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陰陽
崽崽的溫柔鄉計劃進行得格外順利, 他天然便與各種花草樹木投緣,仿佛是一本行走的中草藥大辭典。對于如何凝聚奇花異草的藥性,使之成為修行的靈丹妙藥更是有旁人難以企及的領悟。
他每天不是雄赳赳氣昂昂走在形色煉丹爐中間, 挑挑揀揀, 指揮章如溪動手煉藥。就是抓在章如溪脖子上, “駕”一聲, 帶着他出去采藥。
渾然不覺尾巴上有三只跳蚤,更不知道在他們某次出去采藥的時候,他的兩只雙親跳蚤齊齊跳開, 只留下一只茍師伯跳蚤堅守崗位。糯糯帶走了霍潛, 抓着無名黑蟲跑出去找解藥去了。雖說羌活這小子沒有生志,但他作為只比羌活大上幾歲的長輩, 職責所在是要拉他一把的。幼小的崽子不該有決定自己生存與否的決定,自由若是不加限制,便不是自由,而是刀鋒。
崽崽在章如溪這兒天性得到了極大地滿足,就是有一點尴尬:羌活每天都要用懊惱屈辱愧疚的眼神看他, 酷似被別的公獅搶走領地和母獅的前任獅王。痛恨自己的無能,腦補被搶走的母獅是如何忍辱負重茍且偷生。
羌活這只貓整個都籠罩在陰影裏:啊,我真是個畜生!
崽崽想要告訴這大兄弟真相,但是羌活打第一天起情緒就十分激烈, 連着好幾天也沒有平靜下來。一副一旦從結界裏出來, 就要與章如溪拼個魚死網破的模樣。連不定期發作的毒蟲啃咬都不能叫他放下仇視, 非常真情實感, 非常披肝瀝膽。
歪打正着叫章如溪對崽崽更為信任:這羌活都那麽痛恨我了,霍糖幫我的事必然是真的。
老頭子每次從爐子裏取出丹藥和藥汁之前都要看看羌活的表現,确認他一臉痛恨,才頗為放心地服藥。有時心頭上來了,還分羌活一點,強行給他灌下去,并以欣賞他惱怒的表情為樂。
崽崽唯恐告訴他之後,這大兄弟的态度來個一百八十度轉彎,繃不住前獅王的角色設定,叫章如溪看出破綻來。何況到時若是羌活不信天道之說,誤把他認作助纣為虐的崽,豈不是更加麻煩。如此一思量,索性就來個狠的,不去告訴羌活自己原本就是來助人飛升。
今天的崽崽雖然沒有壞爹爹從旁指導,但也是一只能自己拿主意的小貓崽了呢。機智.jpg。
他一只欺騙了小夥伴的壞崽崽,每天都扮演忍辱負重可憐小俘虜,心裏虛得要命,走在羌活眼皮子底下都是垂頭耷耳的。
叫人看了更加覺其可憐。
小可憐崽崽為了彌補自己的愧疚之情,總是趁章如溪入定之時多進結界陪羌活。羌活體內的毒蟲自從上次遺失了夥伴之後,就不再是章如溪可以随意把控的了。它随自己的心情在骨頭裏游走,故而羌活發作的時間變得不固定起來。
崽崽對毒蟲一竅不通,又一時不能從章如溪嘴裏哄出來引蟲子爬出人骨的辦法,只好徐徐圖之。他巧妙地将煉丹的方向引到章如溪擅長的毒蟲方向。打着毒蟲入藥或許有奇效的幌子,變着法子試探他一窩子毒蟲的使用方法和解藥。可章如溪活了大幾百年,推诿我選之道頗為精通。一時難以有進展。
這天夜裏,羌活的嗜骨之痛便又發作了。
崽崽卧在羌活身邊,舔他後脖子上的毛,婆婆媽媽碎碎嘴:“你再忍忍,我要不能在章如溪死前把解藥給你套出來,就帶你回去見我miamia。他超厲害的,除了打架什麽都會。我們家的仆人爹爹也什麽都能給你拿來。咱家還有一個備選的仆人,叫路千裏……”
羌活卻把頭扭開了,去看頭頂的星空。
密室都建在深深的地底,本不該能看見星空的,但章如溪為崽崽把星空的景象搬進了密室。他将整個密室設為結界,不讓崽崽私自外出,又怕他一只貓呆在密室裏無聊。故而每當他要出門時,便施法術将外界的山水日月之景投影在密室上方,叫崽崽不至于因為自由受限而太過于厭惡自己。
也正是有了這化影的秘法,近乎于給了章如溪一雙嶄新的眼睛,叫他身處方寸之中也能洞察外界,外人難以捕捉到他的蹤跡。
羌活仰望萬裏星空:“你想出去嗎?”
