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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幻-非我命數

傍晚時刻, 天空飄了一些小雨。無眉從三青那兒領了命, 名正言順地跟着玄龍一路下山,回到了王府中。三青本人卻并沒有和他們一道。

路途中,無眉問玄龍:“您家中那位原是姓李麽?”

玄龍愣了愣。他自然知道花珏是個掉包的, 鳳篁的原名他也只在贖人回來之後匆匆看過, 并未過多關注,只記得似乎叫李焚秋。

他問道:“原名為何, 影響三青大師為他看病嗎?”

無眉盯着他, 搖了搖頭:“不影響。只是國師他近日身體抱恙, 無法随王爺前來, 還請王爺諒解。我姑且代替看一看,再回禀他, 這些事情只是按慣例問一下而已。”

三青倒不是擺架子,而是真的身體狀況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折騰不起。無眉這幾天去看他時, 幾乎能看見他身上的死氣。

三青撩開袖子給他看, 他右手出現了一大片可怖的烏青色,整個手臂僵硬板結,不能活動了, 而這種情況正在逐漸蔓延到他全身:“我大約就是這幾天走了。時辰可能提前, 按道理……紫陽王府中的那個人應當有辦法治好自己的病, 只是不知為何沒有用。要是初九之前沒能查出原因,那麽我也愛莫能助。”

無眉敏銳地問道:“你說那個人應該有辦法是怎麽回事?”

三青藹然道:“往後我會告訴你。”

“怎麽告訴?你馬上要咽氣了,托夢告訴我嗎?”無眉瞪他。

三青笑了:“是, 托夢告訴你。如果你我二人有緣,說不定以後你能碰見轉生的我。”

過了一會兒,他再低低地道了聲:“那位叫花珏的小公子……過幾天,我會親自去見一見他的。但不是現在。”

無眉并不信他。三青有呼風喚雨、上請天動之術,但是生老病死尚不能易,世間有沒有黃泉路還要另說,他怎麽能掌控自己的轉生呢?

但他什麽都沒說,照舊下了山,去給花珏看病。

這幾天小鳳凰和花大寶聽了玄龍的話,有意控制着不讓花珏總是睡,有機會還用改裝的小輿車推着他到處走走逛逛,花珏難受了一段時間後,情況似乎比原來稍微好了一點。花珏有時想讓他們別管他,反正要替小鳳凰看完他這一生,最終結局必然是死到臨頭,還不如給他個快活,讓他早點嗝屁。

但他看小鳳凰一副很難過的樣子,成天找他自我檢讨,這便閉了嘴,心想自己養的都是些什麽傻裏傻氣的家夥,一個比一個傻。

他自認清閑地徹日等死,沒過多長時間,玄龍卻再次過來了:“我……找了位郎中,替你看一看病。”

花珏仰臉看他,過後避開他的視線:“……不用了吧。”

玄龍堅持道:“看一看。”

花珏遠遠地往他身後看了一眼,一眼就把裹得嚴嚴實實的無眉從人堆裏挑了出來。花珏本來正愁找不到辦法推拒,這下總算挑了個理由:“我生病應該找郎中,不找道士。”

玄龍深深吸了一口氣:“是三青國師的人,你相信我,讓他給你看一看。”

花珏見他十分堅持,左右沒有辦法,便沒有再拒絕。只是他想到無眉見過他兩面了,也聽過他的聲音,便要求在兩人之間隔一道屏風。

無眉過來是打探情況的,半點醫術都不會,只像模像樣地替他診了一會兒脈,然後不動聲色地道:“可否讓在下看一看公子真容?某看過公子氣色,對于病情的七成推斷才能成為十成。”

花珏打的便是掩飾自己的主意,怎麽可能讓這小孩兒得逞。他收回手,對着旁邊的人搖了搖頭。花大寶察言觀色,出聲道:“我哥他累了,說不行。”

一旁的玄龍卻道:“可以。”

花珏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起身離座,準備離開。玄龍趕上來拽住他的手,低聲道:“這不是你使小性子的時候。”

怎麽就不能讓他一帆風順地死呢?

