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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魅-鬼火

“竟然是頭牌……”花珏有點訝異。他見到的鳳篁無論是人形還是原身都格外醜陋,無法讓人把它和風華絕代的青樓名妓聯系在一起。在他的認知裏,爺館子裏的人個個都漂亮出挑,若是頭牌……那樣多好看才行呢?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邊的玄龍,比較了一下,試圖在心裏摸出個标準。玄龍應當是非常好看的了,不知道能不能把這條龍送到這裏挂名,也當個頭牌來貼補家用什麽的……片刻後他又想到了自己心中第一好看的桑先生,随即趕緊把自己的胡思亂想壓了下去。

十九年前他還未出生,一直到現在也未曾參與這種場合,自然不曾聽說這些風月。他對歡館窯子的唯一印象,僅剩的便只有他們每逢春、夏、秋的“遛彎”時節,男男女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街上攬客,曾有個風塵女給過他一串糖畫。花珏還記得那個風塵女眉目稱不上多美——能跟着出來“遛彎”的妓,在歡館中的待遇也不會好。她厚重的妝容後面有着掩不去的疲憊,只有在望着花珏和他的一幹小夥伴的時候顯出了些動人顏色。

她或許想要個孩子罷?花珏想。

但他的小夥伴們都嫌妓 | 女碰過的東西髒,不由分說地把他手裏的糖畫打掉了,拉扯着他去了另一個地方玩耍,直到天黑才散去。花珏等到天黑之後,并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到了白天的那條街上,來回找了好多遍才找到一根被踩得髒兮兮的竹簽子,一灘烏黑的糖渣。那時是夏日,糖畫已經化得沒有了,年幼的花珏舉着那根竹簽子尋到江陵樂坊門口,等了許久,踮腳在來去的人潮中辨認了許久,始終沒有找到那個對他施以善意的女人。他憋在心裏的那句感謝與道歉,也沒能說出口。

回家後他将這件事告訴了奶奶,奶奶只嘆了口氣,對他道:“以後遇見這樣的事,當下便要去做,別等得後悔。”每當花珏為旁人給自己、給其他人的惡意感到疑惑時,奶奶也便是這樣告訴他:“凡事無對錯,你沒有錯,旁人同樣沒有錯,問心無愧便好。”

後來,花珏被各路鬼怪吓大了,長成了一個對諸事抱有戒備的人,也不知是他的福還是禍。

他走着神,忽而被玄龍扯了一下,轉頭看見身後的某個房間的門被吱呀一聲地緩緩推開,走出來一個他認識的人……不,兩個他認識的人,言談甚歡,舉止自如。在這種地方遇見他們,花珏好似見了鬼一樣。

花珏的視線在觸及他們的那一瞬間便收了回來,趕緊找了根柱子準備躲着,卻被玄龍一把抓了回去:“他們已經看見你了,躲也沒有用。”

另一邊,江陵城主與他的賬房先生停下腳步,齊齊望了過來。

花珏被玄龍拎着,憋了半天,憋出幾個字:“城主,桑先生,你,你們也來逛窯子啊……”話一出口他便想打自己一巴掌,果然聽見了桑先生笑出了聲:“我們過來談生意。倒是你啊……你們兩個,怎麽會跑到這裏來?”

他的目光不是向花珏,而是向玄龍遞了過來。

玄龍對桑先生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敵意,輕描淡寫地回複道:“上門算命,來找個人。”

那邊兩個人也不知道信沒信。桑先生過來又往花珏袖子裏塞了個暖爐,打量了他一番後,似笑非笑地道:“那記得早些回家……別玩得太晚。”

花珏又被他們抓了包,只能連連點頭。桑先生又對着玄龍一颔首,接着便跟在江陵城主身後出去了。緊接着,那房間裏出來的幾個談事的老嬷嬷都湊了過來,紛紛打聽:“這位公子面生,這麽年輕,卻與城主交情不淺的麽?”

她們方才出門便看見了兩個陌生人立在本該是閑雜人等不能進入的頭牌層,本意是要趕走他們兩個,免得沖撞了她們的錢缽缽,卻沒料到城主的賬房先生上來便格外親切地打了招呼,甚而還把自己用的暖爐給送了出去,看得她們十分眼熱。

花珏有點無措:“他們很照顧我……”玄龍卻在旁邊戳了戳他:“聰明點,花珏。”

花珏經過玄龍點撥,立時也會意了,趕緊打出鄰居的名號:“城主吩咐我來這裏等他們,順便尋十九年前的一位故人,我那位朋友說只記得故人名字中帶個‘鳳’字,不知道您可有印象?”

