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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替身

腳步聲由遠及近, 伴随着朦胧的燭火光芒,不急不慢向他們走來。從崽崽的視角來看, 那是一團瑩白的光逐漸照亮灰暗的谷道, 聖潔又安詳的模樣。只是下一瞬,純而瑩潤的暖白色光與遍布谷道的小紅燈籠交織,好似素衣上染了星星點點的血色。

白光之後緊接着出現一抹黑色的身影。瘦長,且嶙峋, 鋒利的剪刀一般将染血的素衣分作兩邊。

那是剪刀一般瘦長的人又無比衰老的一張臉,崽崽的見到他的第一面便感受到了濃重的死氣。

茍師伯說得對, 他就快要油盡燈枯了。崽崽這般想。

崽崽在章如溪的臉上看到了死相, 對方卻從他身上看到了生志。章如溪直接忽視了羌活, 在崽崽面前蹲下身來:“你是……霍糖?”

崽崽內心狂翻白眼:我離家出走才兩天,讨厭的舅舅就已經把他的身份昭告天下。我随便往個活人面前一杵, 誰都能認得出來這是霍潛的兒子霍糖。

讨厭極了。

他方才還在糾結羌活不肯走該怎麽勸他, 眼下章如溪來了, 他便沒有了糾結的餘地。羌活短時間總歸是送不出去了。他小小只的身軀擋在羌活面前一擋,開始了他的表演:“你管我是誰,我是來救人的, 你快把我羌活哥哥放了。”

假裝救人才進入密室,完美理由, get。

章如溪聽罷, 打滿褶子的臉勾出一個詭異的笑:“我就說, 百尾貓已經是不出世的族群。你們兩個支派的百尾貓關系一定很好。”他扭頭看向羌活:“我對你不夠好嗎, 昨晚問你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說?”

他的聲線沙啞, 伴随着漏風般的咻咻聲,好似嘴裏含着什麽會叫的東西。自他開口,羌活就蜷縮倒地。他每多說一個字,羌活雖保持着蜷縮的動作沒有變動,但臉色都變白一分,額頭上迅速沁出潮意。

加害者與受害者狹路相逢,兩者皆是一樣的狂徒目光。章如溪俯視他,雙眸微眯,宛如看一只蝼蟻。羌活仰視他,眼中三分挑釁七分鄙夷,仿佛在看一只窮途末路的困獸。

崽崽畫風與他們不同,撲到羌活身上用搖瀕死小夥伴的頻率搖他:“羌活,羌活?”後者已然失力,喘息着提醒:“別讓蟲子靠近你……”崽崽還沒問上一句,眼前一黑,暈倒在了羌活身上。

章如溪一手一只貓,帶着他們回到了密室中,黑魆魆的身影又隐沒在了形形色色的煉藥器皿之中。他看看地上碎做許多片的鎖鏈,肉疼地用自己的靈力凝聚了一個新的結界,自己盤腿坐在一旁,閉上了眼。

崽崽尾巴上的三只小跳蚤瘋狂密語傳話。

“怎麽回事?剛才章如溪做了什麽?”這是對藥道一竅不通的路千裏。

“崽崽是被迷暈了,無礙。”這是最先緊張自己兒子的霍潛。

“崽崽沒事,羌活才是身懷劇毒。即便我們現在把他弄出去也于事無補。何況眼中毫無生的光彩,這是存了死志。”糯糯跳到羌活的背上,“我辨別不出他有草藥中毒的跡象,他應該不是中了毒藥。何況任是誰用草藥下毒,也高明不過我們族人,想要利用百尾貓修行的人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我們族群天生識得世上的花草,但除了花草以外的毒物,毒蟲毒獸,我們便沒有那麽精通了。需得知道是什麽蟲獸,才能憑對草藥的熟識找到解毒的藥。”糯糯見結界外的章如溪,以他的天資和努力已然沒有了飛升的希望,卻如磐石一般守着兩只貓,“身懷重寶而無力守護,取禍之道。”

他看着羌活,仿佛透過他看見了躲在歧山之上的芸芸衆生,摸到了昔日被禁锢在高山之上禹禹獨行的自己。他回憶起了小時候嚴厲但尚且守護在他們母子身邊的父親。

“不許下山。”他那個德高望重的父親曾經這樣警告所有的小貓崽,并聯合山上的成年貓精一起管束對山下的世界充滿好奇的崽子。

糯糯落在羌活的背上,感受到他虛弱的呼吸。霍潛在這裏,他并不擔心自己的崽子會怎麽樣。不自覺地,他便擔任了父親昔日的角色。他在羌活面前是族中的長輩,他想要庇護這個漂泊在外無父無母的半大小子。

