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魅-前生
黎明前的黑暗裏,花珏和玄龍手拉手偷偷摸摸地溜了出去,跟着前面那個白影。
鳳凰搖搖晃晃地爬了出來,走着走着開始慢慢地脫去原型,越來越高,花珏有了心理準備,看着它尾羽收起,肩骨斜凸,像蝴蝶破繭一樣從鳳凰的身體中掙紮出來,變成了一個勉強能夠稱為“人”的影子。
玄龍對花珏比口型:“還是只小鳳凰,化形也不會化。”
花珏也對他比口型:“鳳凰出洞,呃,離窩要多少年?”
玄龍思考了一會兒:“不知道,但大約和龍一樣,三百年左右罷。”
“那你們兩個算是同齡人,小龍和小鳳凰,剛剛好。”花珏道。他琢磨了一下,既然傳說中龍鳳是一對兒,他們成長的時間也差不多才是,但他還将自己的想法未說出口時便被玄龍敲了一記。男人默不作聲地瞥了他一眼,花珏立刻知趣地閉了嘴。
“……我只是說說。”花珏小聲道。玄龍又瞥了他一眼。
幾尺之隔的地方,搖搖晃晃的人形停了下來,就停在江陵樂坊前。這座樂坊後面便是花珏平日給人算命的小鋪子,夜夜笙歌之地,只是黑夜剛剛結束、黎明快要開始之前,連這裏的人也偃旗息鼓,沒什麽聲響了。唯有幾個宿醉的酒鬼跌跌撞撞從裏面沖了出來,帶着滿身的脂粉氣。
花珏以為這只鳳凰到了這裏,是要沖上去抓個人啃啃什麽的,但他見到鳳凰不動了。它化成的人形是一個身量單薄的男子,就那樣站在巷路口的陰影中,歪頭望着那樂坊的大門口。鳥類蹲在樹枝上時經常扭脖子,上蹿下跳的,但換做人來時不時歪一下腦袋,看着就有點瘆得慌。
花珏不自覺往玄龍那邊靠了靠,順着鳳凰望的方向看過去,卻只望見了一個空蕩蕩的門面,門前挂着幾盞年節前後挂上去的紅燈籠。
“他在幹什麽?”花珏問。
“不知道。”玄龍道,忽而把花珏拉過來,用手蒙住了他的眼睛。花珏沒躲開,險些重心不穩栽倒在他身上:“怎麽了?”
玄龍道:“我感覺他一會兒就會回來,大約會吓到你。”說完,他看了看那只鳳凰,接着思考:“你這麽怕的話,要不要把你的嘴也捂上?等你感覺到危險的時候也不會怕得喊出來,免得驚動不相幹的人。”
花珏:“……”他把玄龍的手拿下來,剛想跟他理論一番時,忽而看見那鳳凰轉過了身,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冷冰冰的眼光遞過來,如同飛了幾道閃着寒光的劍。電光石火間,花珏非常确定那看的就是他們,那眼光中甚而帶着幾分涼薄——與那天遇見它時一樣,是看獵物的眼神。他後退一步,卻見到玄龍反應更快,幾乎是在同時上前一步擋在了他身前,風聲大作,飛快地從人耳邊掠過了,花珏看清眼前景象的時候,卻發現那鳳凰已經不見了。
玄龍收回手,手裏握着一根雪白的羽毛,還有更加細小的羽絨飄落在地。
“跑了?”
花珏剛想問玄龍是不是跟丢了,突然覺得後頸一涼,有什麽東西已經貼在了他背後。那森冷幽暗的氣息似曾相識,花珏頭皮一麻,拉着玄龍的衣角想要往前跑,卻感覺一只冰涼的手已經摸上了他的脖子,身後的畸形人如同擁抱最心愛的情人一樣趴伏在他肩頭,偏頭吐出一口涼息。
“把它還給我。”
“什麽?還你什麽?”花珏吓得頭腦有些不清楚,胡亂跟身後的鳳凰攀談了起來,想要拖延一下時間。他接着手忙腳亂地從袖子裏摸出幾大張符咒,想也不想地往身後拍去。啪啪啪三聲脆響,他仿佛扇了對方三個巴掌,二十多張符咒嘩啦一聲四散飛開,風聲淩厲,紙張帶着世間無可置疑的權威命令直達妖怪本身,判定它們的生死。
等了許久之後,花珏聽見身後沒有動靜了,擡眼卻發現玄龍也不見了。周圍安靜得像墳地似的,他思想鬥争了半天之後,終于決定回頭瞧一眼。
他慢慢轉過身,看見了……被幾張符咒拍翻在地的黑龍。
玄龍被那幾張符咒直接拍回了原型,縮小了好幾號卷在地上,把大腦袋擱在一塊碎磚上,冷漠地望着他。
花珏吓了一跳:“怎麽是你?那只鳳凰呢?”