“鳳字?”嬷嬷們樂呵呵的,趕着過來巴結:“鳳字輩的人都不多,咱們這兒也都歸檔了每年上報朝廷,既然是城主的朋友,那便請二位不嫌棄咱們的招待,去雅間等等,老身這便為二位呈上名冊。”

“不了,他一個人呆在這便好,我出去一趟。”玄龍忽然道。

他松開了一直牽着花珏的手。花珏轉頭向他看去,恍惚間覺得玄龍周身的氣質變了,變得冷硬而犀利,仿佛蟄藏在陰影中的寒刃終于出鞘。但這樣的感覺只一瞬便消失了,玄龍很平靜,看見他望過來,溫柔地勾起了嘴角。

窗外風起,吹得燈籠一下一下地撞在蜜油木的梁板上,發出咔噠的響聲。

花珏停下腳步。玄龍伸手過來摸了摸他的頭:“忘了點東西,我回家拿一趟。”

花珏問:“什麽東西?”

玄龍停頓了片刻:“嗯……出門時我給那只嘴碎鹦鹉扣的是一個銅碗,不透氣,它大約要被憋死了。”

花珏一聽,有些傻眼:“怎麽會這樣?你不是鬧着玩的麽?”

玄龍歉然一笑,再摸了摸他的頭:“所以我先回去一趟,你乖乖等着我,別的地方都不要去。”

說着,他趁着四下無人,開了窗便跳了出去。花珏按着窗戶往外看去,看見玄龍直接化了龍形,像一枚颀長隐蔽的旗幟,随風獵獵離開,轉眼便消失在了雲層之上。

他不知道的是,沒涅槃的鳳凰本身就死過一次,是死靈,并不需要呼吸。玄龍胡亂編了個理由诓過了花珏,直接往他們家中飛了過去。風雨變向,将整個城南緩慢籠罩。

他和花珏的小庭院中,一只胖頭貍花貓被比他小了幾十倍的小鳥按了在地上,小肥鳥的爪子尖利,指甲已經陷入了它的肚腹皮肉,正要往它的內髒掏去。肥貓痛得連聲音都叫不出來了,險些便要命喪黃泉。只是還差半分時,周圍一片寂靜,什麽聲響都沒有,小鳥卻突然驚動得跳了一下,放過了花大寶,轉而充滿戒備地豎起渾身的羽毛。

這個時候,它的樣子與展現在花珏面前的已經截然不同:雖然仍是小小的、肥嘟嘟的一團,但它雙眼變紅,瞳仁邊緣現出暗灰色,指甲變長,骨骼像是要沖破這幅小小的軀體一樣發出咔擦咔擦的裂響。

與此同時,黑龍從天而降,掀起狂風,立在院門口與他冷冷地對峙。

玄龍用爪子輕輕地接過花大寶,将它護在自己肚皮底下,冷笑了一聲:“我在碗中設下的結界鎮不住你,你果然有問題。”

“鎮不鎮得住,有什麽關系?”小鳥的聲音也冷冷的:“不就是墜了魔道麽,說得好像沒見過似的,這事你不是最清楚了?”

說着,一截帶血的骨骼從它體內破出,陡然撕裂了它的身體。鳳凰憑空暴漲了幾百倍的身量,揮動翅膀卷起蒼白的鬼火,往天空中沖去。玄龍低吼一聲,也追了上去,召來世間的狂風與雨水,飛快地竄上了深空中。黑龍帶着無與倫比的、絕對的力量與權威,直面鳳凰所駕馭的參天火焰。

現在展現在他眼前的才是真正的鳳凰:身長百尺,尾如墜雲,那種令人震撼的美超越了世間一切活着的東西。只是那火焰蒼白而沒有溫度,是鬼火,雨水澆不滅,只能任其在身軀上肆虐,燒出令人觸目驚心的傷痕。

“沒有必要,不過是一只貓而已。說起來,你我本該結緣雙|修,龍合該與鳳凰在一起,而不是和一個随時會死翹翹的病秧子凡人在一起。”

“他們都是我的家人。”玄龍道,“敢傷害他們的,不管是人是妖是魔是鬼,我都會追殺到底。”

鳳凰發出了凄厲的嘲笑聲:“你還真是重情重義……你為什麽不用魔的力量跟我打呢?你難道不知道,你在正常的情況下,是擋不住一只墜了魔道的鳳凰的麽?”

