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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術-不尋

第二天,花珏将剩下的那顆鳳凰淚用木盒封好了帶在身上,提傘出門,準備将它交還給如意道人。

花大寶沒回來,玄龍也沒有回來。花珏不敢将判官筆随意藏起來,思慮再三後還是揣在了貼身袖袋中,提前寫好了二三十張“請回吧這裏不讓走”的符咒以防不測。他目前只确認過這一種符咒的實用性,也不敢太貪心地寫出“所向披靡天下第一”之類過于空泛的願望,便選擇了穩妥為上。

花珏抛着手裏的六爻錢,給今天的自己算了一次,默默念道:“水火既濟,坎上離下……亨,小利貞,初吉終亂。”

他嘆了口氣:“初吉終亂嗎……”

這是一副還算好的卦,《象辭》裏說,君子觀此卦象,“從而有備于無患之時,防範于未然之際。”成敗便在小節中,功過全看運氣,從來沒有确切的結論。只是這個卦象的命數放到大多人身上,往往會把一手好牌打爛,初吉終亂便是這個意思。

花珏每每給自己算卦總是會拿到這樣的卦象,從來不是大吉,也從來沒有大兇,蔔辭總是告訴他一些模棱兩可的東西,他事後會覺得六爻什麽都沒告訴他。

他将三枚古錢收回袖子裏,喝了幾口自己調配的清心符水,覺得自己心口被戳出的那個孔洞疼得稍微輕了些。玄龍離開後,他去這一趟,不單是因為不想留着這滴帶毒的鳳凰淚,也是為了找出自己重病的源頭。

山巒疊翠,花珏找人借了一匹小毛驢慢慢往上爬,那毛驢瘦,脊背堅硬,原來是拉磨用的,便沒有配鞍鞯,花珏騎着騎着磨得大腿根生疼,走走停停許久後才尋到了山頭的道觀。他順着無眉給他寫過的那兩張字條上的氣息尋到這裏,中途也未見有什麽阻礙,很順利地便入了觀中,見到了須發盡白的老人。

周圍的道士都對他很恭敬,花珏被領進一個放置了九重爐鼎的大堂,入眼便是眉目肅穆的三清、四禦神像,而如意道人端坐在一個蒲團上,正在閉目養神。

聽見花珏來的動靜,老人緩緩睜開眼睛。

“孩子,你來了麽?”

花珏對他微微颔首,将手裏的木盒放在了一側的香火桌上:“我來完璧歸趙。”

老人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下不去手麽?你還是陷在那條龍的造的幻境中,年輕人。”

花珏的口吻十分平靜:“道長,它已經離開江陵了。這事跟我沒有關系了。”說罷,他向老人躬了躬身,拿過放在門邊的傘就要離開。忽而,他聽見背後的老人道:“你這般不信我們,情有可原。我們畢竟曾置你于險境中……但我懇請你停下來聽一聽,明日樓江橋畔,我們的年輕人有一場說書局,希望你聽了之後,能夠理解我們一二。”

花珏沒回頭,假裝自己沒聽見,牽了小毛驢便出了山門。

在他走後,如意道人緩緩地從坐墊上起身,将手裏的拂塵放下了。他将桌上的木盒拿起來,沒留神緊貼在那後面的一張紙片掉了下來,無聲無息地順着桌角竄去了一邊。

那是花珏剪的紙人,它悄悄藏在了明黃的桌簾後。老人打開了木盒,摩挲着那滴鳳凰淚,冷笑一聲:“竟然讓它走了麽?看來并未如我們想的那樣,這小算命的對那條龍竟然棄如敝履……長生之力,本該無人不求,這倒是我們漏算了。”

另聽得一人不無遺憾地道:“原來我聽說那姓花的心思單純,心地良善,本以為他會為了那條龍去淨化鳳凰淚……鳳凰淚為火屬,遇到明水、臘雪便會焚毀,催心毒當場便會釋放出來,不僅是那條龍,連他自己也逃不了。看來咱們的情報也有失誤,他并無多大的善心,也沒多少頭腦。”

周圍響起一片笑聲。

老人喝止了他們:“罷,催心毒一計不成,那姓花的也逃不過這一次。都散了,把這東西處理掉,便先去喂了地牢裏那些藥人罷。”

紙人聽到了,花珏卻并未聽到這些話。

下山的時候,他終于再次感受到了如今每況愈下的身體狀況,小毛驢一颠一颠地磨着他的五髒六腑,他強行咽了幾口血回去,這才沒在借驢給他的老農面前噴出血來。緊趕慢趕,他回了老先生的醫館,一頭撞進自己的房間中,緩了半個時辰才喘上氣來。如今事不宜遲,他休息片刻後,拿炭棍在房中草草畫了個法陣,将幾張符紙壓在床頭。

花珏深深吸着氣,集中精神躺在床上,喃喃念着咒語。

降頭術中,向來有個一物降一物的規矩,花珏要找出術法的破法,便要知道對方是誰,以及法陣的源頭在哪裏。

普通的降頭,通常有藥、毒、生、死、飛、鬼等數種方法,有的通過邪藥草和五毒蟲讓人慢慢衰亡,有人驅動小鬼與精怪對受術者加以影響。杏林之地通常沒有五毒滋生,花珏身在醫館中,藥草倒是有可能混進來,但大多數的藥降的目的在于操控對方的軀體,與花珏的症狀并不符合。