花珏懷着這些天對玄龍的抵觸情緒,有些愠怒,玄龍卻面無表情地強行将他拉了回去,放在座前,又讓人撤了屏風。兩個人都沒有看對方一眼,花珏掙紮了幾下沒掙脫,一門心思生悶氣,玄龍卻像是有點破罐子破摔了,不管他反應如何,只求他能安安生生看完病。

無眉第一次看見花珏真容,着實被驚豔了一下。之前圍繞在他腦海中那種揮之不去的熟悉感又出現了:他給人的感覺像極了三青。

不如說,要是三青沒有生病,可以以真面目示人的話,那麽花珏的樣子便是無眉想象中,三青該有的樣子。

實在太古怪了些。

無眉再不動聲色地道:“公子說說話罷,身體感覺如何,有無多夢,有無盜汗?”

無眉此前聽過他的聲音,花珏一說話鐵定穿幫,便指了指自己的喉嚨,輕微一搖頭,接着找來紙張,往上面接連寫了兩個“無”字。

玄龍這回卻沒說什麽,只在一邊輕輕皺起了眉頭。

是真說不出話來還是欲蓋彌彰?無眉仔細推想着,忽而起身對周圍人拜道:“不知各位可否讓某與花公子單獨一敘?”

他往花珏那邊看了一眼,慢條斯理地道:“公子像是……不太願意配合。容某勸勸罷。”

如他所願,衆人對三青派來的人十分信服,玄龍替他們關了門,而後守在門外,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他與花珏冷戰好多天了,是花珏單方面的。這段日子他并不好過,一是花珏不肯好好看病,仿佛一心求死一般地冷眼面對自己的病情,每每他過去勸時都要吵一次架;另一方面,他聽聞了消息,林和淵因兵敗而被聖上問罪,削為庶人。有風聲說,支持二皇子林裕的那一脈聽聞儲君之事将定,想要瘋狂地反咬一口,目的便是要玄龍他們這些人一并落馬。有人已經上奏,彈劾玄龍勾結江陵城主一并弄權,似有不軌之意。

江陵不能多待了,但花珏願不願意跟他回京呢?

以前他覺得他是願意的,現在卻不知道了,也……不知道,他的心上人能不能撐過這個嚴冬。

如今這種風聲鶴唳的情況下,或許他不跟着他才算好事,免得受到牽連。

玄龍輕輕嘆息一聲。他剛出門不久,過後卻走來一個屬下,跪地呈上一份名冊:“王爺,這是您要的花公子以往在樂坊中的名冊記錄。”

“銷毀,同他父母那邊也說一聲,他改名換姓,就叫花珏。”玄龍道。

“明白了。”屬下點了點頭,忽而又有幾分遲疑地遞上來另一個東西,“還有就是……花公子在樂坊中的舊物,王爺您看……”

玄龍聽得他語氣奇怪,有點詫異,接來一看,卻是一張疊得皺皺巴巴的紙條:“我走了,這次出了問題,下次再試。”末尾畫着一朵迎春花。

那是花珏逃出樂坊之前,防止小鳳凰回來找不到人而留的字條。當時他打算直接離開這個幻境,沒想到始終沒有尋到方法,這才作罷。小鳳凰後來也找到了,花珏便忘了這回事,入王府之前亦沒有來得及收拾。

然而這樣短短幾個字,在旁人看來尤其可疑。玄龍的屬下這次本是去給鳳篁銷名,按王爺的意思,是要讓花公子改名換姓,一洗前塵。

這次出了問題,什麽問題?

他是要做什麽呢?

玄龍終于不得不再次面臨這個問題:他的心上人來路不明,至今沒有查到他的背景和目的。玄龍起初裝作不知道,等着花珏主動給他解釋的一天,然而等來等去也沒等到,花珏反而離他越來越遠。

玄龍将那張紙收進袖中,不動聲色地單手撕了:“我知道了。你做你的事去吧。”

房中,無眉敞開了與花珏說話,直接了當地問道:“花公子,那天賣我鳳凰淚的人便是你罷?”

花珏眨巴着眼睛,繼續裝聾作啞。

無眉把聲音調整得軟乎了一點,好奇道:“那麽,那天寫八字交給我的人,也是你喽?你不必擔心,我只是問一問,總覺得這事有幾分巧合。同時是算命先生和樂坊頭牌……公子當真好雅趣。”

花珏不為所動,他在現實中早已知道了無眉是個什麽性格,這小家夥露出天真無邪的一面時肯定在盤算着什麽事。曉得他在套話,花珏笑着搖了搖頭,仍然指了指自己的喉嚨,表示自己嗓子啞了。

無眉嘆了口氣,循循善誘道:“公子既然不說,我也不勉強。只是你病得這麽重了,難道不想讓國師替你看一看麽?”

