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術-惑法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們兩個倒好,一個倒了,另一個還在抽絲,一病病一雙,怎麽了得喲……”
室內,老醫生搬了凳子,坐下來給兩人診脈。花珏已經醒了,但還是精神氣不足,一張臉煞白煞白的,老醫生捏着他的臉皮,嚴肅道:“你從小身子骨就不好,別愁你的相好了,自己倒是先愁出了病。”說着,他中氣十足地召來藥童,龍飛鳳舞地寫完了藥單:“按這個給他抓藥!虎鞭鹿茸,給咱小花兒補起來!”
花珏神色恹恹,根本沒聽清他說了些什麽,花大寶爬到他肩頭不住蹭着他的面頰。另一邊,老醫生将凳子移動了一下,手腳麻利地扒了玄龍的衣服,拿着燙熱的剝殼雞蛋慢慢滾着他脊背的淤傷。玄龍望着花珏,端坐筆挺,等老先生不輕不重地道了聲:“行了別端着了,哪兒疼就告訴我,我好給你用藥。”他這才收回視線,有點磨蹭地告訴了老先生傷處在哪裏。
老人點點頭:“與我估得沒錯。你身上有大傷六處,小傷二十七處,小傷我還能治治,但是你這大傷……”老醫生握着雞蛋的手用了些力,滾燙敦實的蛋白蹭過皮肉,玄龍哆嗦了一下。
他身上的大傷是看不見的傷,深入皮肉,泛出非常深的青紫色,有點像普通人的鞭傷。但是這傷痕橫貫背部,波及全身,像是在身上紋了數條隐龍,日複一日撕裂着他的傷痕,輕輕一按便皮開肉綻,滲出血來。
“治不好,就只能變成死肉了,到時候你也是九死一生。”老醫生面若凝霜。“我能問問你,你這傷是哪裏來的嗎?”
花珏這時候也看了過來,玄龍沒有回看他,久久不語。
老醫生兩手一攤,對花珏道:“病人不配合,那就只能扔給你了。”
花珏愣了:“我?”
“不是說,病找醫,死找巫醫麽?這檔子事……反正都快是要沒了的人了,樹挪死,人挪活,你死馬當活馬醫,喂他幾碗黃符水,說不定能治。”
花珏終于聽明白醫生在說什麽了,他睜大眼睛,茫然地開口道:“您怎麽能——”卻見醫生揮揮手,一臉不耐煩地走了,剩下花珏和玄龍兩個大眼瞪小眼,花大寶在他們兩人之間徘徊,哀哀叫着。
要他去治,那意思就是不管了,不給玄龍治病了。花珏在醫館來回這麽多年,卻從沒見過老醫生要放棄一個病人的情況。
花珏覺得有些難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他拿了件衣服披上,起身下床想看看玄龍的傷口,結果險些沒站穩,被玄龍過來一把接住。熟悉的草木清香回歸,花珏抓着玄龍的手臂,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望見自己碰到了玄龍的傷口時,又觸電了一般把手往下挪……最後被玄龍輕輕握住了。
花珏看着玄龍烏黑深沉的眼睛,不知為何張口就來了句:“你……不準親我。”
玄龍的眼神變得有些詫異,花珏自知失言,假裝自己并沒有說過這句話,只咳嗽了兩聲:“你……你坐下罷,我看一看你的傷。”
玄龍看了他一會兒,卻自顧自地把上衣穿上了:“沒什麽好看的,你只會看命,不懂岐黃之術。”
花珏腆着臉皮:“看一看嘛,我懂一點的。”
玄龍神情不太自然,扯了扯衣服,偏過頭去重新坐下了,任由花珏動手動腳。花珏扒開他的衣服,看到了那幾道深傷,有些明白了:“這是雷傷?是那個叫無眉的人請的三道天雷打的嗎?”
玄龍的口吻又變得硬邦邦的:“不知道。”
花珏又想起老醫生說這樣的傷痕不止三道,而是六道,猶豫了一下後還是問了:“你……這是以前還受過雷傷嗎?”
按照無眉的說法,玄龍是犯了天笑,而不是天譴,理應不會受到懲罰。天雷是天譴中非常重的一種懲罰,修為不好的妖鬼可能直接被打得魂飛魄散,回歸蒙昧本體;修為好的也有可能慢慢地被熬死,因為這傷久治不愈。與天雷類似,苗疆有一種蠱法,是讓人慢慢氣弱到死,它們不是直接要人性命的法子,卻施加了“不可治愈”的詛咒。比灰飛煙滅更可怕的事,是看着自己一天天地逐漸腐朽,成為一具行走的枯骨。老醫生原來沒說錯,玄龍的傷還真的只有花珏這行的人可能有辦法治。
這種情況要用什麽咒?
