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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幻-我找國師

夜裏, 玄龍沒忍住又去看了花珏一次。

花大寶有點遲疑:“王爺, 我哥他……”

睡了?還是拗着性子吩咐過,不想看到他?

玄龍在心中給自己把這幾個答案輪番排好了,壓低聲音道:“我來看看他。”

“藥給他喝過了嗎?”他偏頭問花大寶。花珏枕邊的小肥鳥動了動, 從翅膀中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複又低垂下去。

花大寶老實回答道:“喝了,可是吐了一多半出來。郎中說再給他喂可能會嘔血, 便只能讓他先這樣睡着。”

玄龍“嗯”了一聲, 小心翼翼探了探花珏的額頭。花珏哭過一場後, 燒得更重了, 睡着後也昏昏沉沉,毫無生息。

“別讓他老是睡, 你們多陪他說些話。”玄龍道,“睡久了身體會越來越虛。”

花大寶記下了:“好。”

屋裏安靜了片刻,只剩下爐火躍動的聲響。花珏蓋得很厚實, 玄龍見他不願搬回去, 便令人将府裏幾個大銅爐統統搬了進來,在初冬的日子裏鉚勁兒加炭火,直到室內溫熱才算完。

花大寶突然動了動, 看向玄龍, 欲言又止:“……王爺。”

玄龍瞥了他一眼:“說吧。”

“我哥他, 會死嗎?”

花大寶忐忑地擰了擰自己散下來的麻花辮,抓亂了之後又一把推向腦後,煩惱地梳理着,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沒了聲音,似乎有些後悔了,更不敢擡頭看身邊的人。

玄龍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這少年體格精壯,雖然只得十六歲,但玄龍平日裏完全将他視作一個成人,接觸了這不短的時間中,這桀骜不馴、似乎有點一根筋的家夥終于露出了一點該有的少年模樣,怯生生的。

“不會。”玄龍道。

“真的嗎?”

玄龍斬釘截鐵地重複了一遍:“不會。”

花大寶眼裏閃過一絲欣喜。在這府中上下,他最信任的人一是花珏,二便是玄龍,而玄龍論到大事,總是比他哥更厲害一些的樣子,值得信賴。

他便不問了。

玄龍一直待到天快亮的時刻。燈滅了,花大寶抱着一個靠枕睡在搖椅中,那只白色的鹦鹉也乖乖蹲在花珏身側,輕輕打起了呼嚕。玄龍靠在床上睡了一小會兒,接近寅時的時候,卻被花珏的動靜驚醒了。

花珏翻了個身,似乎是半夢半醒,撐着想看一看天色。玄龍一動也不動,看着他慢慢往外爬,披了件衣服摸索着,最後摸到了他的手。

花珏立刻便将他認了出來:“……王爺。”

玄龍“嗯”了一聲,只道:“還早,你接着睡罷。”

花珏悄悄收回手,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他摸到的手有點涼,有些僵硬,難道玄龍在他床邊守了一夜?

很快,他聽見了玄龍起身的聲響。玄龍淡淡道了聲:“不打擾你了,我還有點事,便先走了。”

花珏也“嗯”了一聲,在熹微晨光中看着他離去,心下湧來微微的悵然。

玄龍跨出庭院,接過屬下奉上的披風系好,道了聲:“備馬。”

“王爺,馬已經備好了。”身邊的人卻早知道他的心思,提前做好了準備,一幹人悄無聲息地候在府外。

玄龍騎上馬,經過門口時皺了皺眉:“你們不用跟上來,我輕裝上山。”

“上山?”下屬愣了,試探着問他道:“王爺是要……去哪裏?”

“屏山。”玄龍道。

下屬瞪圓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王爺……忘了今日聖上駕臨,要我們儀仗見駕麽?您看這……”

玄龍微微一怔,反應過來:“是今日?”

