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餘芳
歸不覺素來對門下弟子十分關懷, 他脾氣溫厚, 待人有禮。除了有點老媽子病, 慣愛将山上的師弟師侄們從頭管到腳之外, 沒有丁點陋習。堪稱一個經典款的大家長式宗主,十分叫人愛戴。
但是他前幾天有污點了。
一周之前正值十年一度的宗門大選,落霞山上來了許多欲拜師的新人。歸不覺同輩的師弟師妹們也會在這幾天物色新弟子,将其帶入自己門下教養。這等盛會, 宗主自然也是要出面的。
就連他自己也有意擇一兩個新人收入門下。畢竟他十年前收的弟子都挺大只了,想叫他們穿暖和一些,平時多吃點赤豆薏米粥,泡點菊花枸杞茶都要費好大的勁兒。
歸宗主一腔拳拳愛幼之心得不到滿足,憋得厲害。
誰知就在大選之時, 歸不覺剛挑中了一個乖巧可愛的女弟子收入門下,一只花裏胡哨的紙蝴蝶在一衆弟子頭頂飛了一圈,徑直落在了歸不覺手裏。與紙蝴蝶一起的還有一塊鳴玉,乃是不久前歸不覺交給霍潛拿來尋崽崽用的。因着鳴玉上還保留歸不覺的氣息,此時被拿來當了傳信的引路石。
這紙蝴蝶,花裏胡哨, 妖裏妖氣, 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的紙蝴蝶。像是戀人間調情用的小把戲。
但是我們的歸宗主缺乏這方面經驗。何況這鳴玉他拿給了霍潛, 理所當然就以為是小師弟有事來找,自然責無旁貸要去拆。拆開一看, 滿篇糜爛情話:
願在衣而為領, 承華首之餘芳;願在裳而為帶, 束窈窕之纖身;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于三秋;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
歸不覺臉色一變,一眼認出此乃路千裏的字跡,扔燙手山芋一樣把這信丢了。大怒道:“豎子竟敢辱我!”他渾身汗毛豎起,感覺好似真有一只孟浪狂徒化作他的衣領,他的束腰,他的席塌,他的靴子……一親芳澤,再親芳足,三攬腰肢……
他這種端方正派的人哪受得了這種刺激。
“姓路的畜生……”歸不覺咬牙,大選交給師弟主持,回去找劍預備一劍把姓路的種馬戳死。他在煉器室團團轉找利刃,身後有個五師弟不放心地跟了過來。老五手裏還拿着撿回來的折成紙蝴蝶的信,略顯倉皇:“師兄,你冷靜一點,怎麽了這事。”
“看信。”
老五看一遍,憨厚臉,驚喜狀:“師兄,你有道侶了?哪家修士?年方多少?”
“胡說八道,你認不出來這是老九寫的嗎!”歸不覺怒發沖冠,手持利刃,奪門而出欲取其狗命,“他素來荒唐,沒料到今日竟然荒唐到我頭上來了。”
老五正要追,叫着宗主好歹化作旁人模樣,免得叫外界浮想聯翩,流出什麽烏七八糟的傳言。誰料歸不覺又奪門回來了,不知想到了什麽驀地偃旗息鼓,态度詭異起來:“今日事多,我改日再與他算賬。”
說罷就一臉苦悶狀躲到煉器室盡頭,自閉.jpg
這一改就是很多天,改到了大選結束的日子也不曾動身,改到淩雲峰上下人心惶惶,得空了就聚在煉器室外頭碎嘴:師尊好像想沖出去殺人/可師尊怎麽還不動身/你們看師尊像不像我們做在樹林裏的貓窩,你每次去看之前,都無法确定裏邊有沒有貓。他變幻莫則,即是有,也是無。
剛拜師的最小的小師妹被“有和無”的論調正主,崇拜臉望向最後說話的師兄:“師尊竟有如此神通?”