崽崽耷拉腦袋,不說話了,揣手手卧倒在羌活脖子下邊。不說話的意思就是想。他來之前總是覺得世事都是一帆風順的,所有的人都是圍着他轉的。甚至在剛剛和章如溪開始接觸的時候,他內心都抱有這樣的想法。
可是現實是無孔不入的糟粕,他一只貓帶着一只病殘同類,沒有幫手,沒有自由,沒有溫溫柔柔的家長,沒有事事如願的貓生。哪裏能長久樂觀,哪裏能保持熱情。到了此時,方知自己渺小。所謂小英雄,并不是那麽好當的。
或許當初不逞強,不立下叫全族都自由的宏願,爹爹他們還能把事情處理得更完滿一些。
他翻個身卧倒在羌活肚皮下:“我想我miamia了。”他看上去那麽弱小,無害,和其他一百天的小貓崽沒有什麽區別。
羌活正要說:那我不要看章如溪身銷魂滅了,我自我了斷,你大可不必受我轄制,尋機會逃出去。
羌活一只貓落在章如溪手裏時,他是不管不顧無懼生死的,并以叫章如溪最後的時光不得快活為樂。但是現在又折進來一只那麽那麽小的貓崽,他便束手束腳起來。不再那麽執迷殺母之醜,而是學會看重眼前弱小的生命。
要是能讓這只無辜卷進來的貓崽有一條生路,豈不更為現實,更為重要。
自己爛命一條,如涸轍之魚,自己翻騰打滾也就罷了,何必拖累他人。
崽崽卻碎嘴得厲害,沒給他空閑說這番話。而是又抱住他一只爪子,安撫他抽動不已的前肢。那只蟲子留在了前爪裏,正在裏邊游走。崽崽用自己毛茸茸的腦袋蹭羌活的爪子:“痛痛飛飛~”
他與羌活待久了,心虛甚少,少年人慣有的恣意為多,還喜歡撒嬌,用甜甜嗲嗲的聲音拉着人暢想出去後的自由的活:“等我除了章如溪,我立刻就去見我miamia。我們以後出去了,我也會想你的。你是我唯一的同族小夥伴,我以前沒有小伴兒,他們都怕我,巴不得離我遠遠的。”
眼瞧着自己要說漏嘴,爆出自己是個十裏八鄉最讨精怪嫌的家夥,他臊得立即轉移話題,好挽救自己在新朋友面前的形象。
“我也算救了你,沒有我服軟,你現在還被吊起來打。”崽崽玩弄自己的尾巴,“以後我們出去了,你得留在山下陪我玩。爹爹說他不會回歧山,那我也不會回,我就只有你一個同族玩伴了,你不許抛下我不理……要是,要是你實在想回到族群裏,也要偶爾下來陪我玩。不枉我替你與章如溪周旋一場。”
小崽子的思路不甚連貫,時進時退,時而霸道時而克制。又困得很,頭一點一點的,嘀嘀咕咕說到哪兒算哪兒,沒個主題。
羌活臉熱:“你可以先一個人逃出去。”
——不用管我。
“我不,我帶你一起出去。”崽崽到底還小,支撐不住地打了個奶呼,要睡了,沒說後半段話。
——我要把章如溪送給miamia當禮物,若是能把你帶上就更好了,他也好久沒有見過同類了。到時候給你頭頂上戴個小花圈,脖子裏寄個蝴蝶結,再洗得香香的,miamia一定會喜歡的。
羌活不知道眼前的小崽子一邊瞞他飛升的事,一邊還惦記着把他洗洗幹淨留下來做個玩伴,是個頂頂臭不要臉的家夥。
他望着睡過去的崽崽,眼中的神彩和章如溪有得一拼。仿佛于幽深的海洋中見到了一縷光,于慢慢踱向死亡的生命中,又萌生了一抹生志。他用尾巴把崽崽盤起來:你在期待我活下去嗎?你們幼崽的世界裏都是如此無懼無畏的嗎?我于你來說是有用的嗎?
