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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爐鼎

地底之下, 一點點亮光都無所遁形。路千裏悄無聲息地靠近, 就見得他的師伯章如溪蹲在一只蜂蜜色的小貓咪面前。那只貓疲憊,瘦弱,滿身髒污。

一瞬間, 他作為獵犬被囚禁豢養的記憶全數湧上心頭。路千裏抽出腰間長劍, 頗有些獨孤求敗的惆悵。他這把劍是霍潛将他砍傷後, 歸不覺賠給他的。歸不覺這偏幫親師弟的老母雞別的本事沒有,煉器的天賦無人能及。他鍛制的刀劍可傷仙骨,砍個把大能更是綽綽有餘。

今天就用歸母雞的劍,殺了章如溪這老兒,也不枉合歡宗與流雲宗交好一場。

路千裏嘴角勾出諷刺的笑, 扶劍,正要現身, 腰上的鳴玉忽而一閃。

鳴玉也是歸不覺鍛造的,成雙成對的小玩意兒。只要一方将靈力注入,對方那枚便會閃, 從而形成互感,可定位對方的蹤跡。霍潛這次回宗門特意要來的,打算将來找回崽子給他脖子裏戴一個。昨日霍潛敗興而歸時, 暫時将其中一枚給了他。說是現如今雖說是找霍糖要緊,但章如溪的事他還要管管,殺雞儆猴斬草除根, 不外如是。

路千裏後退回陰影裏, 心說兒子都不見了霍潛怎麽還有心思來管章如溪的麻煩。不過一盞茶的時間, 他便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霍潛火急火燎把他從地道裏揪了出來,拉他到角落裏說了他們兩口子是如何冤枉了自己家崽子,如今被小孩子捏在手裏的事。

“他非要親自送章如溪飛升,不給就鬧。”霍潛表現地和一般人家被孩子要挾的家長無異,“現下還得是糯糯在哄着他,可看模樣也哄不住多時,早晚要來找你師伯。”

路千裏嘴角抽抽:“你是仙君,你還是他親爹。他只是一只小貓咪,一只小小小貓咪……”

“什麽兒子,他簡直是我祖宗。你要是有了兒子你就知道了。”霍潛頭疼,“眼下他要親自會會章如溪,你又早早說了要手刃章如溪。我眼下來找你,是想問問你可否晚些下手,叫他會膩了再說。”

路千裏為霍潛兒子的中二程度折服,并趁火打劫:“把糯糯給我帶一兩個月。”他也沒別的意思,他不過是從小養成的愛好而已,就喜歡嬌嬌軟軟嗲裏嗲氣的。要不是糯糯先跟了霍潛,他又有了個師弟,他斷然是要下手的。

霍潛汗毛倒立,一口否決。并果斷變了只小跳蚤,小小的身材在陽光下有叫人渾身發癢的獨特魅力。

路千裏果然不自覺撓了撓脖子,一副承受不住的模樣:“霍九淵,你怎麽了,你清醒一點被人看見你變跳蚤你……你還想不想在修仙界立足!”霍潛毫無仙君包袱地蹦跶了兩下:“沒有辦法,崽子非要和章如溪一道,還勒令我們不許插手壞他大事,我總得偷摸跟着他才放心。”

“放他自由面對危險,自己承擔異想天開的後果,他才知道聽爹爹的話不去逞能是多麽正确的選擇。”

路千裏惹不起這一家子,也變了個跳蚤,蹦蹦跳跳跟着霍潛去見他幹兒子了。一邊跳還一邊感應了下,懶洋洋地揮舞他細瘦的跳蚤腿兒:“呦,天道老兒真死了呀,怪不得我好久都沒感應到他的存在了。”

天道沒有固定的性別年齡,他是一切自然法則的外化。路千裏和霍潛都知道,他們在不同的時間段能感應到的是不同形态的天道。

霍潛聽他叨叨了一路天道老兒竟然會死雲雲,到家門口時兩個人都扮跳蚤扮得十足像。路千裏變回來,眼看着又要叨叨天道老兒的事,霍潛謹慎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新的天道繼承人還在我家裏,就隐身挂在崽崽脖子上。”

路千裏不拘小節慣了:???

