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術-誘餌
山中的道人們平白遭遇戰了一場浩劫般的暴雨,生生被逼退了半個時辰。等到風雨動靜平息,他們再下山四處搜尋時,卻找不到那個小紙人的蹤影了。
此刻春樹滴翠,白衣道人們罵着娘,捶胸頓足地打道回府,卻在門口處再看到了一位訪客,正是前幾日來過的那位黑衣男子。和之前一樣的打扮,男人戴笠帽披大氅,一派泊然氣度。
“我找無眉道人。”男人道。
“公子,無眉道人的爐鼎煉成,已經走了。有什麽事,找咱們道長是一樣的,要不,我們這就為您請來?”見到他,幾個小道士如逢故舊一般地湊了過來,俨然一副推銷的架勢。
“走了?”
玄龍愣了愣。
他此行過來,是準備告訴無眉,花珏的病是因有人從中搗鬼,想問問他能不能幫忙找到術法的源頭。他墜魔多年,又涉世不久,沒來得及修習法術,空有一身原始的強盛靈力而不知道如何使用,幫不了花珏。
他已經遇見了花大寶,花大寶給他叼來了那滴鳳凰淚。兩個人說好了賭氣一般的,明明有這麽一滴無上聖物,可誰也不願意用。花珏不僅不用,還想讓他走。
既然都不用,玄龍打算将鳳凰淚還回去,再問一次無眉是否能幫到他。可他沒料到的是,那個矮小的道人竟然已經不在江陵了。
他擡眼看了看周圍這些人,搖頭道:“不必,既然他不在,我便告辭了。”
玄龍轉過身去,餘光瞥見那房間裏沖出了一個鶴發雞皮的老人,揮舞着手裏的拂塵準備迎客。但老人沒能趕上他,玄龍走起來很有幾分神鬼莫測的意思,沒過多久就看不見他的影子了。
“那是什麽人?”
“不知道,上次來找過一回無眉大師,也沒看到他的臉。”小道士們罵罵咧咧的:“怪就怪剛剛這陣雨,下刀子似的,人淌進雨裏非得活活給憋死不可,老師,我跟你說,剛剛真是奇了怪了,我從沒見過這麽邪門兒的雨。”
“你說什麽?”老人忽而瞪大雙眼,口吻中隐約有怒氣。
那小道士被他這副神色吓了一跳:“我是說,剛剛的雨來得太邪門兒……我們沒能追上那個紙片人,回來就碰見這個客人了。”
“廢物!混賬!”老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忽而咬牙切齒地道:“那是馭水術,給我追!就是那個男人,他就是我們要找的那條孽障龍!”
“您說什麽?”
“我們此前竟然沒想到,那東西會化形!”老人氣得雙眼充血,口吻中盡是懊悔:“那個姓花的小子也擺了我們一道,他根本就是和那條龍串通好了,一個用靈媒探查法陣的所在,另一個就等在山下接應!糊塗!我真是糊塗了!趕快追,在醫館的人也打探一下那姓花的情況,千萬別讓他跑了!”
老人自顧自地大發了一通脾氣,一衆人聽明白後,趕緊分散開了往山下追去,但玄龍已經離開很遠了。
花珏只暈了一小會兒,他躺在床上,迷迷蒙蒙地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仍然看不清東西。他的意識已經回來了,看來那張紙人最後還是沒有落到那幫人手裏,他比較幸運。
他試着想立起身,但是心口傳來的一陣劇痛讓他倒了回去,令人眩暈的疼痛感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喘了幾口氣,聽見院外傳來一片喧鬧聲,有幾個陌生的聲音。花珏從小耳目聰敏,對聲色特別敏感,當即便聽了出來,其中一個聲音正是在醫館另一個院落中養傷的道士的,他那天替老先生巡視病人情況,同他們短暫地接觸過一次。
這些人這時候到他門前來,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會是什麽好事。
花珏聽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心跳得越來越快。他現在一動也動不了,甚至沒有力氣睜開眼睛,但他清楚地記得這間房被他搞成了什麽樣子:四周貼了符紙,爐臺底下畫了一個潦草的法陣。如果被那幫人發現,便是他驅使靈媒潛入山中的直截了當的證據。
花珏努力集中精神,想着至少要下床,把符紙趕快收起來,但他幾番嘗試都未能成功。他陷在一片漆黑的迷霧中,聽見了門環咔噠一聲,被人推開了。
他心頭一涼。
沒辦法了……他聽見有人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然後在房中走了幾圈兒。他聽見了那人的腳步停在幾面牆壁前,似乎是端詳了一會兒他貼上的符咒,過後,那人又走了幾步,在地上那個法陣邊立了半晌。
但花珏越是等,越覺得不對勁兒。那人沒有動他的東西,反而在他床邊坐下了,看了他一會兒,最後……給他掖了一下被角。
花珏心中一動,伸手抓住那個人将要離去的手,不知怎麽的有了說話的力氣,脫口而出:“嘲風?”
那只手的主人頓了頓,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裏拍了拍,語帶笑意:“嘲風是誰?是你那天帶來看病的客人麽?”