花珏對此一點經驗都沒有,頭腦一片空白。他幫玄龍整好衣襟,脫口道:“我……你等等我,我馬上回家找找書,一定有的,你就在這裏等我。”說着,他麻溜地收拾了東西準備跑,卻被玄龍一把拉住了。
“花珏。”玄龍低聲道。
花珏直愣愣地看着他。
“好好養病。”
“我——”
玄龍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一把将他打橫抱起按在了床上,迅速地用被子裹好了。花珏不住地撲騰着,邊掙紮邊感覺頭腦裏湧起一片眩暈感。花妖吸走了他一部分的元陽,也帶走了他根骨中的片些陰息,如今花珏體內陰陽失衡,氣海錯亂不平,比平常更加虛弱。
他不動了,微喘着氣道:“你的病比我的嚴重,我左右死不了。”
玄龍低頭看着他,有些無奈似的:“花珏,你記得那只花妖是怎麽惑你的嗎?”
怎麽惑?
怎麽……花珏還未回憶起來時,就見到玄龍湊近了,那雙暗沉如水的眼睛裏倒映着他錯愕的臉……是這樣惑的他,呼吸間好聞得讓人戰栗的草木香,氣息溫潤。眸光裏的星子鋪天蓋地地向他砸過來,壓下來,玄龍扣着他的手指,貼近他耳邊道了聲:“見見龍的惑術,以後都要記着,不要被其他的龍騙過去了。你中了我的惑術,便會不顧一切地喜歡着我,要同我在一處,你怎麽解都解不開。”
花珏張了張口,像是想說什麽,神情有些驚惶。但困意如潮水般湧來,即刻便将他卷入了睡夢的旋渦中,他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玄龍垂下眼,看了他半晌後,在他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騙你的,不用怕,只是一個睡訣。”
他無聲地笑了笑,拍了拍花大寶的頭,把它拎起來放到花珏枕邊。胖頭貓喵喵叫了幾聲,他頭也不回地推開門,叮囑了一句:“看好他。”緊接着,他走出院落,忽而化形為數十丈餘的巨龍,偃仰長嘯而去。
在睡訣的作用下,花珏睡得很安穩,整個人像是被拎進墳墓裏徹徹底底地解脫了十幾年,又像是憋氣悶久了之後長出一口濁氣,看外物的眼光都變得清明了許多。
或許是這個原因,他做了很久遠的夢,夢見自己剛出生不久的時候,奶奶引着他慢慢地走路。在他蹒跚學步的庭院中,隐約還站着一雙男女,一個衣袂飄飄的道人。他們的神情都很凝重,直到花珏走着走着被絆倒後,沒有哭,反而是露出一個蠢兮兮的笑容時,那種揮之不去的陰霾才在他們之間消解。這一刻,他們終于意識到眼前的小東西是他們的孩子,一條年輕的生命,無論他的壽命是否會長久,但這一天和千萬個人家中的一樣,是一個值得欣喜的日子,小東西會走路了。
花珏并不記得他父母的樣子,也不記得他爺爺的樣子。據奶奶說,他們都在花珏記事之前相繼離世。花珏有時候會想象一下多幾個親人的感覺,羨慕一下別人家的小孩,但他從來都沒有跟奶奶提起過,他曉得這樣的話更傷人。
第二個夢接踵而至,花珏在觸及這個夢境的一瞬間,聞見了熟悉的草木清香,天地變得高廣,景色變得深而透,他回頭看去,看見了一條搖曳的、布滿黑鱗的尾巴。
也許是臨睡前由那個人做引,他串進了玄龍的夢裏。
花珏的意識變得高度清醒起來,在他意識到這個事實的一瞬間,他從玄龍的身體中抽離了。他看見了一方深青色的水潭,水潭邊站着一個人,那人背對他,看不清面目,聲音卻能聽得很清楚:“你昨天是不是跟我說要學法術?來,我教你。遇人最好用惑術,能保你全身而退。”
水潭中浮出一條漆黑的龍,化形變為一個黑衣人,坐在水潭邊。那人在玄龍身後半跪下來,為他梳理着濕漉漉的頭發:“怎麽樣,學還是不學?你要試試嗎?”
玄龍沒有說話。那人将他的頭發攏好,忽而輕輕地從後面抱住了他:“別生氣了,今天我不是故意不等你的,只是人世有太多新奇的東西了,我玩得忘了時間,沒來得及同你說。”
玄龍仍然不說話。
那人抱了他一會兒,撒嬌似的連連搖他,埋頭在他肩窩裏。最後晃得玄龍有些無奈,只得轉過身去,把那人拉到自己身邊。那人得了便宜還賣乖,緊緊抓住他一只手,對他道:“來試試吧。你中了我的惑術,便會不顧一切地喜歡着我,要同我在一處,你怎麽解都解不開。”
“用不着。”
玄龍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轉了回去,只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頭,手放下來時就将他攬入了懷裏。也就在這個時候,花珏陡然回歸了玄龍的視角,聽清了男人心裏的聲音——
“已經這麽喜歡你了,用了法術的話……還能怎麽喜歡呢?”
他擡起眼,看清了懷中人的臉。
那人面貌清秀,眼角有一顆朱砂痣,因了這一顆紅痣,他眉目間陡然生出春意,萬物萬般生動都不及。也只除了這一顆朱砂痣,其他的一切都是花珏所熟悉的……那是他自己的臉,絲毫不差。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未修,可能有錯字病句,下次更新時一起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