他想到昨日冰窖前那一抹稍縱即逝的紅影,對被推的那一巴掌感到心有餘悸。他隐隐在心中有了推斷:害他的人用的是鬼降,驅使的是小鬼。

他看過的術法書中寫過,要施法養小鬼,便要先找到已夭折、身家清淨的小孩,想辦法拿到他們的生辰八字。在葬禮結束後,趁着黑夜之際偷偷來到墳墓前燒香祭拜,同時使用法術勾魂,并在墳墓前種植一段尚能生長的的藤菜,一段日子過後,早夭的魂魄便會寄附在藤菜上。

養鬼人會在墳前念咒焚符,取下一截藤菜,并将取下的藤菜用刀刻成小木偶,給它畫上五官,換上衣物,最後念着咒語點砂。

這一切完成時,他們便把木偶藏在裝有秘制油脂的袖珍瓶子裏,久而久之,木偶便成為小鬼的化身,可以在陽世間行動、聽命于人。一般養鬼人造出的小木偶人,一定是成雙的。因為孤陽不長,獨陰不生,小鬼一旦被單獨關在瓶中,便會太過孤獨寂寞而萌生逃離的想法,從術士的手中離去。

花珏那天見到的的東西一前一後,前有一個小鬼吸引他注意力,從他眼皮子底下竄進去,好吓他一跳,後面的小鬼一巴掌便想要順勢将他推進去,配合得天衣無縫。這些東西鬼精鬼精的,輕易打發不了。

花珏從小便膽小,此時想明白是這些東西,吓得臉都白了,只能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沉入自己的咒術中。他一遍一遍機械往複地念着,最後感覺那聲音不是出自自己口中,而是出自別人口中。

蒼白孱弱的年輕人躺在床上,雙眼茫然放空,胸口的烏黑已經快要爬上鎖骨。天地傾移,天旋地轉,他感到眼前慢慢地暗淡下去,仿佛困意上湧一般,一個全新的世界把他拉了過去,他溺在了另一片天地中。

此刻,他透過留在山中的紙人的眼睛,看到了周圍的一切。他感到自己變成了一個透明的亡魂,一切生的氣息都寄托在那薄薄一張紙上。

他的紙人與無眉的不同,無眉只是命令它們去辦事,并不能透過紙人的“眼”窺得一絲一毫的信息。花珏則是直接把自己的意識給押了進去。這個方法其實相當危險,但花珏顧不得這麽多了。他瞅見這裏每間房都有個火盆,只要事情辦完後,操縱紙人自己個跳火盆,他就能功成身退。

在花珏的指揮下,貼在桌角的紙人終于動了起來,慢慢地游走着。花珏借着紙人的視野看過了這個屋子的每一寸,越看越覺得頭皮發麻:有幾個房間中飼喂着半死不活的藥人,地下室中藏了數具陰屍骸骨,滿地都畫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咒,花珏從未在正經的道法書中見到過,如果要旁人來看,想必應該跟他是一個感覺……這是旁門左道,甚至,不是活人能修的道。

至此,他原本就不信任那青宮道長的心思更深一層,開始琢磨着回頭找江陵城主舉報一下什麽的,至少要把那些藥人救回來。

中途,花珏又撞見一對交|媾的男女,一對彼此當做爐鼎的男男。對于剛剛十九的花小先生來說,這些事情實在太過辣眼睛,花珏趕緊讓紙人跑了出去。

兩個時辰過去,搜尋一圈後,花珏卻并未找到什麽法陣。他連養小鬼的木偶瓶子都找到了,可就是沒找到法陣。

他确認了,這個地方的人只在此修煉、學習,并沒有什麽布法的跡象。法陣通常都會有特意準備的場所,一般都在戶外,因為驅動法術時,天地間金木水火土之息缺一不可。

不在這裏,那會在哪裏呢?

花珏有些茫然。正在遲疑之時,紙人穿過門廊,被風吹偏了,撞到了門廊下牽着的幾條粗繩。本是輕飄飄的一片紙,不知為何撞得它頭頂的銀鈴叮鈴作響,清脆的鈴聲響徹空曠的庭院,引來一大片腳步聲。

“遭了。”

花珏一看那是使妖鬼顯形用的怨鈴便知道大事不好,當即操縱紙人跳下階梯,飛快地往外跑去。他這時候沒辦法回頭跳火盆了,花珏已經望見了每間房中的人都沖了出來,其中還有剛剛在辦事的、衣衫不整的幾個家夥。他竭盡全力驅使着紙人逆風行走,除了跑之外再沒有其他的想法。他的精神與精力正在飛快地消耗着,如同大雪飛快地被火融化,化成再也救不回來的一灘水。

醫館中,花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癔症病人那樣深深地吸着氣,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身體也越來越難受,他從沒這麽難受過。

在他的腦海中,他身後追着一大幫人,有人大聲喊道:“抓住它!就是那個紙人,別放跑了!誰敢闖咱們的地方,我們帶回去弄死他!”

他的意識越來越輕薄,能看見的東西正在飛快地消失不見,從完整的場景切碎成片,再由片段換成細密的點,抓不住任何方向。花珏此刻如同一個盲人,跌跌撞撞地朝前方奔跑着,也不知道要去哪個方向。

他有點想放棄了。

“奶奶……”他輕輕地念叨。床榻上的年輕人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

百裏開外,一片畫着笑臉的紙人軟軟地倒在地上,被一個人撿了起來。

那人望見了不遠處跟來的一大幫人,忽而揮了揮手,平地狂風起,烏雲與暴雨在這一瞬間完成了聚集,毫無征兆地朝那個方向潑了下去!江陵無雨,唯獨此地暴雨;江陵無風,唯獨此處呈樯傾楫摧之勢,奔在前面的幾個人幾乎被這陣風雨掀翻在地,一時間吓得屁滾尿流,不敢再往前一步。

玄龍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個笑眯眯的紙人:“花珏?”

但紙人一動不動,沒給他任何回音。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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