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魅-夜宿
花珏猶自考慮着該如何勸說自家的貓有節操一點, 省得挨打, 殊不知自己眼下這幅神情全被人看在眼裏,視作百轉千回的情态。
還是花大寶眼尖,首先發現了玄龍一行人。他從石塊上跳下, 身手敏捷地竄去玄龍面前行了個禮, 道了聲:“王爺。”
玄龍不鹹不淡地應了聲,目光仍然放在花珏身上。花珏見花大寶下去了, 這才擡頭望過來, 便也跟着下去, 道了聲:“你回來啦。”
玄龍沒理他。
花珏熱臉貼了冷屁股, 有些摸不着頭腦。他自以為言行并無任何不妥當之處,但玄龍對他的态度倒像是突然冷淡了起來。旁邊的道士得以窺視到美人全貌, 偷偷摸摸地打量着,不住驚嘆,險些沒把正事忘記了。玄龍涼涼地瞥了那道士一眼:“大師, 繼續罷。”
說罷, 他毫不客氣地把花珏拉到了身邊,用力之大扯得花珏有點吃痛,花珏擡頭瞪了他一眼, 卻恰巧撞到玄龍垂下來的視線, 望得花珏一愣一愣的。
這條龍……怎麽了?
所有人都察覺出了氣氛有異。道士最機靈, 他聽出了玄龍口吻中的不快,曉得這紫陽王怕是在吃小情人的醋,當即戰戰兢兢起來, 正視前方,一點眼風都不敢往花珏那邊分了,只規規矩矩地介紹道:“目前我們為陛下選定的地方有兩處,一處是紫薇巷的那處空地,一處便是這屏山。兩邊風水各有優劣,屏山此處稍遜一籌,那天工部尚書大人的意思也是要将行宮設在紫薇巷,現在就看您意願了。”
花珏旁聽着,下意識地接了嘴:“這裏的風水比紫薇巷稍遜?”
“怎麽,公子有別樣看法?”道士聽他提出質疑,笑吟吟地發問了。左右這小美人是王爺的心上寵,他們這些作陪襯的便要順着人家意思,就算花珏口裏說的是胡說八道,他也能給圓成金科玉律,他們這行便是如此專業。
花珏猶豫了一下。玄龍握着他手的力道稍稍放松了一些,話語仍然冷冷淡淡的:“你說。”
花珏本來是順口問了這麽一句,沒想要如何辯駁,既然玄龍發話了,他不得不硬着頭皮說下去:“紫薇巷毗鄰山水,後有市鎮,是一塊人傑地靈的小福地,但是這塊地前後包夾,入口是個角,祖師爺說這叫‘對沖’,是不利養氣的,後路望空容易積累煞氣,這樣的地勢可以極好也可以極壞,除非請神像坐鎮,否則是個不大完善的去處。”
他說到這裏時,旁邊那道士已經有幾分驚訝了。花珏推得興起,沒有理會旁人的視線:“而屏山三面放空,有河海彙聚,這裏山勢右來龍,到臨結xue的地方大頓小伏,三顆金星串在一起,龍入首再起頂,玄武端正起平地高時,是官帽的模樣,是大富大貴的地界。不說行宮,小王墓也是可以當的。”
末了,他總結道:“紫薇巷适宜命兇煞的人居住,人合适了,反而養元,是至極龍虎之地。但若是命薄的人去了,則可能罹患厄運。相比較之下,屏山是個好地方,沒有太多講究。”
花珏眨巴着眼睛:“我說完了。”
在場幾人沉默了片刻。花大寶聽得目瞪口呆,玄龍亦面露驚訝,而那道士則啧啧稱奇,十分激動:“這位公子……看來是懂行的了,您說的話竟與我們的天官相師所說的一字不差!”
“啊?”花珏撓了撓頭:“那是誰?”
