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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魅-茶圍

“算命?”花珏愣了一下,很快又找到了另一個重點:“你說我給嘲風改命……已經六道皆知了?”

小胖鳥點了點頭,把腦袋埋在了翅膀中,有些期待地露出一只眼睛望他:“可以嗎?”

花珏有些為難:“可以是可以……”他話還沒說完,玄龍便已經打斷了他的話,幹脆利落地道:“不行。”

小鳳凰有點炸毛:“我問的是他,不是你,你這條臭黑龍給我安靜點。”

玄龍面無表情地再摸了一個碗,倒扣着又給它蓋了一層,把那最後一點喳喳聲也壓了下去。他拍拍手道:“你便知道他和我分得這麽清了?我和他的關系,還不需要你一只糟毛鹦鹉來置喙。”

花珏咳嗽了一下:“我們還是來說說正題……”

玄龍看了他一眼,忽而一把攬過他,禦風便往天上飛去。這回他也沒化龍形,直接把花珏抱了起來。花珏只聽得見耳邊呼呼的風聲,看見自己家的小院子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把那叽叽歪歪的鳳凰獨自留在了屋裏。

他手忙腳亂:“要掉了!要掉下去了!”過了一會兒,也因為這不是他第一次上天,慢慢地便冷靜了下來,倒也不像剛剛那樣害怕。花珏扒拉着玄龍的衣襟,問他:“你帶我去哪兒?”

玄龍看了他一眼,答非所問:“不會掉下去,你抱緊我就好了。如果你想玩一玩的話,還可以松開我,我會在你落地前接住你的。”

花珏想了想:“……還是不用了。”

玄龍又笑了笑。片刻後,兩人輕緩落地,花珏把在風中吹得通紅的手指攏在袖子裏搓動着,四下看了一圈兒,卻發現他們回到了剛剛來過的地方,江陵樂坊。

他有些遲疑:“你帶我來這裏是要……?”

玄龍牽着他的手往裏走:“那只鳳凰,暫時不能相信。有什麽事情,先查查再做決定好了。”

花珏思考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玄龍道:“你當初給我判命的時候反應那麽大,說明判官筆不止對我,對你自己的影響也是難以估計的。這個東西我們暫時摸不清來路,你平常寫幾張符紙防身可以,真要用它來給妖鬼算命,可能會出差池。”

花珏沒有想到玄龍竟然替他考慮到了這麽細的地步。他當日為他改命時,的确感到不止是看命這樣簡單,他看見了玄龍的星盤命數的同時,自己也代入了那段過往,如同夢境又并非夢境。好比他看見小黑龍破殼而出時,甚而能感覺到它的爪子是怎樣踩在冰涼堅硬的岩石上,又是怎樣摸進了一個軟綿綿的懷裏,感受到了初生的溫暖。

花珏道:“嗯……它既是死鳳凰,化形也不完全,看樣子也是經歷過什麽事的。”

玄龍帶着他踏上樂坊前的階梯,對花珏的默契感到十分欣慰:“最重要的是,你只給我算過命,那只毛糙糙的鳥竟然也想要你算命,未免太自大了。”

花珏:“……”

他們二人跟着鳳凰時,發現它停在了江陵樂坊前,玄龍因此覺得這個地方或許能查到些什麽。據他所說,妖怪同動物一樣,出去一趟之後的習慣必然是歸于巢xue,鳳凰是羽禽類,這一點尤甚。但他沒有了解的是,凡人間的樂坊進出都有規矩,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進的。

江陵樂坊,區別于皇城中的十三家,其實是個官窯子,說得通俗一點,便是朝廷開的妓院。世襲樂戶中的女兒家必須終身為妓,但通常賣藝不賣身,其他牌子下的姑娘們便沒有這麽幸運,普遍都沒得選,不是生活所迫,良家也不會自棄身份在這個行當中做事。這裏頭的規矩與忌諱只多不少,花珏因為攤子就擺在樂坊附近,以往的客人有一大半都是風塵女和男娼。

也因為這個理由,花珏被這裏的人眼熟了,直接給放了進去。玄龍卻被插花的門童拉着去了另一條道,喊場過後被送去了打茶圍的場子,一衆姑娘湧上來招呼,要與他比詩對酒。花珏遠遠地站在一邊,忽而覺得有點好玩,興致勃勃地圍觀了起來。

玄龍很警惕:“你們離我遠一點。”

“公子這話說得,酒還未溫呢。”有姑娘好脾氣,輕聲軟語說着話,入骨成酥,旁聽的一幹人幾乎都要紛紛醉倒。長得好便是這樣,走到哪裏都更受人歡迎些,說得粗俗點,要人來嫖,誰不巴望着被那些個倜傥些、潇灑些的公子哥兒們嫖呢?打茶圍的場子不止這一桌,玄龍渾身都透着逼人的冷淡,周圍氣氛卻十分熱烈。

“嗳,是不是弄錯了,這位爺看着不像是喜歡姑娘的。”也有人發現了不對勁,悄聲讨論着。掌事的老鸨看着顏色,笑眯眯地擠上去問:“公子是喜歡倌兒呢,還是喜歡姐們呢?”