“得想法子叫章如溪把毒蟲拿出來。我認出這蟲子,才好去替這個孩子找解藥。”糯糯一時投鼠忌器,不知如何虎口奪食,暫且先戳戳他男人,“你的靈力老是拿來給崽崽喝着玩,給這孩子也分一點,不要叫他多受罪。他如今喪父失母不存生志,不代表他真要死時不會後悔。”

密語傳音方畢,卻見崽崽率先掏出了他裝零食的小瓶子。

家長們自有考量,崽崽這邊小心髒都吓出來了。他再怎麽大大咧咧,也知道邊上的貓受這番罪是因着他多嘴的錯失。他搖搖羌活,只得了他虛弱的一瞥。他知道自己父母都不在身邊沒法搬救兵,便求救一般摸一下自己脖子:“魚骨頭?”如此一模,才發現他脖子裏空無一物。

偌大的天地,卻仿佛真要他孤軍奮戰了。

崽崽原地轉了一圈,心下慌亂。背對着章如溪掏出了他裝霍潛靈力的小瓶子,輕手輕腳把瓶子裏的液體倒進了羌活的嘴裏:“爹爹送我的奶,給你了,你別吓我。”他灌完想再掏一瓶,沒了,又後悔自己平時不存食,苦哈哈地用毛茸茸的頭頂羌活:“別睡覺,理我一下。”

被頂了好幾下,羌活在一只貓三只跳蚤的注視下幽幽說話,臉色肉眼可見由蒼白轉為紅潤:“叫你不走,也被關起來了吧。”他一開口就是指責的話,得到的卻是崽崽撒嬌地蹭頭:“我說錯話他會打你是不是,我以後再也不多話了嗚嗚。”

羌活幽幽看着這只貓崽,無奈地嘆了口氣,盤坐起來一只只抓崽崽的爪子看過去。崽崽歪頭,他便解釋道:“我痛昏過去的時候,他有沒有把黑色的蟲子從你的指甲下邊塞進去?”崽崽被他這個形容刺激的尾巴炸毛,搖搖頭。羌活便一邊檢查他的爪子,一邊囑咐他:“千萬不要讓他塞,這種蟲子會鑽到你的骨頭裏去。章如溪不知道用的什麽法子操控這蟲,他要是生氣了,蟲子會啃咬你的骨頭。”

崽崽臉上露出不适的神色,渾身的毛都炸開,三兩下就把羌活頂到結界的邊緣,最遠離章如溪的角落:“我一定要弄死這老變态。”他警惕地盯着章如溪,防止這老樹根一般的糟老頭跳起來害他們兩個。

羌活卻不以為意:“不用看了,他一時半會兒起不來。”

崽崽:???

羌活哂笑:“他每天除了試圖煉出特效的丹藥之外,便是雷打不動地在日出日落之時試圖感應天道。這兩者皆不成,他便像被拔了尾刺的蜂子,四處找鐘靈毓秀的地方企圖與天道溝通……你可借他外出之時想法逃出去。”

崽崽忽略他後邊的話:“感應天道?日出日落。”

“他曾經炫耀一年多以前,他在日出日落這兩個時間段數次感應到天道的存在,說那是天道最多情最易被人察覺的時刻。說他修行至此,羽化升仙指日可待。”羌活起來摸四周淺灰色的結界,“可天道已經一年多沒有再與他感應過了,難道不足以說明他是棄子……你是仙君的兒子,趁他入定,來試試破了結界逃出去。”

“我知道他為什麽感應不到,”崽崽自動忽略他後半句,賊溜溜地望向結界外入定的章如溪,竊竊的笑,“等他走了我告訴你為什麽。”

章如溪這一入定就是半夜,夜深之後才醒過來。醒來了也不走,而是站在結界外默默地看裏頭兩只貓。看到将要日出的時分,又出去了一小會兒,回來之後便進了結界,背着手繼續看貓。彼時崽崽睜着眼睛防備了一夜,一得空早就躲在羌活肚皮底睡懵過去,被羌活用爪子頂了一下,才吸吸口水張開眼。

看見章如溪如此近距離一錯不錯地看自己,一時間腦內劇場沸騰了。一會兒是被抓起爪子塞大黑蟲子,一會兒是被套住脖子吊起來,還有被割腳脖子放血的畫面,末了還腦補章如溪用酒樽接他的血,喝了一口稱贊美味的劇情。

正要腦補姓章的炸成煙花,腦補對象在他們面前半跪下來,變魔術一般搞出來兩束花,企圖分給兩只貓。

他臉上浮現出奇異的色彩,嘴角甚至帶着和煦的笑意:“夏花絢爛,我老頭子看了喜歡,便也想叫你們看看。你們百尾貓,不是最喜歡花花草草了嗎。”他見兩只貓不收也怎樣,只将結界撐大了一點,掏出一個花瓶開始插花,嘴裏喃喃自語:“多麽美好的清晨,多麽俏麗的江山。我方才出去時,見到雛鳥出巢,母獸哺乳。有兩只小山貓結伴跑過,就像當年的我與衆師弟,年輕,真年輕呀……”

