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術-非人
“幽冥境界,乃地之陰司。天有神而地有鬼,陰陽輪轉;禽有生而獸有死,反複雌雄。生生化化,孕女成男。此自然之數,不能易也……”
風雨飄搖中,矮小的道人披衣從房門後走出,擡頭望向極西的天邊。那裏翻湧着上千丈的火燒雲,西天與地府毗鄰,硝煙已經波及了人間,有人見到光大盛,以為是帝臨之兆,驚動了當朝天子登臨紫薇臺,參天祭拜,唱誦經文的僧侶在涪京城中一圈一圈地游蕩,聲息久久不去。
上一回地府中出現動蕩還是千年前,有一只石猴現世,一筆勾銷了生死簿中所有猢狲族類的名號,讓它們千千萬萬代得以長生。這一回,卻是龍神三太子踏錯了魔道,向冥府判官探尋一個人的名字。
此時的地府早已不是千年前的地府,八千陰兵,九千鬼使,即便閻羅王在閉關修煉之中,但地府中哪一樁名號是随随便便拎出來玩的?忘川河邊的惡鬼魂靈不計其數,面色陰森的判官舉手投足間盡是八方威儀,聲達旁側時即有千萬個惡靈齊齊撲上,兇狠地撕咬着黑龍的軀體。玄龍化出原身,根本不理會自己身上黏附的這些小玩意,掠過鬼使,驚散亡魂,莊嚴的冥府被他的動作震出低沉雄厚的回音……他的目标,直取判官本人!
“給我看生死簿,他的名字叫花珏,字掩瑜。”
判官揮揮衣袖,憑空取來一柄跳動着鬼火陰息的巨劍,虛虛地朝面前猙獰的巨龍斬去。他沒能阻止玄龍的走勢,卻聽見了龍骨斷裂、骨肉分離的聲響,黑龍被削去了一個前肢的爪子,鮮血嘩啦一聲淋漓潑下,将地面上數百個小鬼活活燒死。
“給我看生死簿。”
“你說看就給你看?論及修為靈力我不及你,論及咒術法力,你不及我。嘲風,你未免太狂妄了!”判官振臂一揮,狂風再起,潮水般的黑影一起撲竄上去,玄龍渾身鱗片碎裂,剝皮挫骨一般整個在風裏消散了,片刻後,一條皮開肉綻、筋骨斷裂的龍狠狠地摔向了地面,震碎了一地彼岸花。
忘川的河水從未有一日像這般紅過,逶迤百裏的彼岸花碎成千萬片,在冥府上空降下了一場紅雨,鬼使與陰差叫聲凄厲,微弱的聲音此起彼伏。判官走過去,蹲下去瞧這瘋龍的眼睛,它已經沒有眼睛了,暗淡灰敗的瞳仁泛着白骨的死灰色。
“你們龍類都這麽死心眼的麽?”他道。
地上的龍沒有發出聲音,過了好一會兒,那被血堵上的龍嘴中吐出幾個字:“給我看……生死簿。”
也就在這個時候,地府的另一頭走來一個人。那是個男人,氣質疏離冷漠,隐隐皺着眉:“行了,判官。”
判官回過頭去瞧他:“是什麽事驚動了兔兒神?你莫非要給這條龍求情?”
“我聽說過這條龍……天笑不該他承,天譴他已經承了;求情不至于,放個水應當是可以的罷。你一開始不就準備放水麽?”那人一樣蹲了下來,伸手輕輕碰了碰黑龍支離破碎的面孔,向它吹了一口氣。“上奏天庭,龍神三太子強闖陰司地府,意圖窺探生死簿,地府千百陰兵勉力戰鬥,力有不逮,最終讓這條龍勉強逃脫。冥府判官保護生死簿有功……階品升一級,你聽着如何?”那兔兒神道。
判官忽而換了副神色,眉開眼笑:“我聽着不錯!”
他站起身來,垂眼看了看玄龍:“喂,你聽到了沒有,做戲……就要做個十成十!還能動的話,給我闖出去,闖過這十方閻羅殿!你若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別想我把你要的消息告訴你!”
