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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術-病身

深山中,群林寂靜,清風徐徐拂過山頭,春日裏的一片嫩綠被吹得輕輕搖晃,露出山間一處小小的庭院。庭院中站着三三兩兩的、穿着道衣的人,或在打坐或在小憩,一派寧靜祥和。

忽然間,狂風大作,頭頂當空飄過一絲游走的烏雲。道人們紛紛睜開眼,戒備地望着天空,卻見這一陣動靜在片刻間就消隐了,等他們回過神來時,院外已站了一個穿黑衣、戴鬥笠的年輕男人。

“我找無眉道人。”男人說。

衆人看他衣着十分整肅,氣度非凡,周身也沒有佩戴刀兵,像是個跋涉上山的求卦者。他們這個地方幽靜隐蔽,外設數道結界,不是尋常人能找着的。能來這裏的人,要麽有錢,要麽手眼通天,只是他們的目的絕不會差:來找無眉,定然有極大的難言之隐或是要緊事。

然而無眉道人那個性子……上門的來客十有八九會被老實不客氣地踢出去,他們已經習慣了。總得先讓人碰一鼻子灰,他們才好收尾送客。

道士們沒有攔他,對着來客輕輕俯首,将客人帶去了裏院。出乎這群人意料的是,他們剛敲了敲門,無眉便在裏面道了聲:“讓他進來吧,你們都下去,不要打擾我們。”

男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分給旁人任何眼色,他直接推門而入,一道門将衆人關在了外面。無眉從打坐的坐墊上爬起來,注視着男人摘下鬥笠,脫下氅衣,露出一雙淡漠深沉的眉眼來。

無眉往火盆裏丢了一張火鏈:“蕭疏軒舉,舉世無雙,公子真是好相貌……你們人界之外的東西修成人形,都長得這麽好的嗎?”

玄龍立在門邊,淡淡道:“我們不看相貌。”

“也是,畢竟你連男女都分不清,還為此生生斷送了千年修為。”無眉吸了吸鼻子,似乎是在嗅着什麽:“但你如今的修為卻也不低,受了那麽多道雷還不死的家夥,我今生也就見到你一個而已。你是後來走了魔道麽?”

“與你無關。”

無眉眼皮子都沒擡一下,在桌前鼓搗着什麽:“你要是一定要這麽說話那便随你,但是我脾氣不太好,我們兩個鬥起來可能會兩敗俱傷——若是你沒受傷,興許還能把我抓去塞個牙什麽的,但如今你虎落平陽,我還是有把握讓你回不去的。”這少年拍拍手:“好了,我終于見到了活的修成人形的精怪,也算是此生不枉……我們還是好好說話罷,請坐。”

玄龍單看無眉的表現便知道,他已經算到了自己過來的這一天。他對人類使出的這些伎倆并不關心,無眉會的,花珏也會,他并不覺得意外,這一趟,他同樣也算是有備而來。

玄龍落座,無眉給他遞了一杯茶,茶杯碰到桌面發出了一聲脆響。玄龍低頭看去,琥珀色的茶水正中懸着一粒紅色的顆粒,漂浮在緩緩搖晃的茶葉中。

“這是什麽?”

“鳳凰淚,鳳凰涅槃重生,其身其骨都蘊藏着涅槃重生的能力,正好與你身上天雷的詛咒相克,這滴淚可以暫時壓住你的傷情。”

玄龍本已端起茶杯,聽了少年的話之後,卻将它放了回去。

無眉有些詫異:“你不要麽?作為交換,我要的不多,這滴鳳凰淚只是讓你明白,我是有将你治愈的法子的,你不用死。你只需要……給我一截龍骨就好。”

玄龍看了他一眼:“備好藥物,引來天雷,就是為了從我這裏拿到龍骨?”

無眉一臉和善的微笑:“我總不能做虧本買賣罷?你還讓我在江水裏泡了好幾個時辰呢,我險些凍死都沒說什麽。你不用自裁靈身,我只要你飛升那一日脫下的尾骨就好。怎麽樣,你覺得這筆交易還劃算嗎?”

“尾骨不行。”玄龍斬釘截鐵地答道,随即在袖子中摸出了一樣東西,将它推去了無眉面前。無眉湊過來看了看,單單只是看了一眼,他便被那其中蘊藏的靈氣給逼得移開了視線——那是一顆翡翠珠,深翠色,內裏光華流轉。

無眉陡然想起了那天所見的玄龍原身——傷痕累累,森然的疤痕切割着龐然大物的身體,龍鱗四散,它身上潑出的血甚而将這處湍急的江水都染成了淡紅色。更重要的是,那龍身上沒有一處是完好無缺的,它缺了一雙眼睛,白蛋似的瞳仁已經骨化了,泛着蒼白的光芒。

“這是我原來準備拿來做眼的東西,同龍骨一樣可以讓人長生,就用這個替代罷。”玄龍沉靜地道。“不用你拿鳳凰淚,我來和你交換的是另一件事情。”

無眉看着那顆珠子,有些明白了:“你是要問……花珏的事情嗎?”

