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魅-書信
花珏捂着兜裏的小肥鳥, 急匆匆地跑回了自己“養病”的房間, 将鳳凰放在了一個軟墊上面。小鳳凰跌跌撞撞地從荷包裏爬出來,埋在墊子中半晌後才緩過神來,仰脖子望他。
花珏搬了把椅子在它面前坐下, 期期艾艾地問:“你是鳳篁麽?”
小肥鳥點了點頭。
花珏再問:“你記得我嗎?”
小肥鳥再點了點頭。花珏長舒一口氣:“總算還有你記得我, 嘲風他們全忘了。看來這回判官筆出了岔子,事不宜遲, 咱們現在先一起想想辦法怎麽回去, 盡量早日離開罷。”
鳳篁張張嘴, 花珏仔細聽, 發現它很悲涼地又叫了一聲:“花珏——”花珏趕緊哄它,給它塞了幾把壓碎的花生米, 鳳凰悲從中來,一一啄來吃了,吃了之後又叫了一聲:“花珏……”
花珏看了它半天, 終于有點明白了:“你真的……只會說這幾個字了?”
小肥鳥發出了疑似嘆息的聲音, 沉重地點了點頭。
花珏:“……”
他本以為自己撿回來一個救星,結果救星開不了口,只會吃花生米。鳳篁顯然在花大寶那兒受到了慘無人道的對待, 餓得急哄哄的, 将桌上的點心渣子都吃得一點不剩, 并喝掉了花珏留着助眠用的半杯淡酒。喝完後,它将腦袋埋在翅膀底下,很害羞地看了花珏一眼, 接着便整個兒一歪,舒舒服服地将自己埋在了軟墊之中,呼呼大睡起來。
花珏:“……”
他再三确認後,終于相信了這只鳥居然睡着了,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們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花珏瞪了它半晌,終于還是服氣了,小心翼翼地将攤着一只小肥鳥的軟墊放回枕邊,往上面蓋了一條絹帕當做被子,自己也跟着爬上床睡下。他睜眼瞪着虛空,仿佛看見了自己虛無缥缈的未來,寂寞無助,好不悲涼。
第二天一大早,花珏睜開眼,驚覺自己被成堆的疊紙給埋了起來。床上薄箋紛沓鋪開一片,床被都淹沒得看不見了,在人眼前堆成一坐小山。
在那山巅之上,傲然站立着一只雪白的肥鳥,它尖短的鳥喙上沾了一圈兒墨,另一旁的凳子上,正放着被打翻了一多半的硯臺。小鳳凰跳了幾步,銜着一張紙爬去花珏的胸前,精神十足地示意他看看上面的字跡。花珏睡眼惺忪,扯來一看,見鳳篁用尖嘴往上寫滿了字:“早上好,花珏,如果你也想跟我說早上好,那麽請翻到下一張‘月字第一’。”
花珏有點驚喜:他此前忘了,鳳篁如今不會說話,但至少是識字的,能夠叼筆寫出它想說的事情。兩人溝通雖說慢了點,但也可以全無障礙。
他揉了揉眼睛,找了半天之後找到了右下角畫有月亮、标注“第一張”的紙張,見到上面寫着:“我睡了一覺,現在精神很好了。你想不想知道我在這個世界裏遇到了什麽事?如果想,請翻到‘花字第十’。”
花珏:“……”
鳳篁根本沒有給他第二個選擇。花珏一路看過去,那股子喜悅與新鮮勁慢慢減退,找得頭都大了。鳳篁并未體察到花珏的心情,反而嘆他不解風情,又埋頭刷刷給花珏寫了一張:“你不懂,話不能說盡,像這樣一張又一張,隐秘又吊人胃口,這才當得上風情。神秘二字,便是風月裏第一大法寶。”
花珏瞪它:“我是正經人。”
小鳳凰連連搖頭,跳起來用翅尖把花珏拍了一頓,然後寫道:“我不是要泡你,我是在教你怎麽泡那條龍。”
據鳳凰所說,他對眼下的情景也是始料未及的。他以鹦鹉的形象降世——在這裏小鳳凰用了“我的臣民的形象”的說法,以“體察我羽禽一族民生疾苦”作為解釋;那之後被人圈養的經歷,事無巨細都告訴了花珏。花珏勉力在大堆廢話中找了半天,終于找到了一些重點:鳳篁說,除了身份異常之外,這個世界的運轉與二十年前,并沒有太大的差別。
“沒有太大的差別是什麽意思?”花珏問道。
小鳳篁寫:“從前有個人告訴我,運雖可改,但命數已定。你現在成了我投為人那一世的身份,只要在關鍵時刻不出岔子,其他一些微末的細節便可以不在意。所以你不用急着回去,我想,你這樣下去,你應當還是能替我看見當年發生的事情的。”
“真的麽?”花珏有點懷疑。
他學卦聽見的說法是命雖定,運可改。前後的差別,意思卻與鳳凰所說的截然不同。這話他常說給失意的人聽——看命,看的不是斬釘截鐵的命數,而是一個人命中所能發展出的最大可能。賭鬼不到家破人亡時不會幡然悔悟,惡人不到兒死妻散時不會回頭,但如果一個人心智堅定,未必不能左右自己的人生。然而按照花珏所見所聞,懶人懶到死,壞人壞到底,能給自己改命的人,百年未有一例。
鳳篁接着寫:“比如你如今逃出樂坊,當年也确有其事,不過我是歸家途中跑出去玩了幾天,在路途中遇見了他,之後由他将我送了回去。你出逃,我出走,二十年前的這個時候我在王府中,現在你也在這裏。所以你看,并沒有太大的不同。”
花珏對比了一下鳳篁告訴他的往事,發覺确實如此:他挨了嬷嬷一頓打,原因是他給玄龍拍了一張昏睡符,讓人提前走了。而鳳篁當年同樣挨過一頓打,原因是不知收斂,竟然讓貴客親自為他奉茶。
差別在細枝末節之處,結果卻是相同的。玄龍撿回出逃的花珏,紫陽王撿回亂逛的鳳篁。
花珏有點慌:“如此巧合麽?”
