要老死了。”少年窒息,胸膛劇烈起伏,仍是要激怒老者,“章如溪,你已經來不及突破了。”
“你胡說,我有你了,我有你了!”老者狠掐少年脖子,“我馬上就可以飛升,我終于能夠飛升!”激動間見少年咳出一口血,又燙手一般将少年丢到一邊,冷靜下來:“你想死?想絕了我飛升的唯一希望。差點着了你的道。”
他失魂一樣後退三步,重新将少年鎖好,給他灌下一整碗迷藥。走之前拍拍少年的臉:“小寶貝兒,乖乖等着,我回去就給你把藥房丹爐搬過來。你要是不煉藥,我便剮你身上一片肉。”看少年恍惚還有意識,猛地發力将少年一掌打暈過去,才放心地離開。
他走出密道,迷迷蒙蒙的日光透過濃霧照在他臉上。他回想起外邊流傳的霍潛之子失蹤的傳聞,恨恨道:“早知道霍九淵的道侶也是百尾貓,我當初就該想辦法偷偷抓了來。如今也不至于叫霍九淵被那狐媚子驅使,叫我不得暢快。說起來那姓路的惡狗去過流雲宗,早該知道那貓精身份,卻不上禀宗門……待我飛升就報這欺瞞之仇。”
忽而又想到霍潛丢了的兒子也是百尾貓,又豁然興奮起來:“我還有機會,這只不聽話,我也還有另一只,我還有飛升的機會。”
他的身影隐匿在密密實實的叢林迷陣中,只傳出兩聲怪異的桀桀笑聲:“我要飛升啦,我馬上就要飛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