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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術-詛咒

玄龍回來後,一直抱着花珏不願動,花珏半推半就地将他拉扯到了裏間,用腳把門帶上後,就跟玄龍一起摔進了床鋪裏。花珏是因為頭暈腳軟,玄龍則直接睡了過去。

花小先生又開始愁。他在舌根下壓了一片黃連,苦得他渾身戰栗。片刻後,他清醒了,打起精神來給玄龍寬衣,擦洗傷處。玄龍的血染紅了三盆水,花珏裏外跑了好多趟,洗絹帕的時候一雙手在冰水中浸得從涼到熱,又從熱到涼。

“大兄弟,你是出去打架了嗎?嘲風好險就是這個意思吧,你是不是出去探險了?”花珏念叨着,在房裏架設了一個小竈,一壺接一壺地燒着熱水。花大寶在他身邊團團轉,似乎猶豫着該舔誰,最終它舔了舔花珏的手指,又跳上床去,舔了舔玄龍的臉頰。

花珏不敢叫老先生。玄龍身上的傷又多翻了一倍,已經超出了常人可以承受的極限,神魔超出常人的修複能力愈合着這些新傷,有些地方的血跡還沒幹涸,新的皮肉便已經長了出來。如果讓老先生來看了,一定會發現這些異常,不免會質疑玄龍的身份。

好在花珏從小多病,基本的看病方法懂得也比別人多,他給玄龍看了脈,處理了他的新傷舊傷,凡是能包起來的地方統統包了起來。中途,他又發現玄龍的右手腕錯了位,軟軟地歪在一邊,似乎是脫臼了。他想了想,給玄龍嘴裏塞了一塊綠豆糕,然後上手一擰一錯,便為他将手骨接好了。

玄龍咬不住那塊糕,也沒有痛得受不住的反應。花珏只好将綠豆糕拿下來放到一邊,搬了把凳子在他身邊坐下了,托腮望着他。他累得受不住,連黃連片都沒辦法鎮住他上湧的困乏,眼下也懶得去理會其他的事情。昏昏沉沉之際,袖子裏一顆冰涼的東西碰到了他的手臂,讓他又清醒了片刻。

……是如意道人給他的那滴鳳凰淚。

他将它拿出來看了看。這是一顆暗紅色的小珠子,晶瑩剔透,散發着暗淡的光芒,珠子正中被摻了一絲墨跡般黑色的痕跡。花珏握在手裏都能感覺到內裏怨毒森冷的氣息,這股氣息與鳳凰淚充溢着新生的力量完全不符合,像是被什麽人強行封進去的。要将這種無上聖物中封入催心毒,一定動用了不少心思。

花珏漫無邊際地想着,忽而精神一振:既然有人能将毒封進去,那麽他也能将裏面的毒提出來罷?

只要将這東西萃取得純粹了,一定還是對玄龍有效用的罷?

他是誰,花珏,江陵神算子,他手裏還有一支據說寫什麽有什麽的判官筆……只要他有心,玄龍的病情便有可能再不是死局。

想到這裏,花珏看到了些希望,這幾日積壓在心頭的陰霾忽而稍稍散去了。他想要立刻就去試試,但是一整夜的勞累将他牢牢地壓在椅子上,他握着那滴鳳凰淚,熬不住地睡着了,将頭埋在玄龍的枕邊。

夜裏,躺在床上的男人睜開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就是花珏的腦袋,頭頂有個璇兒,翹起一小撮直愣愣的頭發,有點傻。花珏身上披着一件衣服,房間的爐火有人加過,桌邊添了幾個針盒,應當是老醫生來過後留下的。

他想起身,但發現趴着的花珏壓着他一只胳膊,睡得很沉,他要是抽出手,這個家夥一定會被他弄醒。看着他,玄龍唇邊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便不再動作,任由他趴着。窗外刮過一陣風,吹得庭院中的樹葉嘩嘩作響,花珏在睡夢中動了動,換了個姿勢,一只手滑出了被子,玄龍及時将他的手抓了回來,塞回了溫暖的被子裏。