姿态溫雅,談吐柔和,和昨晚一言不合就驅動毒蟲的仿佛不是一個人。只是前言不搭後語,頗有些神智混沌的模樣。

崽崽用詢問的眼神看向羌活,後者圍着章如溪轉了一圈,一尾巴掃翻了他插了一般的花瓶:“他就是這樣陰晴不定的,修行大幾百年還不飛升,可不就是得憋瘋。要麽是半只腳進棺材了才這樣,快老死的人總有些癡呆……唔。”

句句被戳中痛楚的老修士不出意外由晴轉陰,一把掐住了羌活的脖子。他一手按住羌活,另一手從自己嘴裏掏出一只黑乎乎的大圓蟲子,開始捏蟲子的肚子:“我那麽愛你,你為何每次都要傷我的心。”

他每捏一下,便重複問一句:“你為什麽不願意幫我,你為什麽不讓我對你好。”吐出蟲子之後,他口中咻咻的聲音不複存在,是正常的沙啞老人聲線。伴随着大蟲子吃痛的嗡鳴,他每捏蟲子一下,羌活就抽搐着悶哼一聲。

崽崽和糯糯全明白過來了:就是這種蟲!章如溪将一只塞進羌活的指尖,叫它爬進骨頭之中。另一只藏在自己嘴中。只要他嘴裏那只受到刺激發出痛苦的嗡鳴,羌活骨頭裏那只就會一起動作起來。

崽崽一時認不出那是什麽蟲,不知道如何将羌活體內那只引出來。焦急之餘,他不管不顧撲到章如溪手臂上,小短手去撓他抓蟲子的那只手。一邊撓一邊沖着章如溪嚎:“羌活哥哥不幫你,我來幫你。他不愛你,我來愛你。我來幫你修行,我來救你的命,我不讓你死!我能叫你像雛鳥一般,像幼獸一樣,我叫你能每天采一束沾滿清露的花。”

章如溪手上動作一停,不敢置信地望着崽崽。

貓崽子趁機一把拍掉他手中的黑蟲,想一腳踩死又不敢擅動,火速搬邊上翻到的花瓶把蟲子罩住。

章如溪還保持掐貓脖子的動作看崽崽,崽崽一不做二不休撲過去抱他幹瘦的手臂:“你想不想像你的師祖一樣,有一只百尾貓?”他感受到爪子下肌肉的松弛,再接再厲:“我來當你的百尾貓,我來為你尋藥煉丹。”

他偷觑一眼,發現章如溪果然動容,至少羌活已經平安落了地。松一口氣之餘大受鼓舞,不由戲精附體聲淚俱下:“我來替代他,求你不要傷害羌活哥哥——”淚眼之時不忘暗戳戳感嘆自己邏輯之缜密:這下連配合的理由都不用再費腦筋編了呢。

順理成章,邏輯自洽。嘿嘿嘿,我真是一只聰明的小貓咪。

擡眸看章如溪的反應,就見對方果然如他所料。由動容轉為了顯而易見的狂熱。

再去看羌活,震驚地發現對方一直冷漠冷淡冷若冰霜的臉上,一雙眼睛竟是紅的。羌活胸脯劇烈起伏,渾身都在抖:“你,胡說什麽,收回剛才的話。你這樣嬌養的貓,你心地良善,你不懂世間險惡……”還一副母貓護崽的模樣,氣勢洶洶要過來搶。章如溪抱着崽崽出到結界外邊,任他在裏邊撲騰。

山大王崽崽頭頂出現三個問號。繼而想起來:呀,昨晚到現在都沒有和羌活說我的計劃。

——他該不會以為我真是為了救他才舍身入虎窩含淚侍暴君的吧。

恰時章如溪防備地抱牢了崽子,尋常老爺子蹭孫子一樣蹭了蹭。崽崽看氣氛正好,強忍着不炸毛做出溫馴狀,暫時就任羌活一臉屈辱地在裏頭橫沖直撞。

——大局為重,好不容易續上的劇情,可不能給他搞砸了。

章如溪在羌活這邊吃夠了閉門羹,冷不丁碰到個聽話的,那叫一個視如珍寶。這就準備把崽崽帶去煉丹,順手就一把拍開羌活秒進結界,拿起花瓶預備把蟲子塞回嘴裏。

誰知花瓶打開,裏頭空無一物。

章如溪:???

跳蚤霍潛伏在崽崽身上,向着糯糯邀功似的揮了揮自己的跳蚤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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