判官一腳踹在了龍傷痕累累的身上,玄龍渾身血色,在這一瞬間仿佛聽懂了一般,長嘯一聲,突然發瘋般地一樣扭動着軀體,接着勉力掙紮飛上了半空中!龍血沸騰着,正陽之血灑在極陰之地,碰撞出劇烈燃燒的火焰,一時間天搖地動,連神仙都一時膽寒,被那股淩厲的氣勢逼退了幾步。
“虧得他受了這麽重的傷,現在已經算是在垂死掙紮了。真不愧是入了魔的神龍後裔。”判官看着空中那條已然白骨森森的巨龍,輕輕嘆息了一聲:“他要是不帶傷過來,估計能夷平我陰司……和你的兔子殿罷。”
兔兒神漠然道:“是太陰殿。我不認識什麽兔子。”
“打絕九幽鬼使;驚傷十代慈王,這筆賬怎麽算?”判官騰雲而去,回首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陰司,長嘆一聲:“算了,我便替他收尾吧,嘲風,你欠我一個人情。”
忘川如鏡面一樣平滑安寧的水面陡然破碎,映出了千百個人間的景象。玄龍再次陷入了走火入魔的狀态,他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不認識任何人了,闖過結界的時候,他的龍角折斷,脊骨折斷,硬生生呈了地府門口的鴻蒙劍陣。他什麽都聽不見……可還是聽見了判官森冷的聲音,牢牢地嵌入他腦海中:“那支筆的确是我的東西,但花珏此人,并不在生死簿中,他的生死,亦不由我們陰司掌控。至于他是妖是鬼,是魔是魅,你要自己去尋,我無可奉告。”
大地震動,天邊隐隐顯出金光,是天兵天将被驚動了,正十萬火急地往地府中趕來。判官對地上的鄰居大叫道:“老謝!兔兒神大人!別走,幫我拖一拖他們!他娘的怎麽來得這麽快!”
花珏在沉沉睡夢中,隐約嗅到一絲濃重的血腥氣。他在夢裏見過了那個老人,如意道人最後告訴他:“我在你袖中放了一粒鳳凰淚,是治愈雷傷的法寶。只是那上面淬了催心毒,只要花小先生能将它喂給那條龍,我們為民除害的願望也算是達成了。決定權在你,孩子,我們不過問那條龍的去向,也不逼迫你,你只需要……考慮一下江陵的衆生平安。”
花珏能感受到那粒鳳凰淚發着熱,裏面蘊藏着燃燒與重生的力量,正帶給他一絲溫暖。但他仍然沒有辦法從夢中醒來。自從花妖惑他未果之後,他的身體變得一天比一天差,但他明明記得自己用過了殺鬼咒,那花妖應當不會害他至此。偏陰命命中的大劫多得跟燒餅上的芝麻似的,他忘了計數,這是不是自己命中的又一個坎兒呢?
他沒有來得及想。他聽見了玄龍的腳步聲,嗅到了血和雨天的味道,草木清香被掩蓋在這些味道裏……那個人回來了。玄龍總是喜歡跑動跑西,一點招呼也不打,花珏還在愁,他沒有找到給他治傷的辦法。
他也不想用那滴帶毒的鳳凰淚,他只想送他平安離去。
忽然間,花珏睜開了眼睛。如同他在睡夢中所感受到的那樣,外面雨聲淅瀝,薄窗紙後面泛着瑩白色,透出一方青色的院落,草長莺飛。
他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起身下床,赤腳推門跑了出去。院子裏站着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他黑色的衣衫透出強烈的暗紅色,腳下的水窪中已經聚了一灘血。花珏踏進院中,停了下來,擡眼望見了男人面無表情的臉,還有深灰色的眼白與赤紅的瞳仁。
花珏輕輕道:“嘲……風?”
和上次一樣,他話音一落,玄龍眼中的戾氣與邪性陡然散去。兩人隔了一個小院子對望,如同街頭巷路口打傘的青年偷偷約見将娶的姑娘,什麽都不說,卻也足夠明白。那是深重的喜歡,殺伐過後泯滅一切人性,卻能在他的跟前慢慢蘇醒。
“花珏。”
玄龍一動不動,花珏慢慢地走過去,仰頭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迎面卻被男人緊緊地抱在了懷裏。花珏察覺到玄龍的血正在浸透衣衫,染到他的身上來,他覺得喉嚨有些梗澀,眼神卻是如舊的迷惘。他即刻便回到了玄龍給他造的幻夢中去,遲遲想不起來抱着自己的這個人是誰。
“我沒有找到醫治你的方法。”花珏道。
玄龍聲音嘶啞:“沒關系……”
他同樣也沒找到救他的方法。花珏非人非妖非鬼非魔,是什麽東西要奪走他的命?
“真是一對璧人,他們很配,就應該在一起……要是沒那麽多陰差陽錯的事情便好了。”遠處,無眉舉着傘,靜靜瞧着院落中擁抱的人影。他皺了皺眉頭:“我不喜歡陰差陽錯這個詞……他娘的這都是些什麽幺蛾子!”
少年從袖子裏摸出一串紙人,剪下其中一個,随便往紙人臉上塗了幾筆:“算了,去找他們,我受不了了,人蠢龍也蠢,給他們提個醒兒罷。這回不收他們報酬。”
紙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在豆大的雨滴之間來回竄動,靈活地避開了被沾濕的命運,慢慢地潛入了花珏所在的小院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