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幻-有個弟弟
沒等花珏出聲, 玄龍卻已經走了。聲勢浩大的一群人向剛要沸騰的水一般, 喧鬧一陣後立刻便歸于無聲。
小鳳凰在一旁聽完了全程,氣得原地跳了好多圈兒,花大寶則幹脆從馬廄中找出一匹老馬:“哥, 我去跟王爺說清楚。”
花珏卻道:“算……算了吧。他下次回來我再同他說, 也不急于這一時。”
他起身收拾收拾東西,囑咐下人把床被衣服都搬到幽思齋, 只當是換個地方。這次的事實在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花珏不由得苦笑, 本以為會是敞開了說話的一次重逢, 卻以這樣的結果收尾。
要說難過肯定是有一些,但在花小先生眼中, 一切能以溝通方式解決的事都不算事。他收拾好東西,感覺自己又想睡覺了,昏沉間老是睡不暖, 這才想起來這間房裏沒有筒瓦壁爐, 炭火也忘了燒。這思過之地冬冷夏熱,空空幾堵岩牆,連修繕都不曾有過。
這地方此前曾是王府關押重罪犯人、收押俘虜的地方, 死過幾個人。花珏毫不知曉這些事, 只在昏沉間做了好幾個噩夢, 醒來後覺得周圍鬼氣森森,仔細看,仍有死靈在門外徘徊不去。小鳳凰蹲在他枕邊, 渾身羽毛炸開,憤怒地瞪着它們。
花珏趕緊起身摸筆,畫地為界,将自己和小鳳凰圈在外物不得進犯的地界中,這才睡了個安穩覺。今夜過後,他再發起燒來,溫度不算太高,但直燒得人嘴上起皮、混沌不清。花大寶追玄龍的軍隊去了,花珏身邊找不到人說話,格外孤寂。小鳳凰倒是給他寫了一封又一封的長信,但花珏看東西也開始模糊,每次只能摸摸它的頭。
有天花珏醒了一會兒,見到小鳳凰蹲在他眼前,叫了一聲“花珏”,再叫了一聲“嘲風”。花珏以為自己聽錯了,小鳳凰卻再歪過頭,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并一句“嘲風”,語氣裏帶着幾許期盼和歡喜,等着看他能不能打起一點精神來。
它老是這麽叫,把兩個人的名字并在一起,饒是花珏心中有些憋悶,也不由得笑了。
小鳳凰寫:“我覺得我快要想起來了,最近學會的詞也越來越多,也許不久之後便可以直接跟你說話呢。”
“好。”花珏道,“我等着。”
下人們卻急得要死,花珏一睡便是一兩天,醒了也是神色恹恹,水米不進。花珏看到老掌事愁得胡子都要白了,這才勉強打起精神來:“我想喝粥。”
後廚人趕緊炮制了二十八樣不同種類的粥來,有葷有素,魚片粥、蝦滑粥到什錦甜粥應有盡有。花珏被這陣仗吓了一跳,感到十分新鮮,興致勃勃地每樣都舀了一勺送進嘴裏,吃了一半後,卻怎麽也吃不下了。
掌事看他難得有精神,又曉得前些時候王爺回來了又匆匆離去,這對兒怕是才鬧了別扭,想問又不敢問,磨磨蹭蹭半天後才問道:“花公子,還……跟王爺傳信嗎?”
花珏想了想,倒是沒為這件事糾纏:“你們傳?我沒什麽好說的。”
他是真沒什麽好說的,總不能當自己特別凄慘,專等玄龍回來賣乖罷?花珏想了想那個場景應當還算有趣,但還是想着該玄龍什麽時候回來便等着,好把話講清楚。下人們琢磨着他的心思,卻以為他當真在吃味,瞧着他的眼神也越發心疼起來。
老掌事自認有辦法,旁敲側擊地讓府上賬房放開了揮金買藥,甚而派人去尋了江陵少城主,想問問王爺大約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謝然道:“王爺在六诏邊境,近來戰事頻頻,小五王爺挂帥出兵,手裏的兵和王爺是一脈的,大約要等到仗打完了才能回來。我估計……大約一個月罷。”
旁邊軍師端了杯茶,插嘴道:“不,半月。半月之後就到了六诏洪澇季節,他們打不進城中,等到山洪過來時,無論輸贏都要撤兵。”
桑意往茶杯裏丢了顆幹棗子,低頭望着它飄在碧綠的茶水中飄飄蕩蕩:“那個小倌兒生病了麽?改天我去看看他罷。”
話音剛落便挨了身邊的少城主一記悶敲。謝然轉過頭看他:“現在是王妃了,你少打別人的主意。”
桑意嘟哝:“我就看看。”
掌事在一旁誠惶誠恐地聽着,絲毫不敢質疑這二人的權威性,回去後便告訴花珏,玄龍将要回來的時間是“半月到一個月之間”。
花珏以為他們在哄他,也沒當回事,每天照舊懶在床榻上,醒來的時候吃吃飯,看看小人書,看完倒頭再睡。
只是十多天過去了,他一本小人書都還沒看完,下人們卻驚恐地發現,他們的花公子這次睡過去的時間創造了一個記錄,已經是兩天兩夜沒醒來了。
最後一個郎中給花珏診了脈,搖搖頭道:“公子的病,在下實在探查不出來因由。如此症狀反而像先天不足,城西有一家小孩出生沒幾年,症狀與公子的類似,是娘胎裏落下的病。可花公子這麽多年都過來了,怎麽可能害小孩兒病呢?”