……只是這回,玄龍摸到了眼前人手裏還抓着什麽東西,那暗潮湧動的氣息十分熟悉,玄龍自己有一顆一模一樣的東西,是他用翡翠眼從無眉那裏換來的。

他垂下眼,看見了他放在手心的鳳凰淚,泛着瑩瑩暗紅色的光。那縷光華中多了幾分墨綠的色彩,玄龍一看即知,那是致命的毒|藥,專為殺死龍類而熬制出的催心毒。甚少有人知道,龍族全身上下皆可再生,唯獨一顆心是死門,而龍心隐匿在龐大的身軀內部,龍類輕易不會将這個把柄交到別人手中。

甚少有人知道……但是有一類人知道。他們跋山涉水聽取傳說,披星戴月而去,查閱過典籍後,将諸多不可說的秘密寫在紙上。他們的後代,有的成了草鬼婆,有的成了降頭師,有的成了……算命先生。

花珏手裏為何會有這樣的東西?

玄龍慢慢收斂了笑容,默默地注視着眼前的人。床頭便是一方矮小的木桌,那上面堆着花珏從鋪子裏抱來的書,其中一本正攤開了停留在某一頁:“三曰嘲風,好險,形殿角上……凡九種皆長生而不可破,唯取腹剖心,淬之以毒,腌制三百日,是所謂催心之毒,可以殺龍。”

玄龍望着花珏,眼神漸漸地變了。以往,他待在他身邊的時候都有着絕對的冷靜,但現在這一刻,他眼中的冷靜破碎了,如同月亮沉入海灣,海流在黑暗降臨的前一刻映出風起雲翻湧一樣變幻莫測的色彩,而終将歸于晦色。這樣的神色在花珏不認識他的那一刻不曾出現,在花珏要他離去的時候也不曾出現。

他為了他生,也不介意為了他死。但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會直接死在對方手裏,這個人會想要他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和那些神情冷漠的神仙一樣,和他那據說是龍王、從未見過的父親一樣。

玄龍走着神,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色已經變了,新一輪血紅色正在慢慢占據他的瞳孔,壓上令人窒息的深灰色。他身上青筋暴起,肌理用力,呼吸也陡然變得沉重了起來,沉重的殺心催生着他的痛苦,他本能避免着這樣的自我,驀然抽出了手,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直到花珏被驚醒。

花珏揉着眼睛,又有點想打人。他剛剛睡着了不過半個時辰,整個人趴在床邊,左半邊身體已經麻了,他現在感覺自己站都站不起來,宛如一塊石頭。他這麽累死累活地守到半夜,一睜眼就看到玄龍靠在床邊,一臉冷漠地望着他,顯然就是把自己弄醒的罪魁禍首。

花珏沒好氣地瞪回去:“你幹嘛?”

在這一瞬間,玄龍的意識被他的聲音強行撈回,他的視線還停在花珏的手上。花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握着那顆鳳凰淚,他之前居然就這麽握着它睡着了。

花珏收回手,看着玄龍一直盯着它,似乎有些饑渴的樣子,于是趕緊把鳳凰淚塞回袖子裏,認真告訴玄龍:“這個不能吃,有毒的,你吃燒雞去。”

玄龍:“……”

花珏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後,眼圈紅紅,眼角沁出些眼淚來。他實在是太困了,對玄龍的态度也不像平日那樣戰戰兢兢,眼見着玄龍把自己弄醒了又沒什麽正經事,還占着自己萬分渴望的床,于是有點生氣地把被子往旁邊扒拉過去,問他道:“你還睡不睡覺,你不睡我就睡了。”

玄龍被他推得往旁邊讓了讓,看見花珏昏沉沉地爬上了床,自己迅速地窩了起來開始睡覺。小算命先生起初睡得不太踏實,伸出一只手拽了拽玄龍的衣角,又認真交代了一遍:“餓了自己去吃燒雞……後廚還有冷的餃子你自己熱一熱……不認路就讓花大寶帶你過去。”接着便像是臨終念完了遺言一樣,放心大膽地陷入了夢境。

玄龍:“……”

與此同時,窗戶的插鞘突然松開,漏出一個小縫隙,一個勾了眉眼的紅紙人飛快地竄了進來。玄龍還沒看清的時候,便已經感受到了那上面淩厲刻毒的殺意——他當機立斷地擡起右掌,淩空揮切,立刻将那紙人切成了幾道血紅的飛雪,不讓它有任何碰觸花珏的機會。

紙張紛紛散落,其中一片落在了玄龍手心,他撿起來看了看,上面是一個潦草的“死”字。

詛咒?

