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術-杏林
龍也會生病麽?
花珏現在覺得以往看過的典籍未必作數,照說龍鱗包治百病的話,玄龍傷寒時拔片鱗自己嚼一嚼應當便可以了……雖然聽起來會有些疼。
花珏對着花大寶叼回來的那片龍鱗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這個想法給了壓下去。他把玄龍翻過來,擰了條熱毛巾給他把汗擦了。随後,他給玄龍探了探脈搏,拿捏不出什麽,在屋裏屋外轉了幾個圈兒後,最終還是決定将玄龍送去醫館。
“大兄弟,你不會當着別人的面突然變回一條龍吧?”花珏拎着玄龍的衣領晃了晃,玄龍毫無聲息。他嘆了口氣,又翻箱倒櫃地找,沒找到什麽适合玄龍身量的厚衣服,只得抱了奶奶做的一床格外厚實的大花牡丹床被給他裹住,再用幾根粗布條綁好。
玄龍被他裹得如同一個花粽子,花珏打完結後,順手将花大寶塞進了玄龍的脖子裏,尾巴繞一圈,将玄龍領口的最後一處風口擋嚴實。做完這一切後,他便打着傘出去叫馬車了。
“小花兒,你在幹什麽?”
花珏剛等了沒多久,便見到對面城主府中走出了兩個人,霧雨蒙蒙中 ,江陵城主撐着一把傘,氣質端肅,桑先生與他并肩站在傘下,有些疑惑地望過來。二人身邊無其他人随侍,只有一輛低調普通的馬車。
花珏一見到桑先生就結巴:“我,我準備出去叫個馬車。”
桑先生沖他一笑:“我們出城踏青,你要去哪兒,過來我們捎你一程。”
花珏更結巴了,十分不自然地道:“不,不用了……”對面的人目光更加疑惑了,這時候,江陵城主卻出聲問道:“是家裏還有人麽?”
面對江陵城主,花珏半點不沾邊的話都不敢說,只能規規矩矩地點了點頭:“還……有個病人。”
“都過來吧,雨天攔不到什麽車,去醫館就別耽擱了。”
一邊說着,對面二人已經走了過來,桑意推開院門,同花珏一起把昏迷的玄龍搬了出來。
馬車原本很寬敞,但一旦坐了四個人,便變得有些逼仄起來。賬房先生同江陵城主坐在一邊,對面是低眉順眼的花珏,和……被裹得如同一只大彩蛋的玄龍,玄龍脖子裏還趴着一只貓。
氣氛詭異地有些沉悶。
“這位公子……是你的親眷?”
終于,桑先生開口問了。
花珏想了半天,解釋道:“這個,是遠方的表……堂兄。”
“嗯,堂兄。”桑先生眼裏浮現出一絲笑意,江陵城主咳嗽了一聲。
花珏現在只想找個地方把自己埋起來。
好不容易到了醫館,花珏灰頭土臉地把玄龍拉下車,立刻就有三五個藥童過來接引,将病人接去了內室。
他小時候是醫館常客,俗話說久病成醫,沒錢的時候也經常過來幫把手,所以這裏的人基本都認得他。老醫生一聽這回花珏帶了個男人過來,還是個長得頗俊秀的男人,對花珏的态度立時大改。以前老家夥把他呼來喝去地當兒子使喚,現在看他的目光都充滿了慈祥,一副感慨歲月的模樣。
“真是我家有兒初長成啊……”老醫生為老不尊,經人提醒後才發覺花珏并不是他家的。老家夥一生沒有娶妻,據小道消息說是他十幾年前曾向花奶奶求親,不過被拒絕了,便成了終身一大憾事。
花珏倒完茶水回來,被老醫生撺掇着去替他檢視病人,順便拿些藥材,花珏便去了。
玄龍始終昏迷不醒,老醫生神色凝重,查過一遍脈後,低聲喚來幾個藥童:“把他衣服脫下來,準備艾條和燒酒。”
昏迷的病人由幾個人攙扶着撐起身體,老醫生手指蜷曲,用指關節順着玄龍的脊背一路按下去,按着按着,老人神色慢慢有些異樣,沒探查完便收了手。
普通人椎部有三十三塊骨頭,老人方才試探,是想确認一下此人頸椎附近的經脈是否暢通,但這一摸下來,他陡然發現這個病人的頸椎骨不是平常的七塊,呈節狀,而是細小密集,層疊堆積着,緊密相扣。
單是他方才摸到的……便足有二十四塊頸椎骨。
這樣算下來,這人全身的骨骼應當有上千塊!
“老師,怎麽了?”