玄龍看都不看她,也不回答他的話,視線四下掃了一圈,在人群中準确地把花珏給挑了出來:“過來。”

衆人循着他的視線望過去,花珏愣在原地,讪笑了一下,卻被玄龍直接拉去了桌上,結結實實地按在了懷裏:“我喜歡他。”

花珏滿面通紅,連連擺手:“我沒有,我不是,我就是個過路的。”玄龍卻始終拽着他的手沒松開,甚而有了幾分氣定神閑的架勢。

老鸨立時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态度也涼了一截:“哦,原來是來過班的,丫頭們都下去吧,讓雲字牌的人過來伺候着。”

過班,便是嫖客自己帶了人來妓院裏滿足好奇心,圖的也就是個看頭。有些官家小姐也會跟着自己的夫婿來這種地方,聽曲看戲,與男人一起吃花酒。要過班,講究第一是錢要夠多,因為這種不與妓 | 女同宿的生意是要賠本的,價錢也是其他人要給的好幾倍。

看眼前男子的氣勢,不像是給不出這個錢的,倒是被他拉着的那個小年輕看着有些眼熟,看着也有點窮。老鸨識趣地讓姑娘們退下了,轉而召來幾個清人小倌兒,一同上席。花珏被玄龍半按在身邊不許動,轉頭便望見了玄龍一雙微眯起來的眼睛:“你剛剛不拉我和你一起走,也不叫我,這是在看熱鬧?”

“我沒有。”花珏對上那雙漆黑深沉的眼,剛剛準備跟他理論的氣焰立刻沒有了,舉雙手表示清白。玄龍“哼”了一聲,與他十指相扣,将手放在了膝頭。花珏想掙又不敢掙,只能乖乖由他握着。

過來的小倌兒們都是懂得看人眼色的,曉得眼前這二人是一對兒,便只規規矩矩地談些詩詞畫作,這與玄龍最近學習的方向不謀而合,這條龍不僅跟得上這些飽讀詩書的清倌們的思路,甚至還有所引申,聽得花珏一愣一愣的。

玄龍注意觀察着花珏的神情,對自己的表現感到十分滿意。一場茶圍打下來後,婀娜多姿的小倌們紛紛離開了,請他們往上座走。玄龍捏了一下花珏的鼻子:“走了,上樓看看。”

花珏聽他們絮絮叨叨了許久,聽得暈頭轉向的:“上什麽樓?”

“上樓找鹦鹉。”玄龍道。

花珏便跟着他上了樓。與樓下的莺莺燕燕、人潮湧動不同,這裏的二樓便是各個官妓的房間所在,如同切好的豆腐那樣一塊塊地擠在一起。三樓是雅座,這樣的布置有一個好處,要去三樓的客人必然身份尊貴,肯一擲千金,從樓下過來,一路嗅到醉人的脂粉香,看清了房門後燭火中漏出的剪影,免不了心猿意馬,揮手間沒準兒就會砸出更多的錢財。

至于頂層,江陵地處荊楚腹地,夏多雨水,冬常降雪,房屋修不高,到了江陵樂坊的頂層,便已經能看盡半個城的風景,是頭牌的住處。

他們到了頂層,首先看到的便是一溜兒刻在牆上的名冊,上面記載着各個頭牌的姓名與身世,各個都有人作志,寫出好故事。傾倒衆生的套路千篇一律,根本看不出誰和誰的差別。

玄龍審視一圈兒過後,拿過一個象牙牌,回頭遞給花珏:“你看。”

花珏接過來一看,望見了上面刻着兩個字,寫法奇異,與他袖子中放着的舍利子上的刻字是一樣的。

“鳳篁。”他念着,問道:“那鳳凰前生是人,還是這裏的頭牌嗎?”

玄龍道:“應當是了,你以為我只是跟他們聊天麽?我已經打聽好了,這個叫鳳篁的人是十年前的江陵頭牌,被一個王爺買了回去,最後橫死在家中。”

花珏看着那寫得一板一眼的頭牌履歷,琢磨着:“嗯……”

玄龍的眼神又變得有些期待:“怎麽樣,是不是又想表揚我了?”

花珏擡頭望了他一眼,勉為其難地再“嗯……”了一聲。玄龍哂笑着摸了摸他的頭,給他別好了耳邊一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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