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術-琢玉
“花珏……表字掩瑜。名與字都帶玉,雙玉為珏,玉石剛好壓制偏陰命的邪氣。終身不能婚娶,不能冠發,穿紅帶護命玉,不食葷腥……別說他是偏陰命了,護得這麽周全,就是正陰命恐怕也能茍延殘喘地活上不少年。他應當是個懂行的人帶大的。”
深山的宅院中,黑袍少年閉目靜坐在一個火盆前,面色蒼白,嘴裏念念有詞。立在他身邊的是一個枯槁老人,他小心觀察了一下身邊人的臉色,咳嗽了一聲:“那個小子麽……不是說由一個老婆子帶大的?難道也是同行?”
無眉睜開雙眼,眼中像是發燒了一般跳躍着灼灼的光華。他并沒有理會身旁老人的話,而是站起身來念了個咒,看向門口。
門口陰風陣陣,吹得人頭皮發麻。每當無眉要靜心研究什麽事情的時候,旁人是插不上嘴的。更可氣的是,這小子從來不介意身邊是否有人偷師,從來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多少人曾在他做法的時候暗暗窺視,最終卻無功而返。
老人裹緊自己的袍子,知趣地出門了。他是青宮道長,聞名天下的如意道人,卻也不得不看這個小蘿蔔頭的臉色。
旁人離開了,屋裏安靜下來。門縫裏竄進來幾個薄薄的紙人,四肢俱全,每個紙人都有一張模糊慘白的臉,接近半人高。若是尋常人看到了這些東西在街上亂晃,大約會活活吓死。但在無眉這裏,它們是他的好朋友,話不多,還非常好用。
“放這吧。”無眉命令道。
紙人們腰肢軟化,扭動得十分妖嬈,托舉的東西滑到了地上。緊接着,它們排着隊一個一個地跳入火盆中,在火盆裏胡亂揮舞了一會兒,然後化成了灰燼。
它們給無眉帶來了一個包裹。這些沒腦子的東西不會給布條打結,包裹拿來時就是敞開的,想必路上還掉落了不少物品,但無眉要的那樣東西還在——一個錦盒,用松花色的布包了一層,拆開後是一只象牙白的琢玉筆。
他将那支筆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然後從袖子裏摸出一個鈴铛随意搖了搖。那鈴铛的聲音清脆悅耳,直透人耳膜,停下之後仿佛還能在腦海中盤旋不去似的,聽久了十分傷神。無眉面無表情,等鈴铛聲過去後,房屋的角落裏陡然顯出幾團灰色的霧氣,慢慢地向他湧來。
很快,屋裏冒出一些壓低的竊竊私語聲,嗡嗡的如同蚊子叫,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壓迫感。
“怨鈴……凡人召來我們所為何事?”
“凡人召來……何不參拜我們?!”
無眉端坐在原處,一動不動。很快,其中一團灰霧聚得越來越濃,眼看着就要将他包裹住,仿佛天陰了一般,在遮掩了人視線的一片灰色中,無眉準确地找到了一張扭曲陰森的臉,啪叽一聲将一張符拍了過去。
濃霧稍有散去。
無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的傷痕再次開裂,他剛剛用這只琢玉筆寫了幾張符,拍在那張鬼臉上的正是和昨天一樣的、将他攔住的“請回吧這裏不讓走”,他連花珏那一手不太漂亮的字都仿得十成十像。
然而那團灰霧只停滞了一瞬,緊接着爆發出一陣刺耳難聽的尖利笑聲,像是不斷磨牙的聲音不斷磨在人心頭,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無眉剛寫的符咒并沒能阻攔它們的腳步。但他仍然十分鎮靜,抽刀在自己臂膊上狠狠一劃,鮮血潑進面前的火盆裏,淋濕了杏黃色的符咒。
他唇齒間迸出一個字:“破!”
灰影狂舞起來,笑聲越來越大。無眉聽着這些不屬于人世的東西盡情嘲笑他的聲音,緩緩地将衣袖拉下來遮住自己的傷口,站起身來。
他低頭看了看一邊的琢玉筆,似乎有些惋惜:“不行麽……”
他疲憊地揮揮手,帶出幾滴血濺落在地面上,用自己的血續出一個複雜難懂的圖案。圖案落成的一瞬間,屋裏的霧氣卻陡然消散,那些東西的笑聲、尖叫聲在一瞬間便被掐滅了。
他冷冷地道:“我最讨厭你們羅剎鬼了,就你們整天有嘴叭叭的,吵死了。”
他将琢玉筆丢回包裹裏,坐在原地又思考了一會兒。随後,他找來一個小本子,往上面寫了幾筆:
——判官筆,暫時只為花珏所用。
——使用條件:不明。
——對象:不明。
寫完後,他揉揉太陽xue,嘆了口氣:“算了,還是給他送回去罷,放我這裏也沒什麽用了。”
正說着,他突然看見門縫裏又慢吞吞爬進來一個紙片人,頭上頂着什麽東西。
他立刻想到,方才的紙人們帶回來的是個不完整的包裹,花珏的包裹裏未必只有這支筆可疑,若是還有其他奇奇怪怪的東西……也許就可以解釋那天的事情了吧?
他打起精神,看着那個掉隊的紙人慢吞吞地将東西放下,對他鞠了一個躬後跳了火盆。無眉定睛一看,氣得險些閉過氣去,大叫道:“這是什麽玩意兒?燒雞?醬肉包子?說了多少遍這種東西不要帶回來!”但那個犯了事的紙人已經飛快地燒了起來,一點渣渣都不剩。
花珏醒來時,發現玄龍還睡着,自己照例被一龍一貓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他現在覺得自己的心态非常平和。他把花大寶拎到一邊去,然後有氣無力地從玄龍的懷抱裏鑽出來,對着被他驚醒的玄龍道了聲:“早。”
玄龍烏黑的眼睛望着他:“早,花珏。”他特意将後面兩個字說得大聲了一些,好讓面前的人注意到。
花大寶在床上打了個滾兒,滾進玄龍的肩窩處,接着睡了起來。花珏剛睡醒,直接忽略了玄龍的努力,揉揉眼睛下床,将壓皺的衣物捋。他摸着一天一夜沒有進食的肚子,四下找着自己的包裹。
他記得昨日自己是将包裹散開了放在火爐旁的桌上的,但此刻的包裹卻是系好的,位于門口的一個四腳凳上。他打開看了看,該有的東西一樣都沒有丢,唯有他放筆的錦盒上多了一張字條:“重要的東西就應當像肚兜一樣貼身帶好,沒有下次了。”
落款,無眉。
花珏:“……”
他拎着紙張,有些不知所措。玄龍把花大寶的四個爪子擺正,給它蓋上被子後也下了床,湊過來看了之後,認真問道:“重要的東西是什麽?”
花珏想了想:“一支筆。”
玄龍繼續發問:“肚兜是什麽?”
花珏這回憋了半天:“是女,女孩子的東西……”
“哦。”玄龍應了聲,接着認真地注視着他:“那,花珏,你是男是女?”
花珏:“……”
床上傳來一聲提示性的貓叫,玄龍側耳聽了聽,伸手溫柔地摸了摸花珏的頭,十分理解似的:“原來和你一同泡澡時,我看到過,你确實是男的罷。”
一同泡澡時……
看到過……
玄龍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回蕩。花珏被摸着頭,覺得眼前一黑。
胖頭貍花貓沖哭喪着臉的小主人搖了搖屁股,一溜煙跳下床,叼了個包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