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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魅-踏秋

花珏送出信函之後, 窩在房間的角落裏翻黃歷, 準備挑選一個宜嫁娶、沐浴、出行的良辰吉日,好好準備一番。不想他還未跟小鳳凰商讨好細節,便在大清早被玄龍抓了出去。

花珏揉眼睛, 神思還有點恍惚:“王爺?”

玄龍見他只穿了一件單衣, 不動聲色地将門窗掩好了,再看向桌面上的鳳篁:小肥鳥剛用喙尖兒蘸了墨, 準備給花珏傳授他的泡人經驗, 沒想到還沒來得及寫一個字, 玄龍便突然上了門。它立刻不動了, 在紙張上胡亂跳彈了一通,然後趴了下來, 盡力僞裝成一只無辜經過的鹦鹉。

“你将它養在房中,不覺聒噪麽?”玄龍問。

“還好,它很乖的。”花珏生怕這龍又看小鳳凰不順眼, 要把它做成紅燒鳳凰什麽的, 急忙替這只小肥鳥說着好話。

“是麽?它似乎在偷你的墨水喝。”玄龍端詳着鳳篁喙邊的一圈兒墨跡。“這只鹦鹉……喜歡喝墨水?”

花珏趕緊編了個解釋出來:“這只鳥比較特立獨行,是一只滿腹墨水的鳳凰。若是給它喂一些普通的漿水,它反而不高興。”

“這樣麽?”玄龍琢磨着, 忽而感興趣起來:“你看上的鳥果然有些奇怪, 那這樣, 我讓人以後多送些墨條端硯過來,尋常的鳥食便斷了罷。”

花珏:“……”

鳳篁:“……”

桌上白白胖胖的鳥再次悲呼一聲“花珏”,而後在桌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花珏在心中替倒黴的小鳳凰嘆息了一聲, 然後道:“謝王爺。”

玄龍點點頭,不再問什麽,只等他換好衣服。

花珏剛從床上爬下來不久,此刻急匆匆地奔去了屏風後。淩晨天正暗,燭火映出屏風後一個隐約的影子,玄龍看了看那道影子,接着慢悠悠地轉過身,随手拿了他飲過的一杯冷茶喝了幾口。半晌後,花珏将自己收拾齊整,再打了水洗漱,終于想起來問道:“為何是今日踏秋?我,我的意思是……”

“我也想同你單獨出行。”玄龍不等他說完,伸過來一只手,握住了花珏的手,臉上的神情一絲波動都沒有,看的花珏有點悚然。這句話看字面應當是一句情話,但情話是這個說法嗎?

其實花珏的本意是他沒來得及準備,但他目前的事便是和這條龍培養感情,玄龍要誤會,那便讓他誤會罷……

花珏偷偷擡眼瞥他,卻見玄龍十分平靜地望過來,眼神有些讓人捉摸不透。“聖上要在江陵修築行宮,地址尚未勘定,請來的風水相師今天抵達江陵,順帶便将你帶過去看看。”

“哦。”花珏道,同他并肩走入院中,忽而見到玄龍側頭看了看他:“怎麽,不高興?”

花珏搖頭。

玄龍卻哂笑一聲,将他攬得更緊些:“過些天再補償你一回,就我們兩個人。”

花珏讪笑:“我真沒不高興……”

他算是瞧出玄龍目前的套路了:這人與他說話時,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仍是在将他當做随便一個小倌打發着。換句話說,鳳篁這個名字在紫陽王這裏暫且還沒有什麽不同之處,興許玄龍只是覺得身邊缺個人而已。出門時,他依照吩咐用紗帽遮住頭面,與玄龍共乘一輛車。等到了地方,花珏才發現來了不少人,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身邊的侍童、女伴等,也皆遮掩住相貌。

席上,他們二人算作焦點。紫陽王是出了名的好清靜、不近美色,今日居然也帶了男伴過來,衆人啧啧稱奇,忽而又有人問道:“聽說江陵前幾天千金一面的那個頭牌,似乎同王爺相識了,這是把人帶過了罷?”

“什麽千金一面,不過是個出賣皮相的妓。”有人低聲嗤笑道。出聲的是一個與花珏差不多年歲的少年,穿戴雍容,一副衆星捧月的派頭,到了玄龍面前卻無比乖巧溫馴,只拿了一盞酒敬玄龍:“皇叔,請。”

這少年原來是邊境一個小國送來的質子,只是此後家國覆滅,先帝看他耳目聰明,正趕上大赦之日,不忍心看這年少人就此命歸西天,便将他送去了某位後妃處管教,當做皇子在養。後來更是封了王位,此人居然就這麽作為一個異姓人轉正了。在玄龍面前,旁人都跟着他的排行喚“五小王爺”,他本人則老老實實地叫玄龍一聲“皇叔”。

玄龍應了酒,舉杯喝下。那少年卻三番五次地敬,言談間意有所指,問的便是他身旁的花珏。小王爺酸溜溜地道:“是哪位美人兒讓皇叔這麽寵,連口酒都不肯喝,看來是不肯給侄兒這個面子了。”

