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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魅-千家算命

花珏這次沒能順當地醒來, 他本就體弱, 醉酒後在院中吹了風,不幸感染了風寒,發起了燒。

玄龍陪了他一天一夜, 花珏醒時就給他喂飯喂水。花珏酒醒了之後立刻開始抗議:“那個, 我可以自己吃。”

玄龍瞥他:“你也可以讓我喂,是不是?既然都可以, 那麽你便縱容我一些罷。”

花珏:“……”

這條龍, 是在跟他撒嬌嗎?

花珏于迷蒙中依稀回憶起了這幾天的事, 醒悟到自己被這條龍揩了不少油水之後, 再見到玄龍時都不敢正眼瞧他。

玄龍給他喂東西時,他險些咬了自己的舌頭, 一張臉更是紅得像茶案上的櫻桃。玄龍知道他害羞,卻不點破,只一本正經地端着碗, 指點道:“這道鲈魚炙剔骨去腥, 專為你準備的,你這麽瘦,需要多吃點肉才好。如覺得膩, 這兒有一道黃油果炖菜羹, 加了杏仁補味。飯也要多吃一點, 粥吃了消食消得快,老是喝粥,不利你養身。”

花珏這幾天足不出戶, 又被他喂得胖了一小圈兒,雖在病中,精神頭看着卻比之前好了不少。玄龍很滿意,近來也端正了自己的态度,讓人放了花大寶過來看望他,順帶着那只白毛鹦鹉。以前他當花大寶是情敵,現在告訴自己這馬上便是自家“內弟”,至于桑意,他聽江陵城主說這小軍師仍然在抄軍規,沒有時間出門。玄龍的情路障礙一朝掃平,他渾身舒坦。

他趁花珏清醒時告訴他:“過幾天我送你回歡館,你可以帶上你自己的人。重陽節那天,我接你回家。”

花珏便讓花大寶跟着自己。只是這病還沒養好,玄龍卻比他更早離了家,日夜不眠,再度回到了屏山處。坊間傳說行宮修建,動工時挖出了什麽東西,導致進度一度停止,所有人都在問,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那是什麽。隐藏在幕後的三青國師始終不出面,亦沒有給出解釋。

眼看着快到重陽節,花珏一行人正式動身,回到江陵樂坊中。他一是帶了一個不相關的人,二是還預備在房中養一只鳥,本以為加上之前出逃的罪行會被往死裏收拾一頓,卻發現嬷嬷們對他都很客氣,甚而要他好生養病,直到九月初九前都不需見客。

花珏以為自己撞了大運,小鳳凰卻給他寫道:“應該是那條龍打點了關系,已經把你這個人定下了,如今你是未來紫陽王府的半個主人,誰還敢欺負你?”

這小肥鳥在房內胡亂飛了一圈兒,過後便到處竄。有時,花珏還能聽見它帶回來的八卦:“我剛剛去旁邊房間偷窺了片刻,原來隔壁那個天天束腰,勒得髒器都快破了,如今正要喝藥治病呢,只怕活不長久。當初人人推崇楚宮腰,我腰沒他細,還十分羨慕他能穿進我穿不上的那件羽衣。”

“我樓下那家夥在紮小人!不過不礙事,你既然如今承的是鳳凰之命,尋常這些小打小鬧連小打小鬧都算不上,安心啦。”

“還有那個嬷嬷……你知何為‘銅鏡之交’麽?那天我看到兩個嬷嬷……”

小鳳凰每天奮筆疾書,給花珏寫了許多它認為的新鮮事,不外乎是歡館裏哪些見得或者見不得人的故事。

小肥鳥寫:“你要知道,你身邊都是虎豹豺狼,時時刻刻都有可能害你。”

花珏問道:“那麽,當年有可能是歡館中的人害的你嗎?”