花珏歪頭一笑,持筆寫了幾個字推到他面前,無眉見了,卻突然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花珏寫的是:“但求一死。”

花珏挑了挑眉,看見無眉一副明顯吃癟的樣子,暗地裏卻感到有點有趣。話講到這一步便沒有再繼續下去的理由了,他厚着臉皮抵死不認,無眉也拿他沒辦法,便起身告了辭。

花珏看着無眉出了門,咳嗽了幾聲,爬上床把自己裹了起來,随手拿了本小人書放在眼前。沒過多久,他聽見門又被人推開了,手裏的小人書也被刷拉一聲抽走了,放去一邊。

花珏擡眼一看,是玄龍。

“你非要這樣嗎?”玄龍冷冰冰地問。

得,又是這種開場。花珏這幾天跟他不冷不熱地噎了好幾次,越講越疲憊,索性就不理了。他把自己裹緊了一些,悶着沒說話,玄龍卻掀了他的被子,強行将他扯了起來。

這下他也沒管花珏痛不痛,花珏被拉得猝不及防,小聲“啊”了一聲,剛張開嘴便被玄龍的唇舌堵住了。

那是闊別已久的一個吻。玄龍手裏的動作有些粗暴,吻卻溫柔而小心,抓着他手臂的手慢慢放松,扶住了他的脊背,護着他的後腦勺。花珏偏頭想躲,玄龍卻連一絲一毫的機會都不給,只管深深地占有他。完全被對方占據主動的一個吻,花珏卻似乎從中嗅到了一絲慌張,仿佛确認他存在似的,離不得,放不得。

氣息很熟悉,懷抱仍然溫暖。花珏又有點想哭,待到玄龍松開他時,一時竟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玄龍低聲道:“花珏。”

花珏“嗯”了一聲。

“別跟我生氣了好不好?”玄龍抱着他,輕輕擦着他的眼角,“你告訴我實話,到底怎麽了?”

花珏沉默了一會兒:“我……沒怎麽,就是病了。”

“病了,那便好好治。”玄龍努力穩着聲音,“你聽話。”

花珏沒吭聲。

“死字不要随便說。”玄龍又重複了一遍,“你聽話,我以後再也不兇你了,不能拿自己的命來開玩笑,知道嗎?你好好的,自己把自己照顧好,別老等着別人來操心。”

花珏被他一個吻攪和得七葷八素,心裏難受,只想快點讓他走:“我知道了。您放心,以後我都用不着你們操心。”

“花珏。”玄龍定定地叫了他一聲,而後沒有聲音了。過了一會兒,花珏擡頭看了一眼,卻趕緊收回了目光。

玄龍臉上淡得近于無的的笑看得他心裏發堵:“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麽人?”

花珏怔怔地聽着。

玄龍深深吸了一口氣:“真正的鳳篁在哪裏?你殺了人沒有?”

寂靜彌漫了整個房間。

花珏勉強道:“我就是鳳篁,你在說什麽。”

“你不是。”玄龍篤定地望着他的眼睛,神色依然溫柔,只仿佛有些微不可查的細小情緒,一下子便被略過了。“我本想等你主動告訴我的那一天。”

花珏深吸了一口氣,也慌亂了起來:“我……我沒有……”

“那你告訴我,你原來的姓名是什麽?不是花珏這兩個字,是你進歡館之前,随着父姓的原本姓名。”玄龍問,“是什麽?”

花珏啞了聲。小鳳凰沒有告訴過他自己的原名,花珏此前也不曾聽說,自然答不上來。

若是按照命格逆推,小鳳凰原來不是姓李便是姓柳。花珏咬了咬牙,慢慢答道:“李……”

玄龍擡起頭,靜靜聽着,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眉目間帶着些許希望:“李什麽?”

花珏卻靜默了良久,沒給他回答。

最終,他放棄了。

“我不知道。”花珏道,“你說得對,我不是鳳篁,我原本只是一個小算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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