花珏本來聽他們觥籌交錯、你進我退的場面話聽得無聊,正悶頭大吃,不想自己卻被槍口找上了。玄龍沒有回應,只推了杯酒給花珏,溫聲道:“喝了。”

花珏酒量淺,但偶爾喝個一兩杯還是可以的。他小時候偷吃奶奶腌的野果都曾醉倒過,十分清楚自己喝醉後是個什麽德行,只期盼着對面的年輕人能夠放他一馬,不要連連讓他舉杯。然而怕什麽來什麽,席上呈的是後勁綿長的花雕,少年見他喝了,眼帶笑意地繼續勸,言談間頗有些想把他灌倒的架勢。

花珏本來就沒來得及吃什麽東西,身體底子也差,空腹喝了一杯以後已是熱血上頭,一陣一陣地發暈,幾乎要站不穩。倉皇間,他到處摸了摸想找個東西扶一下,正好便抓住了玄龍的衣角。玄龍不動聲色地扶着他,道了聲:“夠了,他酒量淺。”

小王爺大聲嚷嚷:“我不信,皇叔身邊的人是頭牌呢,哪裏是喝不動酒的人?”

此言一出,立刻又驚動了其餘不知情的人。在座衆人都聽說過鳳篁名號,只是沒那個財力與資源,未能一睹傳說中的頭牌風采。踏秋野宴辦的是無拘無束的興味,有小王爺在這裏煽風點火,在場的人們一時間都被激起了好奇心,起哄着要花珏褪下面紗。黏在他身上的視線有的是妒忌的、下流的,更多的則是像是看猴戲一般,等着看這場不大不小的鬧劇會如何收尾。

花珏有點慌了。他固然可以摘掉面紗給他們看,可這是必要的麽?若是鳳篁本尊來,大約會有更加聰明的法子将這個局面慢慢引去其他方向,找個臺階下,但花珏一不會說話,二是膽小,絕無可能鎮住場面。

此時,方才一直扶着他的玄龍忽而松了手,換了個姿勢向後靠在椅背上,是處變不驚、不甚在意的态度。他看向花珏的視線中也帶上了一些威懾與命令的意味,清楚地告訴他:要這樣去做。

他不做的話,駁的便是紫陽王的面子。

花珏握着酒盞的手有點發抖,那少年要他喝的五杯也還沒喝完。玄龍注視着他,少年人的面容隐藏在面紗之後,看不清什麽,他卻能想象出其後是個什麽樣子:慌亂,猶豫,大約還有些難過。

至此,他已經确定:身邊這個人不是真正的鳳篁。但究竟是被掉了包也好,還是這個人突然轉了性也好,他并不在意。

一件玩物而已,不需要給予它過多的關照。玄龍收回視線,在腦海中繼續描繪昨日那幅未完成的畫,他要給清秀溫潤的人添上一雙明亮的眼睛,那眼中……

他楞了一下。

要怎麽畫?那眼中的光亮,難過起來時,便只能往上添上淚水。玄龍想到那個畫面,忽而覺得內心深處某個地方輕微抽動了幾分,也因了這一點細微的改變,他下意識地将身邊的人拽入懷中,伸手探入厚重繁複的面紗之後,觸摸到了花珏的臉,想要确認什麽東西。

精巧的下颌,微潤的嘴唇,眉眼口鼻,他一一與自己畫中的人比對過,手指最後在花珏的眼角停下。

……原來沒有哭。

他陡然驚覺,是自己多慮了。花珏還在思考如何自然又不失禮貌地将場面撐過去的時候,便這樣猝不及防地被他拉了過去,還不小心潑了一杯酒在他身上。他一頭霧水:“嘲……王爺?”

玄龍沉默了一會兒,将他放開,伸手替他正好衣服,卻仍然留了一只手,牢牢地将花珏握住。面對驚詫的衆人,玄龍開口道:“不必逗弄他了,他……面皮薄,經不起玩笑,完了回去又要跟我哭。”

花珏:“……”

雖然不清楚是什麽情況,但玄龍最終還是為他救了場,花珏松了一口氣。一個臺階順着一個臺階,衆人也紛紛調轉了話頭,彼此打趣幾句,這話題也就當接過了。

酒過三巡後,旁邊斥候來報:“王爺,勘定行宮的風水相師已經來了,要去見麽?”

“見。”玄龍站起身來,喚了剛剛給花珏勸酒的那個少年:“小五,你同我一道。”說罷,二人再匆匆對宴上其他人致意,這便告辭了。

作為玄龍的“身邊人”,花珏理所當然地也跟着走了出去。沒走幾步,玄龍回頭吩咐他上後面一輛馬車,與自己分坐:“你在外面等等我。”

花珏又“哦”了一聲,淡然地表示他知道了。玄龍停下來看他,掀開一點他的帽簾,望見了他的眼睛。

花珏怔怔看着他,有點不自在:“你……您趕快去罷。”

也是生氣了麽?

玄龍思考了一下後,湊過去在他頰邊落下一吻:“我馬上回來。”留得旁側圍觀的幾個人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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