府中人送郎中出去,只聽得一句:“大約……可以準備後事了。”
掌事的臉色立刻變得慘白。
郎中長嘆一聲:“這麽年輕又俊秀的一位公子,可惜,可惜。”沒走出幾步,他卻被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攔下了。
那孩子很奇怪,明明是一副稚嫩清秀的面孔,眼神卻陰戾老成,宛如藤蔓細細、緩緩爬出高牆的鋸齒花。更奇怪的是,他穿着一身道衣。孩子聲音壓得非常低,幾乎讓人聽不清他說了什麽:“他是什麽病?”
郎中問:“誰?”
“你看病的那個人。”那孩子似是不耐煩,随手丢了一個東西進郎中懷裏。郎中摸來一看,是一塊足金。
“在下醫術淺薄,只能道公子的病類似不足之症。”郎中将剛剛與府中掌事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說了一遍,卻沒想到這孩子又問他:“那你說的城西那戶孩子出症便有不足之症,同他的症狀相合,可以确定嗎?”
這郎中好脾氣,不與他計較:“是大致相合,然而兩個病人年歲相差太大,這沒什麽好比較的。那家小童方四歲呢,估摸着也撐不過今冬。”
“好的,謝謝您。”無眉轉身欲走,郎中卻伸手拍了拍他,将那塊足金放回他手中,自顧自地走了。無眉楞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這才擡腳往城西奔去。
王府他進不去,尋常小戶還是能探訪一番。無眉想得簡單,至少知道症狀是什麽樣子了,才好回去跟三青說。三青看重的人竟然在朝夕間便罹患重病,他想破了腦袋也沒明白花珏身上究竟有何異常之處。
更別說,他到現在都沒見過花珏的正臉,面相如何,性情如何,一概都不清楚。
無眉剛剛問了那郎中那戶人家的住址,只得到一個模糊的“江橋邊”的提示。他看天色尚早,挨家挨戶地找過去也還來得及,便過去略微打聽了一下。正巧讓他碰上幾個唠嗑的大媽,無眉便做出乖巧模樣,誠心問道:“打擾,近年來街坊鄰居們有沒有哪家生出害弱症的孩子的?我家中有個小弟弟有一樣的病,聽郎中提起,想來求個藥方。”
大媽大嬸們一看這孩子穿得破舊,又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同情心一上來,當即把什麽都說了:“哎喲,怎麽撞上這樣的事呢?你說的是李家罷,便在舊城牆拐子底下,你過去一看便知道了。”
還有一個接話道:“有用的,當時李家小孩也是害弱症,成天叫着有鬼有鬼,鬧得我們這一片全睡不安生,只是最近他們家得了什麽藥方,那孩子的病竟然鬼使神差地治好了,現在都能下地走了呢!”
無眉道了謝,往女人們對他提及的地方走去。舊城牆拐彎處只有一處人家,他輕易便找到了。
但他沒有靠近,只遠遠地瞧了一眼。無眉眼尖,老遠便見到了院門大敞,裏面有個孩子蹦蹦跳跳的,精神頭很好,也不像是生過重病的人。
好得這麽徹底麽?
無眉往前走了幾步,看清了那孩子的面容,接着便離開了。他在心中默念着這家人的姓:“李……”
忽而,他像是想到了什麽,面色陰沉下來,急匆匆租了馬車便往屏山趕去。
三青正在泡茶喝。無眉跨進帳門時,發覺周圍陳設有了些變化,三青将東西全部收拾收拾裝進了箱子中,沒用的雜物也都丢了,裏面一時間清爽不少,無眉不太習慣。
“怎麽回來了?我不是托你幫我跟着那個叫鳳篁的小倌麽?”
無眉道:“我要說的便是這個人的事。”他接過三青為他遞來的茶,暖了會兒手後放去一邊,嚴肅地問:“我上次賺他們的一百金時沒有細看,你讓我查的這個人,原名是什麽?”
“他沒寫,我們看八字,看的是他現下用的姓名,也便是他在歡館中的牌名。”三青道,“你想知道他原本姓名的話,我為你算一算便是。”
無眉把卦圖遞給他,神色不變:“你算。”
三青捏着銅錢抛了出去,低頭随便看了一眼:“不是姓李就是姓柳,他家人應當住在西邊,靠山涉水……我看看,嗯,背後有一堵牆。牆……那邊應當是江陵城以往修築的老城牆了,你想知道他的原名,找人查一查住哪兒的人家便好。”
“不用查了,我去過一趟,那家人的确姓李。”無眉皺了皺眉頭,“如此一來,鳳篁原來應當姓李,家中還有個三四歲的弟弟,剛出生時害弱症,最近才治好。巧的是,鳳篁本人也生了重病,據說症狀與他弟弟相似。”
三青一下子便來了興趣:“症狀相同?這兄弟倆都是娘胎裏帶出的病麽?”
無眉搖搖頭:“這是我找你的原因。我看過他弟弟,身量單薄,面相十分奇怪,中庭窄縮,眼神閃躲無芒,印堂卻泛紅光,連帶着眉骨眼尾呈出富貴之相。這是此前病弱伶仃,突然轉運了的面相。”
三青笑了:“他弟弟長得好看嗎?”
無眉搖搖頭:“三四歲,哪看得出什麽,瘦得只剩下骨頭架子的這樣一個小孩。”
三青沒出聲了。過了一會兒,他又撥弄起桌上的三枚六爻錢:“時來運轉之相……這可不是人人能有的。”
他沉默着思考了片刻,忽而道:“你再下山替我看着那人,我來好好想想這回事。”
無眉站起身,點頭答應了。臨走之前,他指了指帳篷角落堆得整整齊齊的幾個紅木箱:“你在大掃除麽?看不出,你竟然還有做這種事的力氣。”
“是要搬家跑路了。”三青站起來送他,“初九之前,你記得回來,我們搬到另一個地方去,因為有一個很重要的人要來江陵了,我們要前去迎接他。”
無眉愣了愣:“誰?”
三青淡哂:“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