“回禀王爺,的确是今日。”

玄龍一口氣憋在胸中,片刻後緩過來,道了聲:“沒事,那便先去接駕。我……過後再去一趟。”

淩晨,因多處戰亂而一直緊閉的江陵城門大開,江陵少城主下馬迎接來客,上百人高舉的火把将這一片地方照亮得如同白晝。玄龍勒馬等在其後,身邊是他的部下。

玄龍原先在京城燕山領兵,後來調配到江浙,配合三江提督司兵家事,一向受聖上倚重。天子接駕無非是這麽回事,在場的人都有經驗,排場走過一遍後便将人請去了住所。因江陵行宮尚未築成,陛下歇在本地一處世代為商、與皇室有婚約的一處人家中,因是連夜趕來,途中未曾休息,便通知所有人退下,不必再等早宴。

身邊的人一一熟稔地告退,玄龍卻被單獨叫住了:“賢弟,你留一留。”

陛下剛過知天命的年紀,雖與玄龍平輩,但歲數差得仍然有些大。玄龍自知皇帝留他是為了這次洱海六诏的戰事,上去便跪倒拜道:“臣此次督軍不力,還望陛下責罰。”

林玺笑了:“我還未提起此事,你卻倒是先說了。先起來,我們坐着好好說話。”

玄龍便起身領座。

林玺慢慢悠悠地道:“這次圍城北诏,雖然事有不成,但你們在糧食短缺、援兵遲遲不到的情況下堅持了半月,已經比朕預想得要更好。你行事穩妥,朕不說,小五卻胡鬧了一些,賢弟,你認為他是否有領兵之才?”

玄龍琢磨着這話的意思。

他是督軍,這次上陣挂帥的人是林和淵,不料出師不利,首戰便造成了不小的損失,朝廷內已經議論四起,反複提及這是個異姓王,說小五王爺終究不是自家人,興許有了些同情六诏族步的意思,在暗中放水。玄龍此前略有耳聞,但林和淵麾下的兵馬直接調動在江浙一帶,如果林和淵這一塊缺失了,對于玄龍和江浙水師都有不小的損失。

這是要折他的羽翼。

玄龍道:“但憑陛下聖裁,這次過失主要在我,我作為督軍提前請辭,導致軍中情報延誤了一天時間,小五他第一次上陣打仗,難免會亂陣腳。”

“嗳,你不必替小五求情,朕近來的确是對他過于驕縱了,要讓他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才好。”林玺道,“倒是你……我聽聞,你此次臨時請辭,是——回了府中?”

玄龍一愣,半晌後道:“是臣弟……內人病重。”

林玺身體前傾,眼光中帶着些許打量的意味:“朕聽說,那是個男子?你上次報給朕,說是沉于男風,不求子嗣,朕還以為你只是一時興起,沒想到……此事當真?”

“當真。”玄龍離開座位,繃着臉再拜道,“臣已當他……是王妃。”

“罷了,罷了,你們這些年輕人,風月裏的事朕不好置喙,便由你們胡鬧罷。”林玺搖了搖頭,嘆道,“而朕看來,往後早日脫身,娶妻生子才是正是。你不曉得為人父的滋味,朕這幾年得了兩個兒子,大的聰敏端肅,小的活潑好動……每每想到他們,朕便不能自已。”

玄龍唇邊終于閃過一抹笑意:“皇長子與二皇子都是極好的孩子。”

“我欲立兆兒為太子。”林玺道。

玄龍擡起眼。

林兆,那便是皇長子,皇後所生的嫡子了。

這幾年的派系之争,終于要暫時畫上一個階段的句號了麽?

林玺也沒說明此刻談到立儲之事是什麽意思,玄龍不動聲色,只拜道:“恭喜陛下。”

而後林玺又拉着他問了一些事,比起盤問,更像是閑談。天大亮之時,這位君主終于撐不住睡意,準備小憩一會兒。玄龍告了退,出門卻牽了馬,用力揮動馬鞭,頭也不回地往屏山沖去。

“王爺……王爺!殿下!陛下那兒可有指示?嗳,我的王爺喲!”屬下等了半天,等來一個根本沒留步的人,急得團團轉,最終也駕馬趕了上去。

從城中往屏山約莫要半個時辰,玄龍卻只花了不到兩刻鐘時間便趕到了。路上驚動了多少人,他也不管,只大步越過熟悉的地方,來到了大帳前。

“我找三青國師。”

還太早,裏面的人像是還沒起身,過來的反而是一個身量矮小的孩子:“王爺?不是暫時停工了麽?您今日過來是……”

玄龍道:“是私事。”

他等了一會兒,聽見帳篷裏搖了三聲銀鈴。那眉眼銳利的孩子回頭道:“您繼續說罷。”

“我想請國師替一個人看病。”玄龍道,“他的名字叫花珏,是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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