玄龍的眼神始終是清楚鎮靜的,黑的地方如同深潭,白的地方亮如溪湍。

他道:“我不需要。”

緊接着,龍嘯鳳鳴,厮殺再起。

江陵樂坊中,花珏獨自坐在溫暖的雅間裏,仔細翻找着成沓的名冊。官批名冊上面的內容十分繁瑣,看得他眼睛都要花了,但他确定,十九年前的名冊全本幾百多頁,他都一一翻找過了,卻并沒有“鳳篁”這個人的名字。

這個頭牌之名挂在歡館頂層的走廊中,也存在于各個小倌的口頭傳說裏。但為什麽找不到他的檔案?

花珏将書籍歸位放好,出去詢問道:“一個人的官印檔案,有沒有可能不見了?”

“公子這話說得,咱們這裏看管嚴密,肯定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老嬷嬷游走在這層樓中挑窗簾,漫不經心地答道:“若是被贖出去的時候,家中有父母,便要父母簽字畫押,再由買他的那位爺簽一回字,這便沒了。要送去見官的東西,誰敢做手腳呢?公子再找找看罷,想必是有錯漏。”

花珏再詢問了一番,得知歡館這批掌事的嬷嬷中,無一人還曉得十九年前的事情。二十年來頭牌一換一茬新,嬷嬷們也早就換了好幾批。

這麽長的時間裏,不知還有多少當年的人能剩下。

花珏決定等玄龍回來,與他一起再問問那些個小倌,看看能不能要到一些別的說法。他這麽想的時候,忽而聽見窗外響過一聲悶雷,後面跟着一道照亮了整個房間的閃電。

他撲到窗前去,果然看見城南上空聚了一大團烏雲,電閃雷鳴,不知道是不是在下暴雨。這事奇怪也便奇怪在這裏,除了那片地方,江陵其他的地方都十分安穩,一點也看不出有要落雨的跡象。

花珏心下一陣緊張,不知道玄龍背着他又遇見了什麽事,于是趕緊咚咚咚地跑下了樓,胡亂往停在門口的一個車夫懷裏塞了幾把銀子:“去城南,城主府,勞駕您快些。”

這回這個馬車夫卻不再像他上回遇到的那樣風風火火,只慢吞吞地駕了馬往那邊走,很不耐煩他的催促。跨越半個江陵城的路途,花珏等得心都要涼了,眼看着快到地方時,車夫竟然還不走了,只道:“泥濘了,我沒準備雨蓬,這馬鞍還是新買的呢。”

花珏剛剛将身上所有的錢都遞了出去,沒辦法加錢,只能跳下車自己往家中跑。他沒有注意到,雨水裏夾帶着細小的、幽藍色的光芒,那是鬼火。到了地方,他仰頭看去,隐約望見了烏雲中隐藏的兩道影子,一道白,一道是玄色。

他看了一會兒,叫喊了一番,上面的纏鬥仍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片刻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從袖子中掏出了一支筆,飛快地往随身攜帶的“破”符上添了鳳凰的名字,咬咬牙割破手指,往上面滴了一滴血,而後抛了出去。

風聲振振,深空中喧鬧翻騰的聲音驟停。

花珏眼巴巴望着,看見一道白色的身影直墜而下,越變越小,最後輕飄飄地在空中轉了幾個圈兒。花珏看見那是一只很小的、圓滾滾的小鳥,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接住它,卻見一道黑影擋在了自己面前,同他一樣伸出了手掌。鳥兒來不及轉向,鋒利的爪子直接刺入了玄龍的手掌,穿透了他的骨骼。

如果沒有玄龍擋在他前面,花珏的胸膛便會在須臾間被這只鋒利的爪子刺破。

玄龍輕飄飄地道:“看見沒有?不要給這只糟毛鹦鹉算命了,它沒有你的貓一半可愛。”

小鳳凰被他緊緊抓在手裏,只差一分便要被捏碎,在這樣的情況下,它仍然強撐着、不無嗤笑地吐出了幾個字:“這時候來裝大尾巴狼,要不是他突然趕過來,你險些便要被我弄死了。”

“我贏了你,便是他贏了你。”玄龍說,“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贏了你,也等同于我贏了你。我早就告訴過你,別把我和花珏想得太開,我永遠和他是一夥的。”

說罷,他回頭來望花珏:“你說,是不是這樣?”

花珏驚魂未定,撲上來把他推回屋裏止血:“是是是,趕快閉嘴上藥吧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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