老人回過神,沉默了一會兒後,搖搖頭:“沒什麽,将他放下來罷。這個病人氣血沉疴,病氣郁結,又有多處外傷在身……你們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花珏正在四處游蕩,替老先生巡查着院落,一路看下來竟然還碰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那天橋邊的道士團。
那天中活下來的人不少,這些人無一例外都被裹成了粽子,一個個都是半死不活的樣子,花珏一看就樂了:“早。”
道士們不約而同地扭過頭不看他,少數幾個冷冷瞥他一眼,也是一句話都不說。
他們已經聽說了,連無眉大師在這人手裏都未占得半點上風,甚而還被打擊得閉關修煉了,花珏實在是個不好惹的人物,他們這是踩了老虎尾巴。在沒摸清楚這姓花的小算命的路數之前,衆人一時間倒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有少數幾個膽大的人瞪起眼睛問他:“你來幹什麽?”
花珏沖他們亮了亮手裏的針盒,歪頭一笑:“給你們針灸。”
原本鼓起氣焰,準備接話打壓一番的人結結實實地噎住了,室內霎時鴉雀無聲,靜得仿佛掉根針在地上都能聽見。
花珏将針灸盒往桌上一放,“啪”的一聲脆響,屋裏的人又集體抖了三抖。
半晌後,他悠悠出聲了:“你們——”
“要謹遵醫囑,沒事不要亂跑,有問題就叫人。”
一片沉默。
“聽明白了麽?”他陡然擡高聲音,衆人又是一抖,點頭如搗蒜。
聽花珏發表完了講話,道士粽子團目送他一身潇灑地走了出去,随後紛紛開始大喘氣,不停小聲罵着娘,互相撫慰着,室內的氣氛一時和諧無兩。
吓完了人,花珏覺得心情好了起來。他在井邊打了清水洗手,邊瞅着倒影着樹蔭的水影,邊想到了另一個問題:眼下玄龍和那幫道士同在一個醫館中,雖然玄龍現在是人形,還能瞞天過海,但是保不齊什麽時候就會被人發現。
“還是早日将他送回去罷?”他默默想着。
就在此刻,他身後的院落中陡然爆出一陣喧嘩聲,尖叫聲劃破了夜幕将至時的寂靜。花珏丢下水盆往回趕去,剛奔到裏間,便被幾個藥童驚慌失措地拉住了:“花,花先生,你帶來的那個病人失心瘋啦!老師快被他扼死了,誰都拉不回來,你趕快過去罷!趕快過去罷!”
花珏聽了也是心頭一驚,一路橫沖直撞地沖進了玄龍在的裏間。一進門,他便見到玄龍已經醒來,将老醫生按在床邊,仿佛拎一只小雞一樣掐着老人的脖子,眼神狠厲。他上身赤|裸,背後幾道傷口深深滲着血。長發漆黑,眼瞳漆黑,仿佛照不見任何人的影子,那雙俊俏的眉眼中只剩下泛紅的、擴散在灰色陰翳中的血痕。
花珏死命沖過去護住老先生,使勁想把玄龍的手掰開。仿佛是嫌他礙事,玄龍陡然松開了手,轉而狠狠地将他壓在了床上!
老先生狼狽地滾去了一邊,不住咳嗽着,一幫藥童趕緊給他掐人中順氣。另一邊,花珏感受到了窒息般的壓迫力,來自他被玄龍扼制住的喉頭。
玄龍已經誰都不認識了,年輕人柔軟白皙的脖頸仿佛要在這一瞬間被暴戾的男人折斷,薄薄的肌膚下就是溫熱的血,是花珏自小以來就比旁人要更加脆弱的命。
花珏盡力吸着氣,拿漸漸充血的眼睛去看他,勉力從嘴唇中擠出一個字:“嘲……”
接着,他看見玄龍的眼神變了。
随着他的聲音出口,如同鳥兒輕輕合攏尾羽一般,男人周身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淩厲的威勢驟然消退,眼中的殺意褪去,變得漸漸清明起來。
“寧……清?”
玄龍松了手。說出這兩個字仿佛讓他感到痛苦似的,他面上浮現出一絲稍縱即逝的黯然。花珏大口吸着氣,感覺胸肺裏火辣辣的疼,連說話聲音都是啞的:“你怎麽了?”
另一邊,老醫生喘過氣來,搖搖頭:“我是準備給他縫合傷口……但他可能以為我要害他,我剪刀還沒下去就被他按着不放了。”
老醫生整理了衣襟,不滿地看了周圍的藥童幾眼:“看什麽看?繼續了,縫合!別給我捅婁子,這麽多年了,失心瘋算什麽?老子我見過的瘋子還少了?”