他趕緊蹲下來扯開玄龍身上纏着的符咒。玄龍用尾巴打了一下他的頭,接着爬進他懷裏,示意他伸出手。花珏還在猶豫不決的時候,黑龍又用尾巴打了一下的頭,他便認命地照做了。花珏看着小黑龍張開了嘴巴,像抖口袋一樣抖了抖它的大腦袋,接着,一團東西掉進了花珏手裏。
“這是什麽?你在給我表演龍吐珠嗎?”花珏湊近了看了一眼,訝異地叫了一聲:“啊……”
他手心裏是一只小鳳凰。它跳了跳,用爪子勾了勾他的手指尖,濕漉漉的眼睛充滿了迷蒙。它太小,也太軟了,軟得花珏以為這一是一團小面團。剛從龍嘴裏掉出來的它顯然神志還有些不清醒,只能在花珏手裏跌跌撞撞地打轉兒。
花珏有點不知所措:“它它它……”
很快,這團肥嘟嘟的小鳳凰不動了,在他的手心裏蹲了下來,仰頭瞅了瞅他。
“花珏。”清亮的聲音從它身上發了出來。
花珏吓了一跳:“它還會說話!”玄龍卷在他身上,蹭了蹭他,耐心地安撫他道:“我也會說話,別害怕,它被我封閉了一部分修為,目前只能這樣了,他變不了人形,也回不到大|鳥的狀态。”
花珏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險些把他吓丢魂的妖怪突然就變成了人畜無害的小鳥,從龍嘴裏掉了出來,這個反差太大了。
他喃喃道:“它可真胖。”
手心的小肥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肩頭的大腦袋黑龍,忽而,它扇動了一下翅膀,快而清晰地喳喳了起來:“是哪條狗娘養的龍把老子放進了嘴巴裏!我沾到你的口水了!”
花珏:“……”
玄龍懶洋洋地道:“那我應當順便嚼一嚼的好。”
花珏像做賊一樣,捂着手心的小鳥,帶着肩膀上挂着的黑龍溜回了自家的庭院。一路上,這只小鳥都很精神,一改之前的死氣沉沉的模樣,把玄龍的祖宗十八代全部罵了一遍,花式不重樣,并且不帶任何髒字兒。
玄龍很淡然:“你說我父母?我沒有母親,有一個把我生下來就不管的父親龍神,随便你罵。”
小肥鳥還在叽叽喳喳,花珏很謹慎地……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卡住了它的脖子。
鳳凰:“……”
玄龍從花珏身上爬下來,重新化為人形,去碗櫃裏找了個竹編碗扣,一把将這只鳥給關了起來。鳳凰很快就沒聲了。
玄龍搬了把凳子坐在桌前,往竹編的縫隙裏面看:“我說錯了,這麽能鬧騰的話,它似乎是一只鹦鹉。”
花珏“嗯?”了一聲,也搬了把椅子坐下,兩個人一起研究起來了這團小肥鳥,氣得裏面的鳳凰瘋狂地拍動着翅膀。過了一會兒,花珏看它沒了力氣,不出聲也不再撲騰,到底還是心軟了,放輕聲音問它:“你是誰?你聽得懂我說話的罷,也知道我的名字,是來找我的嗎?”
小肥鳥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嗯……你不要怕,你來找我幹什麽?”花珏詢問道。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這只鳥的外表給騙過去了,聲音也變得格外溫柔。
玄龍斜睨他一眼,又拖着凳子去洗碗了,一邊洗一邊注意聽着。那鳳凰沉默了一會兒:“我有個東西在你這裏,現在我想要把它拿回來。”
花珏心裏一動,當下了然,在袖子裏摸到了那顆暗金色的舍利。小鳳凰接着開口了:“我是鳳凰,不是鹦鹉。”
它又歪了歪腦袋:“我生前曾投生為一世人,便在江陵,這裏是我的故鄉。六道皆知,你給一條龍改了命,我是來找你算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