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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幻-本心

另一邊, 洱海六诏。

果如江陵城主身側的軍師所言, 六诏圍城到了正好第十五天時,天公不作美,開始了連綿不斷的暴雨。暴雨引發山洪, 城中人時刻有突出反擊的機會, 這一衆兵馬接到了退兵班師的命令,退回上庭。

花大寶一路都沒找着玄龍的部下, 幾番周折, 終于在他們退兵之際找對了地方。他生得一副番邦人模樣, 若不是玄龍恰巧碰到了, 将他拎了回去,他說不定要被當成奸細捆進營中。

花大寶道:“王爺, 您別生我哥的氣,那封信是我寫的,他也警告過我, 可是我沒有聽。”

玄龍看他一副認錯态度, 只嘆了口氣,留他在營中做些雜事,只等這場戰役之後一同回去見花珏。當時花珏讓花大寶補發的那封信, 其實玄龍回營之後便看到了, 這才醒悟過來自己因為一時心急做了蠢事。

他會生氣麽?

這麽說他确實病了……玄龍後悔了, 亦不知花珏究竟病況如何。恰逢戰事不順,班師之時,他幾乎是心亂如麻地回了江陵。

府中很安靜, 玄龍踏進門,掌事站在一旁低頭道:“花公子在思過齋。”

玄龍愣了:“他怎麽還在那裏?我只說讓他思過三天。”

掌事為難地道:“花小公子說不願搬來搬去的,說住那兒便好了。還有就是……”

玄龍停下腳步,回頭看掌事。

掌事終于繃不住臉色,撲通一聲跪在了他腳下:“您過去看看罷,公子他好些天沒醒了。”

花珏最近也走到了病得難受的時刻,長睡不醒是其一,後來更是一丁點東西都吃不進去,每日靠着湯食度日,連小鳳凰是否在身邊都不清楚。

小鳳凰看着門外的黑影們蠢蠢欲動,日漸逼近,急得團團轉轉,甚至自己爬進花珏的衣袖,把判官筆叼了出來,學着花珏的模樣寫了幾張符咒,指望着能擊退這些鬼怪,然而判官筆卻好似認主一樣,它叼筆寫出來的東西根本不作數。

小鳳凰便開啓了不眠不休的狀态,時時刻刻睜着眼睛,守在花珏身邊。

這天,小鳳凰頑強地睜着眼睛蹲在花珏枕邊,卻因困倦而克制不住地開始打擺子。擺了幾下後,一只手忽而将它托住了,往旁邊的人手中送去。這只小肥鳥吓得跳了半尺高,聲嘶力竭地叫了一聲:“花珏!”等它睜開眼睛時,卻發現自己已經呆在了花大寶手裏,旁邊是換了常服的玄龍。

花大寶帶着它,悄悄退出去,給房中剩下的兩個人掩好門,低頭小聲說:“噓,別叫,我給你喂果子吃。”接着便腳底抹油,帶着小肥鳥溜了出去。

玄龍坐在花珏床邊,低頭看他,久久無言。

床上的人明顯消瘦了一圈,花珏睡着時臉色也不好,面色蒼白,漆黑的眼睫滑出一小片弧形,投出小小一角慘淡的陰影。他好看,帶着這樣一幅病容也很美,很乖巧的模樣。

玄龍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低低喚了一聲:“花珏。”

似乎是感覺到有人來了,花珏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接着慢慢睜開了眼睛。那雙眼霧蒙蒙的,還帶着些惺忪的水氣,視線模糊,花珏只瞧見一片黑色的影子,下意識往被子深處躲了躲,啞着聲音問:“誰?”