老人稍作休息後便立刻回轉了精神,意氣風發地指揮花珏扶着玄龍,為他壓着衣襟。
玄龍低垂着眼睛,始終不說話。花珏小心翼翼地靠着他,一只手輕輕攬着他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道:“這裏……是治病的地方,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不會害你。”
玄龍似是在病中感到了疲累,他閉上眼睛,靠在花珏肩頭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老醫生處理完畢,讓花珏負責剩下的艾灸,花珏摸來艾條,點燃了輕輕往玄龍身上靠。
“可能會有點熱或者疼,你忍着點。”
周圍人都出去了,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花大寶已經困成了一團球,趴在火爐邊呼呼大睡,花珏低下頭給玄龍按着xue位,男人強壯有力的肌理落在他眼中,直接超出了他十九年來的所見所想。他反複在心中強調着“色 | 即是空空即是色”、“妙手回春心無旁骛”,一條艾燒完,他将那點熏人的微光吹滅,卻被面前的人攬入了懷裏。
花珏愣了愣。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玄龍抱着,但不知為何,他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推拒。玄龍将頭擱在他肩膀上,綿長的呼吸響在他耳畔。
“你什麽都不記得了,為什麽還知道我的名字?”
花珏輕輕道:“你是龍神的第三個兒子,對吧?龍生九子,老大是囚牛,老二是睚眦,你的名字是……嘲風。”
玄龍沒有動。
很久之後,他低低地道了聲:“對不起。”
花珏撓撓頭:“老先生那兒我會去賠罪的,今天的事不怪你,你好好養病吧。”
花珏耐心等着玄龍的回應,他一面被他抱着,一面拿起一片新的艾條,準備點燃了接着給玄龍熏艾,他低頭看了看男人的背部:數道傷口縱橫交錯,新傷蓋舊傷,幾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膚,不知以前經歷過何其慘烈的戰鬥。他下手極其小心,末了又拿起浸了藥水的棉布,為玄龍一圈一圈地纏好。
做完這些之後,他推開玄龍,把帶過來的大花牡丹被子抱過來給玄龍蓋着:“好好休息。”
玄龍有些遲疑,擡起頭來望他。
花珏立在原地,目光警惕。
接着,玄龍往旁邊讓了讓,空出一個人的位置,繼續望着他。
花珏:“……”
對方盛情難卻,花珏借口要喝水出去溜了一圈,找老先生讨一個床位。老先生對他吹胡子瞪眼:“你當我這是客棧來了?就一張床,你和你的姘頭湊合着擠吧,去去去,一邊去,我這裏忙着呢。”
花珏灰頭土臉又回了房,在玄龍的注視下,掀起被子爬上了床鋪。
不過今天玄龍很給面子地沒有抱着他,花珏睡着睡着也放下心來,中途還跑下去把花大寶抱了上來,拿小毯子給裹好了。
他其實對醫館中的每個房間都很熟悉,小時候,他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在這裏度過,不停地喝藥、紮針,有些藥苦得能讓他把膽汁都吐出來。別家小孩都是來了便走,唯獨他花珏一人被奶奶塞在被子裏,床榻邊是小小的藥爐,裏面溫熱的火光從來都沒有斷絕過。
那時候他以為醫館是他家的,因為這裏有貓有奶奶,和住在自己家裏也并沒有不同。
但是現在奶奶不在了。
燈滅了,黑暗中,玄龍的聲音響起:“你不開心嗎?”
花珏道:“有一點。”
沉默了一會兒,玄龍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謹慎:“你……怎麽了?是因為我麽?”
他不說還好,這一提,花珏立刻想到了今天白天的事。
他把臉埋在枕頭裏,喃喃道:“我……送你過來的時候,被桑先生遇到了。”
玄龍啞然失笑。龍類在黑夜裏視物如同白晝,他能瞧見面前的年輕人有點黯然的樣子,眼裏像是有一條潺潺小溪。
玄龍慢慢地出聲了:“花……珏。”
他叫他這一世的名字,這還是第一次。但花珏已經睡着了,玄龍等了一會兒沒見回應,便如同前幾夜那樣,輕輕地将面前的人抱入懷裏,用被子裹住。倒春寒的日子裏,火一旦熄滅,屋子裏很快便冷了下來,只剩下睡着的人與醒着的人之間……呼吸相抵時帶來的溫暖。
作者有話要說: 龍生九子的版本各有不同,有的版本記載第三個龍子是狴犴,有的則說是嘲風(這個版本裏狴犴是第七個兒子)。
這裏給玄龍選用的名字是嘲風,就是保護家宅的那只暖心神獸~不過本文全文基本會直接采用“玄龍”二字來稱呼我們的小攻……不影響,和玉兔一樣非常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