耍帥成功的師兄理理自己的衣裳,拉走了小師妹:“師尊這兩天沒空帶你,甚好,你暫且就跟着我們學。”
——小師妹要是落入師尊的手中,不出三天就會變成“爺爺奶奶帶大的孩子”。一天被追問三遍吃飽否,穿暖否,來陪師尊飯後九十九。
歸不覺忍字當頭,忍辱負重,百忍成金,好不容易覺得自己可以效仿百年以前,假做他與路千裏之間無事發生,不料最後還是功虧一篑。
因為按照合歡宗和流雲宗上一任宗主延續下來的傳統,今年兩家又要交換宗門裏最有天賦的弟子,使之互通有無。也叫衆小門小派知道:修真界還是被我們兩個大派壟斷的呢。
合歡宗的宗主易歡親自帶弟子前來,歸不覺也早早擇了門下弟子,就等易歡掌眼。
兩位宗主客套一番,做席,恰酒,各自叫自己的弟子們出來演練一番。并互相交換禮物,凡是宴席之上的都人手一份。其過程和尋常人家過年走親戚的套路差不多。
這本沒什麽,可易宗主準備的禮物實在是有些過于上心了。
宴上坐了許多歸不覺一輩的家屬以及以及倚重的弟子,其中就包括老三家的夫人雪貂精和老五家的弟子山雀精,兩者皆被贈送了上好的瓊漿玉露。這玩意是合歡宗的秘藥之一,于靈氣濃厚之地采集花露蜜液凝練而成。瓊漿玉露采集的過程極為耗費心力,且對修士的修行幾乎沒有用處,只對精怪的修行有奇效。
現在合歡宗幾乎沒人煉它,只在讨好精怪道侶時煉上一點。
已經嫁給自己師尊的雪貂精是個不記仇的傻白甜,開開心心收下了。山雀精把它放在一邊,托腮眯眯眼看席首的易歡,被他師尊撓了撓後脖子呵斥道:“坐沒坐相,胡鬧。”
宴席之後易歡又下了山,路過山下集市,順手送了路千裏的賣花女前任一個花架,上頭擺滿了迷離山上特有的豔麗奇花,千金難求。
合歡宗那是藥修大宗起家,迷離山一到春夏秋就是一個大花圃。
歸不覺盡地主之誼,全程陪護在易歡邊上,越看越不對勁。到了晚上就輾轉難眠,連睡前一杯的安神茶都堵不住他的腦洞:易歡這是什麽立場?他為何對路千裏的前任格外厚待?宴席之上老五嘴快提起路千裏,他還笑了一下。當時笑得也很奇怪,不是對他這師兄慣有的哂笑,倒像是……
——內子便佞無狀,見笑了。
歸宗主正是心驚時,房門驟然被敲響。開門,迎進來一只戾氣滿滿的易宗主。兩位宗主兩兩相望,一陣可疑的沉默過後,易歡先問:“聽聞歸宗主與我路師兄正是濃情時?”
歸不覺冷汗三兩滴:“沒有的事。”
易歡卻是空口就來:“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他走到歸不覺面前,氣勢駭人,怨氣纏身:“我師兄當着百千人的面給您送的情信,好生豔情纏綿。若不是今日來這一趟,若不是有人好意提醒,我竟不知我們兩大宗門,早已結成秦晉之好。”
歸不覺活了幾百年,從未遇見過如此尴尬之場景。
他頭都要尴尬掉了,想着老五一向心直口快,消息多半是他那兒溜出去的。眼下面對易歡,瞞無可瞞,只好顧全大局假做大方:“老九一向頑劣,他鬧着玩的,易宗主不必當真。”
易歡恥笑一聲,連番掏出了兩封措辭一模一樣的“願在衣而為領”,拍在了歸不覺面前:“這第一封,是他寫給你弟妹的;第二封,是他寫給你師侄的;山下賣花的姐姐睡了,不便叨擾,想來她也收到過一樣的……”
歸不覺胸膛砰砰跳,引以為傲的自制力行将崩塌。他胸中有火,被輕慢,被調戲,被視之等閑的燥悶一起湧上心頭。
易歡臉上有與他一樣的受辱表情,他從自己懷裏掏出來第三封“願在衣而為領”,在歸不覺面前抖了抖:“這封……是他前幾天寫給我的。”
唯一多的,不過是些報平安報備日常的話,告訴他自己有幹兒子了,如今正和幹兒子以及霍潛夫妻一起如何如何雲雲。
歸不覺咽口水,從自己貼身的裏衣裏掏出了第四封“願在衣而為領”。淫詩的後綴,也是一模一樣的報備。
“誠如你我所見。”歸不覺不斷回想路千裏年來落霞山拜師時溫順叫師兄的模樣,以及夜深人靜時自以為早已塵封的一個吻,越想越氣惱,将自己那封揉成團棄擲在地,“無他,唯獵豔爾。”
易歡垂眸,又是傷心又是痛恨的模樣。他一手玩弄手中小小的一個青花瓷瓶,被路千裏的溫情軟語壓下去的乖戾倨傲的本性再次冒頭。他喃喃自語,既高傲又可憐:“我早就該想到,路千裏說的一生一世的情話是不能信的。” 說着又輕笑起來,摸了摸別在腰間的短刀:“我也早就告訴過他,他許下的情話,不管真心與否,我都會要他一一兌現。”
路千裏全然不知他的後院着火,他正興致勃勃扒在崽崽的尾巴上,圍觀章如溪身上有烏金色的光芒迅速游走。他目光熾熱,恨不得放聲大喊:“成了,成了,藥修果然速成,九天玄雷要來收割人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