聽到花珏的名字,玄龍的神色稍有松動。

他點了點頭,慢慢地說道:“我聞得出來,他要死了……我不想讓他死。”

此刻,江陵城中一片寂靜。還是淩晨天青時,花珏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粽子,在寒風中抖抖索索地提燈走着,懷裏抱着一大摞書。

他這趟幾乎把自己的算命小攤子搬空了,累得氣喘籲籲,眼前金星直冒。若是被老醫生知道,少不了要挨好一通責罵。但他醒來時,玄龍已經走了,他不知道那條龍要去哪裏,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回來,眼下只能盡快地找出能夠給他治傷的法子。

自從從玄龍的夢中醒來後,花珏便有些猶豫不決,這一回,他終于意識到玄龍以前說的話未必是錯的。

前世麽?他想着,這兩個字能算數嗎?

他在玄龍夢中看到的那張臉,的确就是他本人的臉無疑,只是比他多了一顆朱砂淚痣。但花珏明明記得,玄龍報出的生辰八字與他的對不上,他要找的人應當在十歲那年便離開了人世。這一世就此了結。而花珏自己的命盤,始終按照偏陰命的走向走着,沒有出過一絲差池。

是還是不是,花珏心中尚且存着一絲猶疑,那答案一旦不是否定的,自己又該如何面對一個自己毫無印象的前生所欠下的債呢?

花珏胡思亂想着,卻沒耽誤一本接一本地掃書。他的書籍一本比一本晦澀難懂,有的是他從來都沒參透過的。花珏這時候沒辦法,只能一目十行地慢慢找着帶龍帶蛟的部分,偏偏古人講究細致,分了獨角的龍、雙翼的龍、足帶勾的龍等等百八十種,每種都有一個生僻複雜的字,找得花珏有點想打人。唯一的收獲,便是他知道了玄龍的特點:嘲風好險,形殿角上,是喜歡冒險、游走高處的性子,常被人拿來當做吉祥與平安的代表,雕刻了形象在房檐角落,可以保護家宅平安。

喜歡冒險?

那條龍看起來很喜歡呆在家裏的樣子,一點也不活潑好動,不太像。

花珏默默想着,看着看着,卻漸漸覺得體力有些跟不上來。他還沒有翻到有關天雷的部分,但太陽xue已經在隐隐作痛了,花大寶咬着着他的衣襟,拉他去休息,他把這只貍花貓壓在懷裏不讓動,疲憊地揉了揉眼睛。花珏端起茶杯,想要呷口茶潤潤嗓子,溫水入喉時,花珏的胃裏陡然倒湧起一陣甜腥氣,連帶着那口茶一同噴了出來——鮮紅的血大片大片地滴落在他面前的書籍上,染紅了紙張,花珏大口喘着氣,還沒緩過神來,胃裏又是一陣痙攣,再“哇”地嘔出了一口血來。

這回他還記得在暈倒前爬回床榻裏,沒有哐當一聲砸在桌案上。黑暗再次湧上來,将他牢牢地裹住,他在心裏嘆息了一聲,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飛速地流逝,而只是感嘆了一下,最近睡得實在是太多了,原來傷寒也是會吐血的麽?

他一點也不想睡過去。

“判官筆,地府陰司座前筆。雖然我不知道它為何會流落凡間,但那位花小先生手中的筆,應當就是判官筆無疑了。”

房屋內,爐火烈烈燃燒着,無眉将手揣在袖子裏,對面前的男人道:“他之所以近來多招妖邪,便是因為那支筆有着無上強烈的陰息。你雖然是半妖,但仍然是正陽之體,所以對這個不敏感。總而言之,你的小心上人現在是一大塊肥肉啦,很多東西虎視眈眈地想要把他吃掉呢。”

玄龍問道:“将它毀掉,可以救他嗎?”

無眉詫異地看了一眼:“我從沒有說過他生病是因為那支筆。判官筆陰息重,和他這偏陰命是相合的,放在身邊除了危險一點,只會對他更好,養着他的元神。我自己也确認過,那支筆上絕無什麽可能對人不利的煞氣,他的病來得這麽兇,另有原因。”

玄龍沉默了下來。

無眉将那顆翡翠石推了回去:“所以,你來問我,我也不曉得答案。咱們看來還是無緣做這趟生意了,我如今在做一個爐鼎,需要寸步不離,否則就能随你去仔細看看他的情況。”

玄龍卻再把翡翠眼推了回去,将那茶水中的鳳凰淚挑了出來,收進袖子中。

無眉閑閑地提醒道:“這東西只能救你的命,對他大約是沒用的。”

“我會試一試。”

無眉看着他的背影,忽而感興趣起來:“要我看,他死不死的并不要緊,人反正是可以轉生的。你自己活下來,再去尋覓他的轉世才是更聰明的事……都這樣了,你還打算怎麽去救他?”

“去找判官。”玄龍答道。

無眉聽罷,脫口而出:“你瘋了!你現在是什麽處境,陰司地府是什麽樣的地方,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玄龍并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無眉又聽見了他的聲音,有些低,聽起來一絲動搖都沒有:“我不需要鳳凰淚,死也不打緊。他……不願我待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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