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魅-月老廟
兩人直走到花市關張才走。花珏轉了半天, 對一盆剪好的雪海愛不釋手, 摸了摸身上分文也無,于是戳了戳玄龍:“借點錢給我。”
玄龍坦然地将空空如也的錢袋給他亮了亮:“沒錢了。”
花珏有些失望,戀戀不舍地看着那盆花:“那就算了, 我們回——”玄龍卻掩住他的話頭, 上前詢問攤主:“可否抵價?”
那攤主也是爽快人,立刻答應了:“行, 等值的東西都可以, 不知這位爺想拿什麽東西換呢?”
玄龍将花珏慢悠悠推了出去:“他。”
花珏張大嘴巴, “啊——”了一聲。玄龍又道:“他可以為您算一卦, 卦資能抵否?”
那攤主卻笑:“本人無甚麽想算的,家中尚且圓滿, 賣得春秋花,全家不挨餓,這位爺這樣一說卻是……”攤主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兩個人:一高一矮, 均佩戴着面具, 矮一點的那位清隽出塵,目光如水。高的氣息端肅,收斂着一身銳氣, 大約是近日駐紮在屏山的軍爺。攤主原本看着花珏那副喜歡的模樣便想要給出折扣, 算作秋日彩頭;如今推測了玄龍的身份, 他順便便做了當官的順水人情:“那某便求一卦,看看家中小女何時能遇到良配。如今登門求親者絡繹不絕,我這個當爹的難将姑娘的終身大事草率了之啊。”
花珏一聽可以用卦來換, 當即興沖沖問了攤主女兒的八字,有模有樣排盤分析,将得出的結果一一告訴攤主。那攤主奇道:“都說看命要閉口聽,我什麽也沒說,小先生卻将小女生平一一說盡了。”态度也立時大概,從起初的漫不經心轉為恭敬,在花珏離開之際又加送了他一盆墨菊。
花珏開始不肯收,最後被強行塞進了手裏,只能連連感謝:“謝謝您,我過會兒再去廟裏為令千金求一簽,算作謝禮。”
他和玄龍一人抱一盆花,走不出幾尺,玄龍問:“去找月老廟麽?”
花珏看了看天色,在心中估量了一下時辰:“還是先回罷,王爺您走了之後,我有很多時間去廟裏,也不急着這一刻。”
玄龍本來看他神色間略有倦意,想要拉他回去,一聽他這麽說便不走了:“走,我們去找廟。”生拉硬扯着花珏又逛了大半條街。已經很晚了,先前喧鬧的街面上人群漸漸散去,到最後零星幾個趕回家去,便剩下他們兩人。
走來走去,果然讓他們找着一處月老廟。廟小破落,門口只懸幾個燈籠,門檻神像上的紅漆皆有剝落,走進去卻見陳制完好,腳下是吱吱呀呀的松木,香火爐旁燒着次小葉檀,青煙袅袅。
“這裏可以求簽詞。”花珏摸到牆邊一溜兒整整齊齊的木牌,看着它們墜下來的紅纓。他先去月老像前上了香,随後跪拜片刻,在簽詞筒中抽了一支,翻來給玄龍看:“你看,是大吉。那位花老板的千金會有良緣。”
玄龍瞧他:“這靈嗎?”
花珏剛要道:“信則靈,不信則——”随後立即被玄龍興致勃勃地嗆了聲:“有你算的靈?”
花珏本來就信命大于信神,被他問得有點喪氣:“是讨個彩頭嘛。”
玄龍又問:“你不為自己求個簽?”
花珏訝然搖頭:“免了,月老廟司男女情|事,我這個斷袖可不歸這兒管。”
玄龍揉了揉他的頭發:“你說得對,可惜沒有神靈專司男男情愛。”
花珏暗道還真讓你說準了。二十年後橫空出世一個兔兒神,兔爺廟裏參拜人流不歇,正是斷袖相親私會的好去處。
他把得到的簽詞收好,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問他道:“回去吧?”
玄龍點點頭,随手丢給他一個镝哨,要花珏去外面放了:“裏面是發煙筒,小心別燒到手。放完後會有人下山接應我們,你在外邊等等我。”
花珏看了他一眼:“你要幹什麽?”
玄龍道:“我還有點私事,你別亂走,等着我。”
“哦。”花珏應了聲,并沒有多問,聽話地拿着镝哨出去了。玄龍留在月老廟中,擡眼打量牆邊立的香案,從中取了幾支,點燃了在神像前安插好,随後像花珏剛剛做的那樣,俯首拜了幾拜。
他注視着那畫着大笑臉、塗了胭脂的月老像,征戰沙場的人眼中難得顯出幾分柔軟的期翼。拜完後,他起身從簽筒裏抽了一枚短簽,握在手心片刻後方翻轉過來,看清了那上面是一個“緣”字。
簽詞無解,因為緣字無解。
玄龍看了半晌後,将它收好,眼中浮現出些許溫柔,那從早積壓的疑惑與深問仿佛都在此刻找到的答案,為他定心。
遇見他是緣,那便再無顧忌。
他只需要等待便好了。
玄龍踏出月老廟,見到自己的部下來得快而無聲,已經提前将花珏請上了馬車座駕。玄龍撩開車簾往裏看去,看見花珏抱着一個花盆壇子,已經撐不住睡着了。
寶貝兮兮的雪海就這麽壓在他懷裏,早晚也得被壓壞。玄龍挨着他坐下,輕手輕腳地将那盆花從他手裏救出來,再給他蓋了層外袍。他明日打早便要出行,因而這輛馬車不是往屏山走,而是回到他居于城中的王府中。
到了地方,玄龍把花珏抱下來,下人為二人打開房門後便讷讷退避了。萬籁俱寂,連花珏房中那只喝墨水的小肥鳥也不見,玄龍對這樣的安靜很滿意,他俯身注視着睡着的人的面龐,用手指輕輕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住進王府,有錢,生活安逸,你覺得這樣的日子便好?”他低頭道,話語間帶着微微的惱意:“沒有我?”
睡着的人自然不會給他回答。玄龍伸手給他蓋好被子,解開花珏一向拿着不肯放的長袖袋,那裏面長期裝着一支琢玉筆,玄龍琢磨着又是某人在歡館偷梁換柱時哪個相好給的信物,不由得冷哼一聲,随後将那枚短小的簽牌放了進去。做完這一切後,他起身離去。守在園子外的部下備好出行用具,預備迎接他馬不停蹄的日程,但部下敏銳地發現了今日他們的主上有些不同,一向苛責冷面的紫陽王眼光尚未收去,裏面帶着無限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