小肥鳥晃晃腦袋,表示它也不知道。

花珏曾問過它如此在意,是否還對這個地方懷揣着念想。他想起最初遇見小鳳凰時,那殘破畸形的人形也是停在樂坊的高樓廣廈前,久久不去。

“我自然懷戀。我最好的年月都是在這裏度過的啊。”小鳳凰吸溜着花珏給他搗的櫻桃碎,末了認真地叼來紙張給他看:“但我喜歡的是二十年前的江陵,不是現在幻境中的這個,雖然沒有差別,但你不是我,那條龍也不是我相公。過去的回不來,我眼界低了一世,雖然做了許多錯事,但我仍然懷念當時的自己。這樣的感覺你懂嗎?沒有人可以否定人的一生的,即便是我自己也不可以。”

花珏不懂。但他想了想當年的盛景:千金一面,重陽販标一日,心愛的人出了有史以來最高的價錢,将他風風光光地迎進府邸,此前春花秋月不了,此後亦璧人連理長相依,抛去之後那段茫然無措的結局,的确稱得上風光無限。

他給小鳳凰捋毛:“知道了。”

花大寶住他們隔壁間,每日殷勤地端茶倒水,對于歡館中各類搔首弄姿或清純雅致的人視而不見,作風非常端正,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位傳說中的姑娘桑小乖。

花珏偶爾穿得清涼點兒,花大寶還要過來批評他:“哥!你不要被外面這些人迷惑了視線!他們都是妖豔賤貨!”

于是花珏舒服自在地穿起了自己的衣服,之後也不再由歡館中的侍童打扮,照舊自己編頭發,打點房間,小鳳凰審美與他們倆不同,認真表達了自己的抗議,撺掇花珏穿得誘惑一點,最後被花珏駁回。

期間,王府裏幾次傳信過來,均是玄龍親筆,大意是陳說自己忙得焦頭爛額,抽不開身來看他,實際上十分想念。花珏收下了壓箱底,也沒當回事兒。

離重陽越近,歡館中人也越激動。每年重陽都是新人入館、舊人出走的時候,新舊交替,暫時不會走的人憂心着來日是否會有格外搶眼的新人來搶風頭,自知年華易逝的“老人”也在各自憂心去處。館子裏過了十七便要算作老人,比不過那些水嫩青蔥的孩子。

花珏曉得玄龍會來接他,倒是一點也不擔心這個問題。他在房中懶了好幾天,準備持續這麽懶下去的時候,卻被同層一位小倌兒拉走了,說是有要緊事。

“什麽事?”花珏來了這麽久,只眼熟了少數幾個人。這小倌與他同歲同期,牌名稱作鳳歌,從不紅火,卻也都過得去,生性自然無憂,唯獨好玩樂,知道的門道多了去了。別人對鳳篁又怕又妒,唯獨這人經常邀花珏打牌。花珏喂給小鳳凰的、海市上得來的果子,也都是此人送過來的。

花珏惦記着這幾個果子的人情,便跟他走了。小鳳凰趴在花珏肩膀上,一路過去,突然飛走了,半晌後叼來一張紙給他看:“嚯,我忘記了,每年今日總會有一些江湖道士上門算命,大家是排着隊去算命的。”

花珏問:“那我也去嗎?”

小鳳凰不好下筆,只用胖脖子拱了拱他,示意他跟着人走。

鳳歌道:“今兒大家都排隊算命,來的人仍是前幾年的那批算術騙子,根本不準。但我打聽到另一個門路,你想不想聽聽?”

花珏愣了:“另一個門路?你是指……”

鳳歌壓低聲音,扯了扯他的袖子,神秘兮兮地在他耳邊說道:“聽說陛下要在江陵修築行宮與未來太子的讀書暖閣,特意派了國師前來勘相風水,你聽說過嗎?”

花珏想了想:“三青道人麽?”

三青?那不就是無眉嘛。花珏想當然地這麽認為,頓時也覺得不神秘了,只笑着跟鳳歌悄悄摸出了門樓,等在樓下。

據鳳歌所說,國師的卦千金難求,本人則從不見外人,不比他這頭牌千金一面來得更容易。花珏想道閑着也是閑着,不好拂同伴的面子,便随他一起等了。兩位清倌蒙頭掩面,只着薄衣,候在樓下倒成了一道風景。

到了點,後門駛過一輛破舊窄小的馬車,上面跳下來一個低矮的人,渾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是鳳篁與鳳歌公子麽?”

