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魅-神似
窄小逼仄的車廂裏有一股馬糞的味道, 無眉皺着眉頭, 盡力遮掩口鼻,回頭望去。在他的視線中,江陵樂坊被沿途民居切割成一個斷層, 頂端的樓閣如同空中花園, 藏着不為人知的绮麗與幻景。
他也沒能看清那個讓他覺得有些眼熟的小倌。修身掩面,氣息清幽, 這樣的氣質他也似在某人身上看見過。
無眉低頭将袖子中的紙團拿出來, 抽出來細看, 那人叫鳳篁, 似乎還是個頭牌,生辰八字看起來也沒什麽異樣。但那熟悉感揮之不去, 他想得腦袋都痛了,卻始終沒想起來自己是否在什麽地方見過此人。
他的原則是絕不遺漏任何看似無關的、隐晦的信息。三青告訴過他,相學中有個說法便是“蜉蝣可撼巨樹”, 并非不自量力, 而是宇宙大事皆顯于芥子之間。無眉要求自己始終以銳利、精确的眼光去看待外物外事,便不會放過這樣的細節。
是誰呢?
他颠簸了一路,終于來到了屏山之上。近日工事驟停, 包括紫陽王上下都忙得團團轉, 急成一團亂麻, 唯獨他師父優哉游哉地照舊泡藥水,照舊算命。
應當說,除了算命, 這個人也再無別的事情可幹。
無眉走到帳前,輕輕喊了聲:“師父。”裏面傳來三聲清脆的響鈴,他便進去了。
三青還泡在藥水裏沒出來,帳中整齊缭繞,攢了滿室的苦艾氣息。
“今天又給我帶了幾個人的命格?”屏風後的人發問。
無眉道:“兩個。”他伸手将紙團遞過去,并不往後看,屏風後驟然泛起一陣水響,微熱的手伸過來,接走了他手裏的八字。
三青翻開第一個紙團,笑道:“鳳歌,這個名字我喜歡。”
無眉皺起眉頭:“為什麽喜歡?”
“因為鳳歌對龍嘯。”裏面的人回答道,口吻中帶着一絲難以被人察覺的溫柔……和懷念。無眉并沒有聽懂,也不打算繼續問下去。他跪坐在一旁的桌子前面,接着收撿上面的東西:不外乎是四面八方來的信函,想請三青算命人只多不少,有的是請求,而有的則是命令。能擋的,無眉幫着寫了“國師身體有恙”擋了回去,沒辦法擋的,回個不軟不硬的“有勞”便再寄了過來,擺明了非要他算,讓人好不生氣。
國師的身體已經相當不好了。三青在藥桶裏泡的時間越來越長,睡眠的時間越來越多,無眉也撞見過幾次他脫力嘔血,雖然口中說着早日為他送葬,會多燒紙錢,但他仍然感到心痛。他是第一個對他好的人,所以即便他什麽都沒有教給他,他仍願意稱他一聲師父,想看他活得長久。
無眉垂眼把信封壓好,開口問道:“行宮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三青聽起來不以為意:“涼拌。”他的聲音近來有些嘶啞了,他自己說這是失聲的前兆。
無眉再道:“你是測定這片地風水的相師,你不能坐視不管。”
“我管不了。”三青道,随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三天前,行宮地基打好。當今天子是玄武命,“玄”字同“懸”,國師特別吩咐要在此地引水,造一口懸井,以平衡江陵水路,護佑萬民安康。只是動工的人幾鑿子捅下去,卻發現了一個蛇窩,幾百條紅蛇受到驚擾,四散奔逃,活活咬死了十二個工人,甚至拖走了其中一人的屍身,至今沒有找到。此事鬧得人心惶惶,連禁衛軍都不敢再靠近那片地方,工事不得不暫停。
上面人要國師給個說法,但國師坐視不理,只道:“沒什麽好說的。”
三青輕聲笑道:“那兒是我定的地方,我的眼光從來不會出錯。那個地方不可能有蛇窩,蛇到了伏龍望水之處,是要被克死的。我百口莫辯,還能怎樣呢?”