他躲開了玄龍的手掌。玄龍讪讪收回手,聲音輕得不能再輕:“是我。”

“你來啦。”花珏聽出了他的聲音,揉了揉眼睛仔細一看,的确是他家養的這條龍沒錯了。花珏此刻早就把兩人上次見面時的不快抛去了九霄雲外,只裹着被子望他,慢慢笑了。

好像他病了之後便一直在等,等這個人回來。現在玄龍回來了,沒有說話,而是摸進被窩裏抓住了他的手。花珏的手是涼的,本來往後挪了挪,玄龍卻不容置疑地将他的手放進了自己的手心。

好久之後,花珏才聽見玄龍開口了:“怎麽要住這裏,連個暖爐都沒有,你的手很涼。”

花珏看着他一張板得冷冰冰的臉,忽而想起府中老掌事前幾天跟他說過的話。他玩心上來,瞅着玄龍道:“你罰我在這裏的。”

玄龍望着他。

花珏又道:“很冷,不舒服,生病了很難受。想讓等你回來,讓你心疼我。”

“這是能胡鬧的事嗎?”玄龍神色間帶上八分愠怒,似乎下一刻便要摔門而去。“你多大了,花珏,嗯?”

花珏有點懵,想着這回又搞砸了,賣慘沒成功,這條龍不會再按着前幾天那樣再來一遍,拂袖而去呢?

好吧,這大概是心态原因。以前玄龍怎麽鬧騰,花珏就把他當條剛出洞的傻子龍,現在成了心上人,要求自然高一點,落差也大一點。這條龍似乎也沒有以前那麽好了,花珏在心中默默排演了一遍,玄龍摔門而去,玄龍摔碗而去,玄龍掀被子而去……好像還有點可愛。

只能怪他紅鸾星暗,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每次準備好了要做些什麽,卻總是尴尬收場。花珏還在發着燒,其實很困倦,既然沒能得到回音,當下便沒了跟他說話的興致。

他嘆了口氣:“今年十九。你不要兇我了。你看我就從來沒兇過你。”

說着,他翻了個身,順手把自己的手抽回來,留一個後腦勺給玄龍:“我想睡覺了。”

這是逐客令的意思。他剛一閉眼,玄龍便曉得自己話說重了,急切地道了聲:“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沒有想兇你。”

“你兇了。”花珏說。

玄龍被他這話生生噎住了一下。

他憋了一會兒,然後作出了退步:“對不起,我……話說重了。花珏,你——”

“好了,我已經原諒你啦。”花珏聲音中漸漸泛上一絲困倦,懶洋洋的,“現在讓我睡覺罷……”

玄龍見他不願面向自己,以為他仍然在生氣,只覺得自己的心在被冰刀慢慢切割着。他俯身想把他翻過來,花珏卻不配合,他的意識已經在逐漸模糊,只記得只有這張床是安全的,小鳳凰守着他,而外面全是虎視眈眈的鬼影。

“回那邊睡,我抱你回去好不好?”玄龍貼在他耳邊說,“是我的錯,我之前誤會了你。”

誤會什麽呢?

花珏在迷蒙間細細思索,他已經把外界的幹擾忘記得差不多了。誤會他是個普通的人,不是偏陰命也不是短命鬼,把兩個甲子之前的那些愛和溫柔全部交付給了他?

可都是錯付。

他一想又有些生氣,玄龍來抱他時便有些抗拒,不住掙紮着:“嘲風,讓我睡覺!”這次他微微加重了語氣,本以為玄龍會放開他,但對方卻把他抓得更緊了。

玄龍努力抓着他不斷揮舞亂動的胳膊,塞進被子裏,也不敢用力,怕弄疼他。他不斷叫着花珏的名字,希望他能聽話一點,但天不遂人願,花珏幾乎是在憑着本能跟他扭打了,一門心思往床裏面鑽,玄龍有一瞬甚至抓不住他,最後讓他“咚”地一聲撞了頭。

本來昏昏沉沉的花珏被撞醒了,他半睜開眼睛,覺得從頂心開始一陣一陣的疼,天旋地轉地向他砸下來,這點外傷帶來的疼痛化為千絲萬縷,從他頭頂慢慢往下延伸,最後停在胸口處——他岔氣了,游絲樣的痛楚直往心上鑽,痛得他說不出話來。