“是我們。”鳳歌自來熟地打了招呼,湊上前去。花珏卻打量了半天,越看越眼熟,覺得眼前的人怕就是無眉本人。

“三青大師?”花珏問道。

小矮人開口了,果然是無眉的聲音。他提了提面罩,将自己裹得更緊些,否認道:“我不是。三青國師從不見外人,我代他傳信。”

花珏有點驚訝:“你不是?”

無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花珏此前與他打過一次照面,雖然戴着面具,但無眉恐怕對他的聲音還有點印象。這少年人似乎覺得他的聲音熟悉,想湊過來仔細瞧一瞧他,花珏立刻閉了嘴,氣氛一時冷了片刻。

鳳歌瞧出這狀況不太對,在旁邊打圓場,笑眯眯地問:“我等是不肖想此生能見過國師了,也免得髒污了大人的眼睛,只是此番看命,我們要如何做呢?”

無眉這才回過神來。他穿着一身髒兮兮的灰袍子,似乎是路上颠簸,舉止間有幾分疲憊,他趴上車欄,在車廂內摸索了片刻,最後勉強扒拉出一疊壓出折痕的紙張,一方硯條:“二位将生辰八字寫上,三青國師算完了,我會将結果謄抄成信,再送與二位。”

他低頭找了找,發覺這回忘了帶筆,再躬一躬身:“還要勞煩二位自行拿筆了。”

“不妨事,不妨事。”鳳歌剛要吩咐小童上去拿筆,花珏卻拉住了他,從袖子裏把判官筆摸了出來:“我這有,就用這一支罷。”

鳳歌“嚯”了一聲,道了句“好哥兒”便不客氣地拿筆仔細寫了起來。無眉在旁邊看着,只略略稱贊了一句:“公子這支琢玉筆挺精細。”

花珏注意打量了一下無眉的神情,見他從容自在,一門心思等着收八字,亦沒有對判官筆投入多大關注,不禁再次感到奇怪起來。

二十年後的無眉能看出他手裏的東西是判官筆,二十年前的認不出來,卻像是學藝不精,還沒正式修習玄術相學的模樣;否則以他的造詣,絕不會忽視這件神物。除了花珏這種走野路子的,要混出水平不外乎要一個好師父帶着走。

如果他是在國師身側,由國師教出來的,花珏便不意外了。

輪到他寫,花珏動筆前想了片刻。鳳篁并未告訴過他的生辰八字,花珏便按照時間與鳳篁交代的命數逆推了一遍,大約掐出一個時刻,便跟着寫了上去。無眉并不多說,飛快地将他們二人寫的東西收好,接着便急匆匆上了馬車。破舊沾泥的車轱辘吱吱嘎嘎響動,慢慢遠去了。

“安心等罷,約莫還要個三五天。”鳳歌告訴花珏,洋洋得意地道:“這小子缺錢,靠這個賺一些小錢,聽說拿得到的錢四處買藥,大約是家中有人重病。只要給的錢足夠多,他便能讓國師為你算命……這件事莫要說出去的好。”

花珏停下腳步,問道:“他為何有這麽大的本事,萬一國師不願呢?我看這孩子……也只得十二三歲罷。”

鳳歌壓低聲音,往頭頂指了指:“雖說是國師,無限風光,但我有一回遇見一個京城來的侍郎,喝醉了後口不擇言,告訴我說……這個國師雖然受陛下盛寵,性子卻單純易欺,并不太懂得宮闱朝堂間的這些事情,難免被有心人利用。一旦離了紫薇臺,照舊是被旁人當做一枚手無縛雞之力的棋子,還能指望他有多大的自主權呢?”

花珏讪笑道:“不會罷。”心底卻像是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漸漸生出一種不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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