無眉默然:“有人要害你。”
“是的。”三青的聲音很平淡。
無眉霍然起身,壓着聲音道:“是紫陽王麽?我去弄死他。”
“不是他。我算過,此人良善,生平功勳卓然,只有情路坎坷,沒辦法和心上人走到最後。”三青道,“左右我也是快死的人,興許在他們給我定罪之前便踏上了黃泉道。”
“但是你……”無眉沒辦法平靜下來,他捏緊拳頭,眼中隐約有怒氣。他沖着屏風後的人喊道:“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不争,你要是肯為自己争一争,說不定便不會這樣。”
“我争?争了又如何,我照舊算不出自己的命數,也照舊是個短命鬼。人生在世,不如讓自己自在點,我真是很累了。”三青難得與他讨論起這樣的問題,也認真起來:“旁人懼怕我,有人說我是妖鬼,有人說我是活神仙,只有我知道我什麽都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無眉訝然道:“我覺得你挺正常的。”
屏風後的人披衣起身,撥開長發,笑道:“只是因為……有些事,我還沒告訴你罷了。如果你知道的話,大約也覺得我是個怪物罷。”
“這便是你不肯教我相術的原因嗎?”無眉問道。
“是的。”
三青穿好衣服,端坐榻上,用被子将自己從頭到腳蓋住,手邊放了一盞燈。燈影照耀下,他的皮膚顯出一種薄如蟬翼的色澤,蒼白透徹,深青和淡紅的血管暴凸,掩藏在從骨骼中腐朽的沉色裏。他臉上也開始有了這種壓不住的病态,從眼眶底下開始,深紅和青黑慢慢往下爬,時隐時現,反而将他的面容襯得妖異起來。此人面上唯一的亮色,大約只剩下眼尾那粒朱砂痣。
“不知你是否聽說過一個故事。前朝開國功臣之一,姚潋,這位真正的布衣卿相便是紅蛇轉世。因蛇族被當時舊主擴建房屋時一鍋端了,蛇神仙便投生為他政敵的兒子。此子墜地時舌頭尖如蛇信,且每隔三月便褪一次皮,長大後領兵,一朝颠覆舊國。你既滅我族,我亦要滅你族,蛇性就是這樣小氣,結了仇便生生世世不會忘記。”三青在燈下落筆,寫着鳳歌的命格,無心勾出一彎小蛇。
無眉聽罷,眉頭皺得更緊了:“也便是說,紅蛇也可視為家國覆滅、改朝換代之兆,那老皇帝要是聽說了……還不得把你活剮了?!選了這麽個破地方,不管你怎麽辯解,他定然會雷霆大怒。你……”無眉連說三個“你”,忽而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是麽,你看到的是這個?”三青仍然笑着,“我卻不關心。小無眉,我只是想告訴你,姚潋并非什麽紅蛇轉世,他只是一個聰明點的凡人,幫助長樂王奪權後便銷聲匿跡,幾次拒絕出山之請,自稱潛心研究化仙之道。長樂王生性多疑,上位後幾乎殺了所有功臣,唯獨留下了這位布衣宰相,其一為感謝,其二知他不争。”
“成王敗寇,他成了,便有紅蛇轉世之說,旁人都道他的舊主氣數已盡。長樂王打着靖難勤王的名號成功了,也方有出生之時紅霞滿天之講。玄學相術一旦扯上宮闱裏這些事,便不會一心只為天道,反而摻上七分假……我只是覺得,很無趣罷了。”
三青寫累了,将手裏的紙張折了一折,丢給無眉。他忽而擡頭問:“你往後想過什麽樣的日子?”
無眉聽他說了半晌,內心有些震動,低低答道:“逆天,踏六道,再不讓任何人把我踐踏腳下。”
“這樣很好。”三青說,他打開了另一張紙,慢慢對他說:“我比較沒出息,其實我想找個小山村,南邊最好,尋一處幽靜地,有山有水,有百鳥走獸。我宿在山野石洞中,養一條……”他沒有說下去,低低嘆了一聲,“你能明白嗎?”
“養一條大魚?”無眉接他的話,挑眉道:“若是按你說的這樣,我都想試一試了,聽起來很不錯的樣子。”
“是的,很不錯。”
三青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像是走神了。過往種種在腦海中浮現,令他有隔世之感,幹澀的眼眶中忽而也潤了起來。他趕在自己落下淚前将眼睛擦了,打開手裏第二個紙團。
“鳳篁。”他念道,順着那墨跡往上摸了一摸,卻忽而整個人震了一下,仿佛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一般。
清秀的筆跡,墨色沉沉,那墨跡中隐藏着違逆一切、改動陰陽的力量,比鳳篁涅槃更加強大,比勘天窺命更加無禮。
他太熟悉這種力量了,因而可以确信,世間除了他本人以外,不可能有第二個人擁有這種筆法,這是判官的筆法。他之所以不教給無眉相術,正是因為他隐瞞了他作為國師最大的秘密,這個秘密讓他得以掌事紫薇臺,讓天下人對他趨之若鹜。
聞名上下的三青國師,最出名的不是他會看命,而是給人改命。
無眉聽見榻上人急喘了幾口氣,嘶聲問道:“這個人……寫字的這個人是誰?”三青将紙條舉起來,讓他看清上面的字跡。
無眉俯身道:“是江陵樂坊的一個小倌,我并未看清他的頭面,怎麽了?”
那人卻遲遲沒有言語,似乎在發愣。無眉靜靜注視着他,忽而想起了前些天的一樁小小流言,說是國師勘定屏山風水時,席上有個年輕的公子同樣算了算,得出的結論與三青一字不差。
如此聯想,他立刻想起那個小倌給他的熟悉感在哪裏了:是賣他鳳凰淚的那個小道士,一模一樣的聲音。
而那股氣息……他遲疑地望了眼前人一眼,眼前人猶自怔愣着,像是遇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事。柔和幹淨,寧靜得如同春雨中的金盞草……他也找到了那人的氣息究竟像誰。
像極了三青。
作者有話要說: 1.好了,我想大家都知道三青是誰了……
2.紅蛇轉生布衣卿相的故事靈感來源自明方孝孺的一宗野史傳說(祝枝山版)。內容改了,主人公原型也改成了另一個。大家有興趣可以搜一搜殺蛇滅十族的故事,雖然很慘,但比作者改編的有趣得多。勿以本文為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