他把腦袋埋在崽崽腦袋邊上:如有機會,必還你自由,為你驅馳。
為你,所向披靡。
崽崽這家夥領了個忍辱負重忠肝義膽的人設,骨子裏還是小霸王,一言不合就琢磨着要把人家活生生的精怪送給糯糯。其行徑和之前沒有兩樣,之前是叼鹦鹉精,現在改惦記貓精。
糯糯知道了必定要打一頓。
不過他現在抽不出空來,毒蟲也是他的知識盲區。他雖然從霍潛那裏拿到了活的毒蟲,也認不得它,不知道其解法。在章如溪那邊呆了一天,發現他手上也沒有第二只備用的可用來控制崽崽糟踐羌活,就暫且帶着霍潛出來找解藥了。
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地方是碧雲閣。
碧雲閣專門做奇珍異寶的拍賣,之前糯糯被山匪擄去,便有山匪提議把他賣到碧雲閣。既然是做奇珍異寶拍賣的,其雇傭的能人異士必然衆多,說不準能找到解密之人。實在不行,只能回去撬章如溪的嘴了。只是必然打草驚蛇,恐只能将他一刀斃命,不能再叫他做殺雞儆猴的那只雞。
碧雲閣是一座七層小樓,看上去平平無奇,但內藏乾坤。每層樓都有許多世所罕見的藏品,樓層越高,裏頭的藏品越是精妙。糯糯在第七層找到了一位制毒藥的老者,那人看過小黑蟲之後面露稀罕,兩只枯瘦的手臂張狂揮舞。
“此乃陰陽蟲,。”老漢幾次想要摸摸那蟲子,又理智地停手,賣弄起學識來幹樹皮一樣的老臉都顯得神采奕奕,“陰陽二蟲幼年時以人血為食,成蟲後食骨髓為生。一般飼養的人想要收服陰陽蟲,必須在他們破殼時就以自己的血喂養他們。待到他們長成,可使其交合,交合之後的陰陽蟲便有了共感。”
“兩只蟲子之間的感應便是其使用的妙處所在。陰陽蟲一般做至惡毒的報仇之法,也作馴服之用。飼養者可将其中一只塞入仇家的體內,從指尖、背脊處塞最為容易。待一只入體,擠壓揉弄體外那只使其痛苦嗡鳴。藏于仇人體內那只便會不安蠕動,撕咬人骨,使其痛苦不堪。”
糯糯毛骨悚然地看了蟲子一眼,頗有要把蟲子捏死之意。老者又揮手:“客官莫要大意,這蟲子一生只認一個主人,外人一經觸碰便會入體,藥石罔救。”
“真的不能救?”霍潛皺眉。
“九淵仙君身負仙骨,自然碰得,要是夫人碰了,便只有一種解法。”
“何解?”糯糯問道。
“夫人也鑽研藥道,自然知道萬物相生相克。只是陰陽蟲的解藥着實難以尋覓。相傳陰陽蟲一生有兩大摯愛,一為人之骨血,二為食人之花。取食人花的汁液塗抹在指尖上,可叫陰陽蟲原路鑽出體外。”老漢撚自己的胡須,“可這食人花已經千年不出世了。沒人知道它長在哪個犄角旮旯裏。”
糯糯打斷他:“啥花?”
“食人之花。”老漢拍拍手,“食人花生而有靈,多産精怪,喜成片生長。狀似柔弱,但生性詭詐,我這裏有他們的圖……”
糯糯扭頭看霍潛,脖子仿佛發出卡巴卡巴的響動:“那食人花,我們好像看過的。”
霍潛:???
“你忘了,你之前在我幹爹那裏,是誰把你騙進魇境的?”
霍潛:!!!
霍潛初進百幽谷,糯糯曾被谷中的精怪擄走。他依着擒賊先擒王的法子抓了花精欲逼問百幽谷最強精怪的下落。那花精裝得膽怯,實則三兩下就把霍潛騙到魇的門前,叫他看見糯糯的幻影,一腳踏入魇境之中。
霍潛難得栽那麽大跟頭,自是記憶猶新。
記憶猶新的還有當初嘴硬的自己:我不是被你的幻影迷進魇境的,我是看見了我師尊,這才失的足。
霍潛冷傲臉,不肯叫自己的窘迫流于表面:“花精離土傷元氣,不可草率挪動。既然是要找你幹爹借一借他的花,我們便親自去一趟罷。”十分通情達理思慮周全,任誰也看不出他這是要去請曾經猛坑他的狡猾花精。
兩人方出碧雲閣,一片折成花狀的紙兒飄到糯糯的面前。糯糯拆開,露出字跡和一小撮折在裏頭引路的貓毛。糯糯把自己的毛收起來,展開信,就見得恰巧是魇來消息。
這個孤寂了幾百年的老樹精總是愛來信和糯糯唠家常,送他一些果子種子半開的花什麽的。之前知道有崽子出生,還模仿別家的爺爺打了一些長命鎖手镯子之類的。魇寡居谷中,身邊也沒有能工巧匠,自個兒又手藝不精,自然是将這些福祿玩意兒打的坑坑窪窪不甚美觀。但崽崽年紀小,庸俗的厲害,就喜歡亮閃閃的東西,剛拿到手時還叼着放窩裏摟着睡。
崽崽雖然沒有親爺爺奶奶輩的關照,但還真蹭了這個熟知小貓崽喜好的幹爺爺不少好東西。比如他離開百幽谷時魇送他的一箱子珠光寶氣大圓球,金銀玉球皆有,最是符合貓崽審美。又比如他斷奶時吃的貓飯,食譜也是魇送的。搞得崽崽總分不清自己的幹爺爺和別家崽子的親爺爺有什麽不同,嚷嚷着大點要去看老樹精。
糯糯以為他又要唠崽崽怎麽樣,我在谷中如何如何之類的,正想着要不要省了這回信的時間直接上門。誰料信上所說,全然不是這麽一回事。
魇此次來信,是試探他來了:寶寶呀,你要不要帶着崽子回歧山一趟。
原因無他,是因為糯糯的爹白止,前段時間尋到百幽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