玄龍心中陡然一緊。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一直以來都被他忽略掉的東西:他拜訪無眉,向他詢問了花珏的病情,去了地府,得知花珏的名字不在生死簿中,他這幾天總是以為花珏是命數快到,所以變得命息微薄。玄龍涉世的時間太短,根本沒有想到有可能是有凡人在從中作祟。

他回想着那人以前教過他的法術,試着使了一個追蹤氣息的法子,卻發現那蹤跡斷在了院落中。雨天阻隔了一切氣息,他的法術沒有用,一時間有些無所适從。面對多少天兵鬼使,他都能用血肉硬闖出一條路,但到這個時候,他反而沒有花珏本人來得有用。

他低頭看了看花珏的臉。小算命先生累極了,一只手還抓着他的衣角忘了放開。玄龍慢慢地将那些散落的紙張收起來,慢慢地拼合好。代表了不詳與陰暗的“死”字重現在紙上,雖然不知道是沖着他們二人間的誰來的,但是玄龍已經想到了另外的事情。

他将紅紙人翻過來,準備折一折藏起來,不讓花珏發現。當他翻過去的時候,玄龍卻楞了一下:紙人的背面還有個字,很複雜,他并不認識。

這會有什麽特殊意義嗎?

他突然間又不是很能确定自己的想法了。猶豫再三後,他伸出手,輕輕搖了搖花珏,準備将他叫起來看看這個字,再将事實和盤托出。花珏的小命危在旦夕,他不告訴他,他自己遲早也會知道。

花珏在他的晃動下,哼哼着睜開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起來十分憔悴。

玄龍不自然地避開了他的視線,将那個送到他跟前:“這個……你幫我看一看,是什麽字。”

幾番不能睡覺,花珏幾乎要哭出來了,他精神恍惚地看了看那個字,又照着玄龍的話把紙人翻了過來,看到了背後的“死”字,覺得自己變得更加恍惚了。

玄龍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那個字是什麽字。他只看到了花珏木着一張臉,将紙人丢到了一邊,接着撲上來把他壓了下去——邊壓邊把被子堆到了玄龍的身上,把枕頭按在玄龍的腦門上,花珏此時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家長氣息,像極了前世他教他各種基本知識時的模樣,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玄龍的心沒有來由地跳得快了一點。花珏用枕頭被子埋完了這條龍,威脅道:“睡覺,請你乖一點。”緊接着,玄龍看見他又将自己摔進了被褥中,閉上了眼睛。

由于花珏将所有被子都堆在了玄龍身上,他自己晾在外面涼着,睡着睡着就開始往玄龍這邊爬,最終蹭進了玄龍的懷裏,心滿意足地不動了。玄龍一時間受寵若驚,但還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床頭被丢在一邊的紙人,再看了看懷裏的人,锲而不舍地騷擾道:“花珏……花珏?那是什麽字?別睡了。”他的口吻有些無奈,又有些小心:“過會兒再睡,這個事情很重要。”

花珏哼哼着,往深裏又擠了擠。玄龍伸手抱住他的背,聽見懷裏的人口齒不清地吐出兩個字。

“什麽?”一瞬間,玄龍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什麽死?”

“……蠢死,你這條磨叽龍。”花珏一巴掌打在他胸膛處,神志非常不清醒:“你跟花大寶一樣欠打。”

玄龍:“……”

原來他一開始看到的是反面,正面其實是個“蠢”字,正反結合,就是“蠢死”兩個字。那張紙被花珏丢去了一邊,跟無眉上一張有關肚兜的紙條一并放在一起,成為傑作。花珏看了一眼便認出了是無眉的筆跡,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只當這條龍又來纏他鬧他,一心想着夢會周公。

玄龍看着緊緊依偎着自己胸口的人,一時間無話。

一城之隔,黑衣黑袍,披着羽衣的矮小少年聽完了各路小鬼的彙報,心滿意足地拍拍手:“目的達成。總算讓那條龍吃癟了一回……我早就說了,敢比我更叼的家夥,不管是人是龍,都是會遭報應的。”說罷,他仰天狂笑幾聲,滅了房裏的炭盆,十分快樂地踱步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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