玄龍道:“便是這次為陛下勘測行宮地址的那位相師。此前,皇陵與翻修王城的選址建造也是那位風水相師的手筆。”
“這麽厲害嗎……”花珏喃喃。
風水一行,閑雲野鶴多,端着金飯碗的少。俗話說國師等閑不算周易卦,普通的相師撐死了給人尋個墓,談談某個小家小戶的幾片磚瓦,卻怎麽也輪不到插手國事。皇城威嚴,能謀到國師地位的,向來都是登峰造極之人。花珏覺得錢權都不是壞東西,他不似某些端着的算卦人那般超然,而是真心實意地羨慕着。
“當真一字不差。”那道士還在激動,“公子真的……此前從未接觸過相學麽?”
花珏下意識地瞧了玄龍一眼,想了半天總算還想起以前撒過一個謊:“只會些皮毛,我的……剃度師父教過我。”
道士肅然起敬:“敢問法諱?”
花珏一下子卡了殼,當他正絞盡腦汁想要編造一個僧人法號出來時,二人的對話卻被玄龍打斷了:“行了,不必問他,他學的那些東西,在三青道人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何來一字不差之說。”
道人兀自為花珏辯解:“可真是一字不差!此事可謂緣也,我想三青大師一定也願意見一見這位小公子。”
花珏讪笑着,忽而覺得“三青”之名有些熟悉。他想來想去,終于想了起來:這不是他當成寶貝收藏的、收錄了天下奇談怪事的那本書的名字嗎?
當初那個叫無眉的小少年找上門來,聲稱這書是他所編纂書寫的,花珏對此深信不疑。
莫非無眉便是這三青道人?
可看那小子的年紀不過十三四歲,二十年前連根毛都沒有呢。花珏這麽一考量,便只當做巧合,沒有放在心上。另一邊,玄龍替他婉拒了道人的邀請:“我聽聞三青天師真人不露相,從不肯以真面目見人,唯有聖上得以見其全貌,我家裏這個當不起,還請莫再提了。”
道人諾諾應了聲,果然不再提了。花珏隐約聽到了某個重點,拉了拉玄龍的衣角:“你家裏?”
玄龍瞅他:“你現在不是暫住我府上麽?當然,我看你傷好得差不多了,想必急着回樂坊罷,我也不勉強鳳篁公子在寒舍屈尊了。”
花珏:“……”
好好說着話,這龍怎麽就這麽上綱上線呢!
以花珏的粗神經,總算感覺到了玄龍恐怕是在生氣;但他為什麽生氣,他又一點頭緒都沒有。玄龍送走了那道人,帶着花珏回了安營紮寨的地方,仍然不鹹不淡地給他指:“今晚住這。”
花珏望了一眼花大寶,有點依依不舍:“那他呢?大寶也住這附近嗎?”
花大寶察言觀色後,站得規規矩矩地,俯身給玄龍報告:“禀告王爺,小的思念府上的鹦鹉思念得緊,方才請求鳳篁公子将它放出來讓我遛一遛,三番五次地求,終于得到公子首肯,小的今晚便想回王府喂鳥,您看如何?”
花珏猝不及防:“啊?”
玄龍神色稍有松動:“你們方才便在說這件事?”
花大寶一本正經地道:“不止。”
玄龍目光又是一凝。
花大寶繼續道:“公子還說他喜歡王爺喜歡得緊,王爺走了不出半個時辰便十分想念,餓着肚子卻連飯都吃不下。我怕公子餓着,另拿了燒雞過來,也是三番五次地勸了,公子還是不聽,所幸您過來了,公子終于能好好吃飯了。”
花珏:“……”
玄龍想起二人端坐時身邊放的那個完整的燒雞,點了點頭。花大寶一臉嚴肅地向花珏這裏望了望,再一拱手,接着便步履輕快地離開了。
留下沉默的兩人相望無言。
玄龍的聲音仍然是不鹹不淡的,可似乎比剛剛溫柔了些:“餓嗎?”
花珏堅定地道:“不餓。”
說罷,他的空空肚腹便發出了咕叽一聲響。
玄龍眼中終于帶上了一點笑意,他握着花珏的手往營地內走,幾步過後又貼近了,改為攬住他的腰。花珏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卻只能強撐着一臉尴尬的笑意,随玄龍一起入了帳,用起小食來。
座前人吃着,玄龍在一旁看着,搞得一向認為天下唯玄學與美食不可辜負的花珏有些食不知味。見他吃了幾塊糕點後便不動了,玄龍誤以為他吃飽了,皺眉道:“怎麽?吃不下,還在生我的氣麽?”