玄龍被他吓了一跳,趕緊去查看他頭頂的傷勢,把他捂進懷裏。但他很快就發現了,花珏額頭上已經滾出了豆大的冷汗,疼得嘴唇發紫:“別……動,你別碰我。”花珏每吸一口氣便覺得有一根銀針在自己胸腔中狠狠翻攪着,更別說被玄龍移來移去,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求求你別動,我疼。”

玄龍立刻不敢動了,他看着懷裏人小口小口吸着氣,似乎馬上要閉氣過去,當即攬着花珏,在他胸腹處用力按壓了幾十下。花珏嘩啦啦地流着淚,等這陣撕心裂肺的疼痛過去後,這才喘過了氣,安靜了下來。

玄龍小心給他擦着淚水,可是越擦越多。剛剛幾乎壓垮花珏的疲憊還在,可是痛覺喚醒了他的神經,花珏眼裏充血,眼前一片血紅,只悶聲不斷地流淚,看着有些駭人。

“怎麽會這樣……你怎麽會病成這樣。”玄龍的聲音有點顫抖,“我只是半月沒見你。”

花珏越哭越兇,埋在玄龍的肩膀中,感覺自己要把這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幹了。好像自己也控制不住,之前積壓的一切,病痛的恐懼,藏在暗處的鬼影,日複一日的沉睡與等待,嘴上騙過自己說不想,內心深處卻當真如此矯情,越等心越涼。

喜歡一個人是這樣難受的嗎?

花珏想,要不不喜歡了罷。太磨人了。

本就活不長,再這般磋磨,他受不了。

他吸着鼻子,拒絕了玄龍要把他抱去主卧的提議:“我要在這裏。”他偏過頭,自己伸手用力擦着眼睛,不給玄龍任何機會。

“我的小鳥,你還給我。”花珏說。

玄龍溫聲哄道:“我讓人給它去喂食了,過會兒會把它帶過來的。”

花珏堅持:“還給我。”

玄龍見他雙手撐在床上,神色已經相當疲憊了,似乎是不見到自己的鹦鹉便會一直等下去一般。玄龍無法,只能起身出門,飛快地找到花大寶,讓他帶着小鳳凰去找花珏。

當他再度進門時,花珏已經不哭了,只有眼睛還紅着,整個人看起來冷靜而蒼白。一見到他這副模樣,小鳳凰便飛快地撲進了他懷裏,花大寶稍稍收斂一點,卻也撞倒了三個凳子:“哥!”

花珏聲音裏帶着一點鼻音:“我沒事了,你過來吧。”

玄龍以為這話是在對自己說,剛要邁步上前時,卻見花大寶已經擠了過去,緊緊握住了花珏的手:“哥,我守着你,你睡吧。”

花珏點了點頭,擡眼看向玄龍,眼睛還是紅的,神色卻很鎮靜。

玄龍愣了愣,突然有些慌張,心底也像是有什麽酸楚滾燙的東西潑了出來,帶給他一陣短促的隐痛。

花珏道:“謝謝您。”

他再擡手擦了擦眼睛。

玄龍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屋裏的二人一鳥,道了聲:“好好休息。”

他幾乎是毫無知覺地走了出去,關上門,後退一小步靠在牆上。這一串動作流暢、穩定,一點差錯都沒有,但當他擡手摸一摸的時候,卻發覺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他感覺到,那只小貓從他這裏溜走了。深深喜歡着的、生怕驚動了的小貓,睜着警惕的眸子向他靠近,他剛剛得以摸一摸它的毛,讓它安心賴在自己懷中打滾,卻因為偶然的一個疏忽,讓它一轉身便蹿回了最初那個警惕的距離,從他身邊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花花其實是個很小氣的,沒出息見兒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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