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魅-秋約
到哪兒是哪兒, 兩人便被馬兒帶去了山林深處。天慢慢亮起, 過了巳時後的那一陣子反而是最冷的時刻,花珏冷得打抖,玄龍便将他拉下馬, 用外氅把他裹起來, 像孩童抱緊心尖尖上的玩具一般将他抵在懷中,尋了個開闊點的地方生火。
花珏想要動, 卻都被玄龍拉了回來:“坐着。”他單手撥弄着枯枝敗葉, 火光驅散着晨間的寒霧, 順手烤了幾枚野果喂給花珏。
花珏嘗完後眉頭一皺:“澀。”他想吐又不敢吐, 只好囫囵吞了下去,玄龍瞧出來了, 怕他噎着,又給他灌了幾口水。水囊有一股淡淡的皮革腥氣,還有一點煙葉子的味道。
“吃了驅寒潤肺, 果子烤了是會澀, 我們在軍中時常找這種小果子吃。還有山枳皮,與艾草的功效相似。”玄龍道。
花珏瞥他:“不是同煙葉子一起嚼,解辣麽?”
“你這也知道?”玄龍将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笑道:“煙葉子嚼了後勁足, 守夜時不會瞌睡。淮南有種煙葉子是紅的, 嚼完後跟喝了血似的。”
其實花珏是從桑先生那兒聽說的,他去城主府串門子的時候,曾見到桑先生嚼了番邦煙草後改賬, 幾百本積壓的賬簿一一核算,最後算出兩個偌大的黑眼圈,還怡然自得地告訴他:“這是軍中來的提神方法,缺漏便是容易上瘾害身體。你不要告訴旁人,尤其不能告訴城主,知道了嗎?”
花珏揣着對童年偶像的敬愛,認真保守了秘密,沒想到有一天還能拿出來跟玄龍讨論。玄龍顯然對他為何會知道這件事很感興趣,花珏被追問了半晌,最終決定再次推诿給自己那不存在的“剃度師父”。玄龍便道:“哦,你這個師父十八樣才藝精通,既教你相術又教你雜學,連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都知道。”
花珏知道自己左右早就暴露了,也厚着臉皮算作承認:“對呀,我師父很厲害的。”
玄龍捏了把他的臉,将他一只手握住,翻過來要他一起看掌紋:“花珏,給你自己算一卦。”
“為什麽?”
“你算,我聽着。”玄龍撥動着他的手指,顯然覺得有趣:“我想聽。”
沒等到懷中人的回複,玄龍卻早一步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你掌紋真是淺。”他伸出手指,順着他手心的紋路往下,最後在手腕處收尾。花珏的掌紋淺得幾乎看不見,非要微微蜷起手掌才能清楚辨認。花珏見怪不怪:“氣虛體弱之人便掌紋淺。”
玄龍瞥他。
花珏接着道:“不過另一種嘛……命薄的人掌紋也淺。”他給玄龍指:“火星平原玉柱紋斷裂,越往上越淺,童年病痛,少年辛苦,餓火命遭月丘平且青,是活不長的。”
他沒說自己其實兩樣都占。花珏算自己的命少說算過千百遍,現在已經頗有幾分看淡生死的風流态度,身後的玄龍卻突然沒聲了。半晌後,玄龍佯裝不在意,這才換了個方向問道:“姻緣呢?”
“姻緣?”花珏這回想也沒想,照着自己從小答到大的答案回複道:“我是個斷袖,當然沒有姻緣了,也不可能去禍害別人家姑娘。”花奶奶立了家規,花珏一輩子不能冠發,不能婚娶,不得出江陵,他倒是從沒算過自己的姻緣。
“斷袖也不是不可以結親,契兄弟之舉不少,前朝尚且有人納男妃,你也不必如此悲觀。”玄龍道。他看着花珏平視前方,眼中似乎有些微漠的悵然,忽而覺得眼前這人即刻便要消失似的,于是伸出手,想要撫過他的眼尾,然而中途改了道,只輕輕将他一縷發別回耳後。
花珏無知無覺,發過一陣呆後忽而心思一動,回過味來:剛剛玄龍是提了男妃的事嗎?
雖然不是對他說,這條裝模作樣的龍算不算開竅了?
這麽想着,他覺得自己的目的即将達成。深思熟慮過後,他清了清嗓子:“若是能成為王爺的……家眷,想必是斷袖中的至極追求了。”花珏自認為這話說得含蓄而又開放,玄龍應當聽得出來這層暗示,沒準兒還真能讓鳳篁名正言順地進府,他這便算成功了一大半。
但玄龍不為所動。他閑閑發問:“為什麽?我王府中諸事瑣碎,規矩也不比尋常,你怎麽覺得進了我王府便是心願了呢?”
花珏給他數:“花不完的錢財,安逸的生活,單這兩樣便已經……”
玄龍打斷他:“身在君側如走懸崖,看似安穩實則朝不保夕。我是今上皇叔,早在聖上登基之日便有谏言諷我是虎狼之臣,你覺得跟着我能過上安穩日子?”
花珏憋了半天,摸了摸鼻子:“那……今朝有酒今朝醉?”