鳳篁望着他,小豆眼中帶着幾許沉靜:“所以你看,判官筆早就安排好了。既然你判的是我的命,我想,只要在這個世界中過完一生,我們就能平安回去。”
花珏沉默了。
小肥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然後揮揮翅膀,飛上他肩頭蹲着,用毛絨絨的腦袋蹭了蹭他的臉:“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花珏嘆了口氣:“就這樣吧……也怪不得你,是我根本不了解判官筆,嘲風說得對,我們還是太草率了。”
小鳳凰歪歪頭,并不說話。花珏把他從肩頭拿下來,放在手心裏握着:“我已經答應了你替你尋找記憶,不會食言。”
花珏将鳳篁弄出的一大攤紙張悉數整理好,将它們壓在衣箱底下。随後,他自己拿起筆,往紙張上寫起字來,琢磨措辭的時候便随手給小肥鳥喂幾顆小果子。
其實早在幾天前,他便想過這樣的可能:他身處鳳篁的命格中,要想回到他原本的生活中去,便要讓鳳篁的這一生走到終點。鳳篁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他便默認了,也不再抱其他的希望,只想老老實實地把這段日子捱過去,快點結束。
二十年前,鳳篁出走玩耍,踏秋時崴了腳,被路過的紫陽王帶了回去。兩人相處半月時間,生出了些許情意。
鳳篁評價道:“這個麽,半月在你這樣沒見識的人眼中會覺得短,實則不然。我們風月場裏的人,講究的是一擊必殺,拿下一個人的時間不用幾個時辰。之所以我勾引他用了那麽長的時間,實在是因為他油鹽不進,太難搞了。”
小鳳凰安靜了一會兒,忽而喃喃:“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個時候到底勾引到他沒有。他總是不說話。”
花珏擱下筆:“勾引?”
“是的,要讓他喜歡上你,願意為你花錢。”鳳篁寫,“錢才是情愛的真谛。雖然我不承認那條龍的王爺名號,但這個世界中,你不必把他當做我的郎君,只當做嘲風本人便好,我想如此你會放松一些。”
花珏兩眼放空。
他有點心累:這麽說,他難道要像二十年前鳳篁所做的那樣,去讨那條磨叽龍的歡心?
那條龍會喜歡什麽?捏成兔子形狀的燒果子?還是洗碗?
花珏頭都大了。鳳篁語重心長地告訴他:“不要害怕,論到風月裏這些事情,沒有人比我更懂行了,我可以教你。各人有各人的不同,那條龍又與原本的王爺不一樣些,對症下藥便是。”
花珏認真地問:“那你說,他會喜歡什麽?”
“你不知道?”小鳳凰眯了眯眼睛,發出了咯咯的、疑似笑聲的聲音:“你真不知道?照我以前看到的,那條龍只喜歡你……最喜歡你了。只要是你,我想不管做什麽,都是能讓他開心的。”
白日,王府上下一改昨天宴請賓客的熱鬧與喧嚣。據說王爺在鹿苑中看月,看了一整晚,白天便閉門謝客,好清淨下來補眠。
玄龍披着一件單衣,坐在桌前畫畫,幾筆勾出一張清隽溫潤的側臉。畫完後,他覺得不太滿意,随手又将紙張揉了,丢去了一邊。
畫裏少了些味道,他并不清楚少的是什麽。他畫人,畫男子也畫女子,畫稚童也畫老人,今天這一幅的确是以那個樂坊頭牌為原型的,只是怎麽畫也不像,他想記起那雙清澈的眼眸,但遲遲難以落筆。
鎮守江陵的紫陽王,今上皇叔,是個記不清旁人長相的人。玄龍看人只看衣着,聽取他們的聲音,同理,他忘了那小倌的眼睛長什麽樣子,只記得非常亮,亮而幹淨,能照見他的影子。
畫不出來,玄龍便不畫了。正想着何時将那小倌召來一次,對比着真人畫一幅時,下人敲門進來,帶給他一沓書信。
“是鳳篁公子寫給您的。”
說曹操曹操到。玄龍的心情放松了一些,他掂量了一下信的分量,有些訝異他為何能寫出這麽多字來。難不成真如大家所說的那樣,那小倌思念成疾,日日傳信等他歸家,用情相當深刻。
玄龍不動聲色地讓下人退下了,等人走後,他才垂眼拆了信函,從裏面抽出嘩啦一大疊紙。
第一張紙上面寫這幾個字:“下午好,王爺,如果您也想跟我說一聲下午好的話,請看第四張。”
玄龍:“……”
他抽出第四張紙後,發覺套路如出一轍,大意是再讓他去找某個字號開頭的第七張紙雲雲。他皺了皺眉,直接看了最後一張,那上面老老實實寫着:“我想邀您一同踏秋。”
再沒有別的了。
玄龍端詳着這份寫得百轉千回的書函,忽而收斂了眉目間的端肅,輕輕笑了起來。
“好。”他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