花珏憋屈着:“我不生氣。”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嘀咕:“生氣的不是你麽。”
不巧卻被玄龍聽到了。
玄龍靜靜望着他:“那你知道我為何生氣麽?”
花珏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他剛剛吃糕吃得太急,噎住了,便倒了一壺茶慢慢喝着。玄龍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只當這小倌仍舊在使小性子。
風月裏的情趣是這樣,你來我往的,彼此都有個度,萬不能真吵起來。他紫陽王身邊從不缺人,為何偏巧是花珏,換句話說,他帶出去的是門面,是他江陵頭牌、一面千金的這個名號。一個名號就該乖乖地待在他身邊,扮好情人模樣,可他私底下與人言談甚歡是什麽意思?
雖說按照花大寶交代的,此事是他誤會了,但花珏不單跟人家聊了這麽久,甚至還将之前死活不肯拿掉的面紗褪下了,引得後來那個道士連連走神。退一萬步講,這件事可以算了,可他又滔滔不絕、引經據典地跟人家聊風水,這不是要翻了天去嗎?自覺是他紫陽王的人,合該低調做人,不能出去大肆出風頭。
這個人是他的東西,他不允許這個東西跑到他的視線之外,搞出些他沒有料想到的幺蛾子。
單看花珏表現,他是反思不到這裏來了。
玄龍認為應當給他點顏色瞧瞧,這便換衣起身,冷冷道:“不知道的話便呆在這裏想,我出去會客,晚些回來。在此期間你不得出去。”
花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再用看傻子的眼神望他:如今已經快要入夜,到了更夫打更的時辰了,正常人都在睡覺,誰沒事了大晚上出去到處跑?別說花珏還是招鬼體質,要讓他晚上出門,打死都是不肯的。
花珏覺得玄龍今天不太正常,沒琢磨出來是怎麽回事,将餘下的點心吃完後便放心大膽地睡了。這營帳寬闊,不止一副床榻,那條龍也應當不至于硬要跟他擠一張床。
說到床位分配的問題,花珏想起玄龍以前的作為,長嘆一聲。他本以為自己會度過自從認識玄龍以後、少有的獨寝時光,卻沒想到大半夜的又被玄龍吵醒了。
玄龍歸來是深夜,室外一片漆黑,賬內留着一盞燈,幽微發亮,照亮床榻上人的臉。他輕手輕腳地脫衣洗漱,在花珏不遠處的一處榻上躺了下來。
他是不習慣與人共眠的。即便是去爺館子,他也從不留下過夜,一是防止刺客,二是他不喜歡。玄龍側卧在榻上,瞧見對面一張溫潤安詳的臉,輾轉難眠。
是最近要事積壓,難以成眠罷。看着眼前的家夥睡得這麽好,玄龍忽而起了些作弄心思,但很快便又打消了這念頭。
他翻來覆去,只覺得身邊空空,有什麽東西在悄然無聲地生長。夜色中,花珏眼睫下的陰影随着搖搖晃晃的燭火跳動,睡熟後頰邊帶上些紅暈,仿佛夢會情郎。
玄龍低聲道:“喂。”
半晌過後,花珏睜開眼,感到黑暗中有個人來到了他榻上,命令他:“睡過去點。”
花珏一困就特別好說話,他聽話地往裏邊挪了挪,為了一勞永逸,他直接滾了幾圈貼住牆面,省得外面的人要他一讓再讓。
但他沒想到自己貼牆睡了還是會被人再度戳醒——玄龍在他身邊躺下了,翻身面對着他,低聲道:“回來點。”
花珏不願動。
玄龍于是伸手将他撈了過來,放進自己懷中,聽着他不滿的哼唧聲,感到自己身邊那個空缺被填滿了。花珏和衣入眠,玄龍低頭為他解開領口的盤扣,将他的袖袋也拆了下來,免得第二天起來憋悶。
“我想睡覺。”花珏快哭了。
“我不動了,你睡罷。”玄龍道,過了一會兒,他又出聲了,聲音壓得極低:“……給我抱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