花珏睜開眼,瞧見了坐在他床邊的桑先生,正望着他微笑着。另一頭,江陵城主推門進來,四下掃視了一圈兒,看到這間被花珏搞得怪力亂神的屋子後皺了皺眉,而後将另一側門的窗戶關嚴實了,走了進來,挨着桑先生坐下了。
花珏松了一口氣。
“剛剛外面有一群人,看着不懷好意的樣子,我們幫你趕跑了。”桑先生溫聲道,“我們昨兒踏青回來,發覺你還沒有回家,過來一打聽,卻聽邵醫生說你病了,這是怎麽回事?”
花珏讷讷地道:“傷,傷寒……”
桑先生再笑,指了指亂糟糟的屋子:“傷寒把屋裏弄成這樣?”
花珏低着頭不敢說話。那兩人卻并未多問他什麽,幫他把屋裏收整好了,又扶他起來,監督着花珏吃早飯。
花珏的精神頭仍然不太好,江陵城主仿佛巡視領地一樣四處轉了轉後,過來對他道:“病了的話先搬到我們那邊住罷,這地方沒個照應的,邵醫生又忙,離家也有些遠。”
花珏剛要出聲謝絕,桑先生卻探手過來揉了一把他的頭:“聽話,我們答應了你奶奶,要照顧好你。”
如同往常一樣,花珏不敢擡眼看桑先生,心也跳得有點快。但很快的,他想起了另一個人的臉,也是常常摸他的頭,低低地在他耳旁說些什麽東西。玄龍的手寬大有力,骨節漂亮,上面傷痕遍布,而桑先生的手細致精巧,是一雙文人的手。
想到他,花珏忽而沒有其他的心思了。桑先生和江陵城主親自動手,幫他收拾了東西,再給老先生打了招呼,花珏卻蹲在一邊,偷偷摸摸寫了一張字條。
他寫:“我回去了,住家的對面,你要是回來了,就去那裏找我。別生氣了。”寫完後,他在後面畫了一朵迎春花。
他不知道玄龍還會不會回來。那天他讓花大寶帶話給玄龍,說自己不送了,也有幾分生氣的意思在裏面。可花大寶聽得懂他說話麽?要是能聽懂,會原話轉述給那條龍嗎?
他希望那條龍可以服用了鳳凰淚回到江海,要是玄龍沒有這樣做,花珏也希望他能回來找他,他這裏至少比外面安全。
花珏把那張字條團成一個小紙團丢在牆角,咬破手指,往上面滴了一滴血,确保玄龍進來就能發現。做完這些事後,他才跟着江陵城主的馬車,一路晃晃悠悠地去了城南。城主在老醫生那兒拿了藥方,又重新請了一位傳說曾是禦醫的行醫者給他看了病,熬出了幾貼藥劑給花珏。那藥方裏盡是大補的藥材,喝得花珏暈暈乎乎,隔幾個時辰便流一次鼻血。
花珏還被單獨安排到一處客房中,與桑先生住的天然居毗鄰,府上園林中流水相錯,走幾步便有一處亭臺,他不認識路,也不敢往外面跑,便老是在房間裏呆着不動。
下午和晚上,天上飄了一點雨,花珏望着天,總是想起無眉那天告給他的話:“天有異常,是龍在難過。”
玄龍沒有來找他,花大寶也沒有回來。
那個人還在江陵嗎?
花珏胸口的那片烏黑變得更深了一些,他沒讓那個看病的醫生知道。生死有命,他頭一次清楚地知曉,這一道坎是他和玄龍兩個人的鬼門關,不能過就是死路一條。也算是他們有緣,不知道他們這兩個奇怪的家夥,誰會先走一步。
他想着那條龍,慢吞吞喝着藥。
“還想要做什麽事不想?”桑先生過來問他,“有什麽事就說出來,小花兒,你小時候可不像現在這麽客氣。”
花珏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後,突然又點了點頭:“桑先生,我明天能出門嗎?我想去聽一場說書。”
三裏地開外,醫館某個小院子裏擠滿了穿着道袍的人,對着一個空蕩蕩的屋子嘆氣。
“他娘的,又讓他給跑了。”帶頭的人幾乎要把牙齒咬碎:“江陵城主?那小子何德何能傍上了他的關系?”
“既然有江陵城主護着,那沒辦法了,我們只能從那條龍身上下手。”旁邊人剛被江陵城主的人灰溜溜地趕去了一邊,只能放棄了抓住花珏的心思,不住嘆息。
帶頭人忽而眼前一亮:“他們是分頭行動的對不對?那天那龍也是傷了我們全部,唯獨留下他一人,看來對那姓花的小子上心得很。我們不如抓着這一點,做個誘餌哄那條龍上鈎?”
“什麽誘餌?”
這時候,旁邊一個一直沒有說話的人開口了:“那龍若是真對他上心……要找的想必便是這個東西。”他面貌醜陋,左眼道額角處有一大片燒傷的疤痕,上面用刺青刺了一條銀環蛇。他是這群人中間修為最高的養鬼人,這人搖了搖自己随身攜帶的一個瓶子,羊脂玉的小瓶,舉着燭火找過去,能看見裏面東西的影子。那是兩個藤根雕的人偶,獨陽不長,孤陰不生,這人偶正好是一男一女,正龇牙咧嘴地笑着。
“那個姓花的快要死了,要破法,就要找到陣法的源頭。而降頭法陣設下的地方,只要我們做些手腳,便能讓它成為那條龍命歸西天的地方……”養鬼人眯起眼睛,“能死在情愛上,也算是把天笑犯到底,那龍不枉成為一個徹徹底底的笑話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