玄龍:“……”
花珏有點認真起來:“我剛剛是開玩笑的。你不要笑我俗,我當真覺得有錢與安穩便是很好的日子了。”不說他是被各路鬼怪吓大的,單要讓花大寶吃飽,他便要起早貪黑地去擺攤算命。白拿了城主家那麽多東西,他也覺得有朝一日該還回去。
只是不知什麽時候能還清。他暗暗嘆了口氣。玄龍卻再次沉默了,把他抱得更緊些,捧着他的臉要他往前看:“噓,別出聲,好好看。”
日出了。
玄龍大早帶他來這裏是看日出的。天邊迤逦千丈的流霞緩慢散開,拖出一輪沉重的紅日。花珏看着那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噴薄而出的暗紅色,忽而感到有些心悸,于是別過了眼睛。那種蘊藏着生的活力的力量如同鳳凰的火種一樣灼燒着人的眼睛,将他既定早夭的人生放得無限大。三千浮生中千百回日出,他這個常年居處山城中央的人無緣得見,偶爾認真見過一次,才覺人生淺薄,薄得像一張剛撈出來的漿紙,在日頭下曬一曬便崩脆消弭了。
花珏忽而動了動手指,低聲道:“嘲風。”
但玄龍沒有回答他。他的聲音很小,紫陽王自然可以将這個陌生人的稱呼視若無物,便當做沒聽見罷了。
日出過後,玄龍帶他回營。花珏爬回床上補眠,玄龍卻再次出門了,據說行宮地址已經選在屏山,将要與風水相師商讨具體的動工細節。他這一出去便是一整天,花珏放心大膽地睡了個天昏地暗,起床後只覺得頭疼,喝了半杯苦艾酒才見好。
花珏抖擻精神,準備出門跑幾圈養身,步子還未邁出去便被一個人提了回來。玄龍穿着一身周正精細的官服,将他堵在門口:“去哪兒?”
花珏道:“散步。”
玄龍轉身換了衣服,然後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個袖袋,裏面銅錢銀兩搖得嘩啦嘩啦地響:“帶我。”
“帶你?”花珏懷疑自己聽錯了。
玄龍坦然點頭,過來牽住他的手:“江陵我剛來半年時間,許多地方還不熟悉,你随便帶我轉轉罷了。”
王爺發話了,花珏不敢不從,稍微拾掇了一下便跟玄龍下了山。屏山偏遠,附近只有幾個小聚落,一處夜晚市鎮,但因為時令秋爽,快到重陽,也有不少城裏人過來踏秋的,到了晚上竟然還有些擁擠。
花珏憑印象在這二十年前的地方裏來回穿梭,首先便讓玄龍掏錢買了兩個孩童戴的面具:“市鎮上有你的部下呢,別被認出來。”
玄龍瞅他:“認出來什麽?我同你在一起?”話是這樣說,他還是戴上了,花珏嫌棄紗帽在夜間擋視線,自己也準備挑一個戴上。玄龍卻直接遞了個選好的過來:“拿這個。”
花珏撓頭:“這不是和你的一模一樣的?”
玄龍有捏了捏他的臉皮:“不一樣,你仔細看。”花珏認真看了,方發覺他們兩個人的面具都是綠毛鳥,五顏六色的一大堆,唯一的區別便是玄龍的那個畫得更醜一些。
花珏:“……好的,我知道了。”
玄龍悠悠道了句:“你知道什麽,這是鴛鴦。”
花珏回過頭,正撞見他将面具從上往下扣上,掩去眼裏稍許促狹的笑意。他于是也将面具戴上了,兩個人接着手拉手游街市。夜晚花市開張,街邊沿途擺上紙燈與菊花盞,還有人挑着擔叫賣醉蟹。
玄龍買了兩只最大的回來,兩人坐在河橋邊的臺階上慢慢剝。這螃蟹又大又實,用當地土黃酒、八天鹵汁腌出來的,蟹肉蟹殼浸透爽口汁水,而不壞蟹黃原味。剝開來滿眼都是蟹黃,咬下去軟糯香甜,回味無窮。
花珏吃得頭也不擡,玄龍吃了一半,用絹帕擦了手,将剩下的蟹黃全部挑給他,微笑着看他如同奶貓搶食一樣美滋滋地消滅了一只半的大螃蟹。
“好吃麽?”玄龍問。
花珏連連點頭,吃得詩興大發,張口便是一句贊美螃蟹的詩作:“玉腿交疊次第敞,敢笑坡仙不流氓。”玄龍敲了他一記:“吟的都是什麽詩!”涼涼瞥了他一眼,而後忍着笑意把他拉走了。
路途中,玄龍告訴他:“我往後幾天要去一趟東洲,大約半月後才能回裏。這期間你便待在我府中,不要四處走動。府裏我交給小五掌事,你有什麽難處找他便好,他雖不是林氏血脈,但你也要按規矩叫王爺,聽見了嗎?”
“哪個小五?”花珏有點警覺,那個死活要給他灌酒的纨绔麽?
他不回答,玄龍便停步不走。最終,他不情不願地道了句:“遵命。”玄龍楞了一下,卻像是對這兩個字不太滿意似的,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