“天地間生靈衆多,怎的偏偏是他繼承天道遺志。誰知道他與原來的天道是什麽關系。父子,夫妻,兄弟,師徒,都有可能。”霍潛把他放開,“嘴上放幹淨點總沒錯。他今天唆使崽崽去要章如溪的命,自己在一邊坐等一方大能炸成齑粉,明天……”

路千裏一秒安靜。

義父子初次見面,崽崽就被他幹爹帶着去千絕谷。後者在路上還夥同他親爹,一個勁兒吓唬他。

“我這位師伯呢,修行的時間比你爹爹的師尊還要長。他的年歲已然到了将要油盡燈枯的年紀,窮途末路,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路千裏對崽崽的脖子情有獨鐘,上上下下地摸,把小貓崽撓得呼嚕呼嚕的,“你去到他身邊,萬萬不可觸怒他,出門在外,可沒人救你。”

霍潛點點頭:“章如溪殺人如麻,我才打聽到他之前為了霸占百尾貓,當着小貓的面殺了他的娘親。”

“他還喜歡虐貓,他搶來那只不聽話,被囚禁虐打到遍體鱗傷。”

霍潛唱雙簧:“你去了之後,我與你娘都不在你身邊,你可得萬分小心,保全自己。”

崽崽在路千裏手上都是威風凜凜無所畏懼的模樣,任他怎麽恐吓都沒有用。聽到霍潛的話,四只腳腳都立在了千絕谷的土地上,卻從鬥志昂揚的一團貓,突然變成尾巴耷牢的一團貓。他矜持地用把肉墊放在濕乎乎的土壤上,後知後覺不太願意和兩位家長分開,去做那孤膽英雄:“miamia和爹爹都不陪我嗎?”

慫态畢現,像個不願意上幼兒園的小寶寶。

霍潛樂得教育孩子:“我們崽兒不是早就自己說了嗎,要做個頂天立地的小英雄,一個人替你miamia抹去藥修這一惡習麽。我和你娘等你回來。”

崽崽求救似的望向糯糯。糯糯正在心中默背化形的心法,謹防自己不能當一只合格的小跳蚤,才沒有閑心思看兩個大男人欺負小孩子。聽到崽崽叫他,他也沒回想起來剛才的話題是什麽。于是便下意識看了一眼霍潛,看他眼色發言:“你爹說得對。”

崽崽的玻璃心碎了一地:miamia你怎麽這樣……我出遠門你都不擔心我……

立志要拯救種族于水火的小英雄不得不為之前放過的大話買單,強忍背井離鄉的忐忑,一只貓被丢進了地洞裏。尾巴尖上抓了三只跳蚤也毫無所覺。畢竟崽崽的尾巴和崽崽是兩種生物。

地洞裏黑黢黢的,崽子先是止步了一會兒,盼着糯糯來和他多說幾句話。沒等到,又低聲嗚咽着往下蹿,中間還歪頭嘀咕了兩句:“等我把這幫藥修一個個按倒,我非要把爹爹從我miamia床上趕下去。讨厭他喵……你不是要去休眠了嗎,怎麽還挂在我脖子上……你喜歡看別人隕落,你好壞……”

未幾,前路有明光,崽崽迫不急待小跑幾步,呼啦一下就一腳踩空滑了下去。

胖嘟嘟的肥崽一屁股墩進地窖裏,屁股都險些摔成八瓣,一瞬間把貓的臉都丢盡了。他摔懵了兩秒,眨眨眼從地上坐起來時,就見得這是一個四角見方的密室。密室之中明亮通透,只是頗有些煙霧缭繞,還放置許多爐鼎藥缽之類的雜物,故而不能輕易看見另外半邊的場景。

朦胧中,崽崽聽到水聲滴滴的動靜,還有金屬蹭動以及微弱的呼吸的聲音。仿佛爐鼎之後,還有一只奄奄一息的活物。

耳邊水滴的聲音與崽崽平日喝水聽到的清脆動靜迥然不同,顯得有些黏膩。崽崽悄咪咪走向聲源,從耳朵尖到尾巴梢的每一根毛發都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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