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幻-正陰命的破法
花珏并沒有聽說過林和淵被貶為庶人的事, 他見人上門, 林和淵穿着一身布衣,整個人都散發着一股低迷頹廢的氣質,與之前作弄花珏時的跋扈截然不同, 态度也恭順了很多:“我想見您, 有一事相求。”
花珏還記得這人之前要對他下死手,也不想再跟與玄龍有交集的人扯上關系, 吩咐花大寶送客。花大寶出去後, 老實不客氣地道:“我哥生病了, 才沒工夫管你, 你走罷。”
林和淵聞言卻不為所動,鐵了心一般地要見花珏一面, 甚而在他屋前跪下了。花珏本來不準備理會這個人,想了想又怕這事鬧得太大,會傳到玄龍那裏, 百般無奈之下, 這才讓人将林和淵請進屋。
花珏披了一件袍子,就坐在床前見客。
林和淵望見他時卻是一愣:“……鳳篁公子氣色不太好。”
花珏扯起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我叫花珏,你這麽叫我好了。不知殿下有何事找我?我如今生了病, 再落一回水便真上不來了。”
林和淵卻再度跪倒在地:“鄙人當不起‘殿下’這個稱呼, 如今只是一個庶人。以往種種, 花公子盡管追究我,我千殺不足以正其過,唯獨想公子聽一聽我的話, 救我一命。”
“救你?”花珏睜大眼睛。
林和淵緩緩點頭,開口道:“我聽聞您……似與三青國師有些緣分。”
花珏坐在床上,聽這人一同倒騰,終于聽明白了:林和淵因為打了敗仗,被以往看不慣他的人咬住了傷處不放,最終落得一個貶為庶人的下場。林和淵本來心性便孤高,受了如此不公正的待遇後難以置信,不料禍不單行,這人最近就像是犯了水逆一般接連遇到壞事錯事,近來甚而有人傳言,陛下将取他性命。
林和淵道:“我以往在國師那兒求了一卦,他道我‘切莫欺人,不可越過’,我處處刁難他人,果然落得如此地步。只是我這回再去求見國師時,他卻不肯見我。有人說,那回秋狩,有個少年人蔔方位風水,與三請大師蔔得一模一樣,我這才想來試試,打聽過後便知道是公子。”
無眉在一邊旁聽,閑閑地道:“是這樣,三青他見不見人全看脾氣和心情,你沒見到他也不算什麽稀奇事。照我看,你就把自己的王位作沒的。”
林和淵臉色鐵青,卻并未反駁。
花珏的聲音很微弱:“我尚且自身難保,即便是給你算了,也不見得有什麽辦法。命已定,但運可改,要改約莫也困難,這件事……”
他忽而住了口,心裏隐約浮現出完全相反的一句話,是那回小鳳凰告給他的:“……運可改,但命已定。”
不過是掉換個順序,側重點卻不同。他從少年時學的便是人定勝天的說法,從未聽人講過命運是焊死的,否則人世間該少多少希望。
命已定……但有人可以改命。
想到這裏,花珏心跳了一下。一樣奇怪的想法在他心中逐漸萌生,他費力開口道:“把你的八字寫給我。”
林和淵還沒反應過來,在花大寶不耐煩的催促下才匆匆拿起筆,誠惶誠恐地寫了送上。花珏看過他的八字後,良久道:“你……是富貴命。少時家散親離,命懸一線,卻遇到貴人救助。”
林和淵趕緊點頭:“是這樣,花公子算得對,我便是十五歲那年被聖上撿回去,當了異姓皇子。之後呢?”
花珏頓了頓,再緩緩念道:“此後……平安順利,一世無憂。”
林和淵愣了愣,一旁的無眉也愣了愣。
前幾天花珏在他面前裝啞巴,後來他不再追着花珏逼問,花珏便當他不存在,這次更是毫不避諱地當着他的面給林和淵算起了命。無眉此前跟随三青做事,雖然三青拒絕教給他玄學相術,但他偷偷摸摸自學過一點,憑着那點模糊的印象,也知道花珏算得沒錯。
“花公子……”林和淵讪讪地道,似乎不解其意。
花珏卻閉上了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陽xue:“你……給我一點時間,我要想一想。”
林和淵本來就有求于他,哪裏敢說半個不字,急忙告退了。
花珏等他走後,一反常态地沒有睡覺,反而穿衣起身,告訴花大寶:“我想出門走一走。”
花大寶聽說他想出去,以為他病快好了,當即喜不自勝地讓人備好了車馬,還把小鳳凰裝進了一個荷包裏,系在花珏的腰上:“你乖,說點好聽的給我哥,讓他高興一下。”
小肥鳥瞪了他一眼,回頭扯着嗓子喊:“花珏,開心。花珏,開心。”
花珏精力不太集中,沒花太大力氣去理會這件事。林和淵的命格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視,花珏終于意識到,這二十年的幻境中,似乎有什麽東西……是被他忽略掉的。
花珏想着事,走出遠門,迎面卻撞到了一個人懷裏,險些栽倒在地。花珏下意識道了聲抱歉,擡眼一看卻是玄龍。
玄龍垂眼望着他,沒說什麽。花珏往後退了退,回頭走了,繞了條遠路出門。
花珏是要去城隍廟,但二十年前的江陵城隍廟此時正在修建,花珏無法,只能轉頭去了僧院。他是要求問神靈。
花奶奶常說,善人是有神靈庇佑的,花珏雖然小時候皮了一點,但心是好的,故而他能作為偏陰命活過這麽多年,神靈喜歡他。無眉沒事兒幹,跟在他身後一并進了寺廟,看着花珏抽了簽,默默跪地請願。
“抽簽罷。”無眉轉了一圈兒,打量了一下附近的人,直接把簽筒遞去了花珏眼前。小鳳凰從花珏的荷包裏探出了頭,“啾”了一聲。這裏人不多,香臺前供的是高僧舍利,并列的十多個蒲團上只跪了四五個人,大多數都靜默不語,在心中默念,唯有一個面黃肌瘦的男子念的聲音很大,似乎有些神經質,更不時地打擾周圍的人,十分惹人厭。
花珏一心一意專注着自己的事,沒管旁側,抽了簽後,無眉湊過來問:“是什麽簽?”
花珏将長簽翻過來一看,楞了一下,無眉也跟着楞了一下。
他抽到的是大兇,簽詞唯有幾個字而已:“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花珏撐着從蒲團上站起來,熬過了一陣劇烈的眩暈,反複念道,有些茫然:“我求問的東西,就在我眼前?”
他看了看自己周圍,毫無特別之處。小鳳凰在他身上拱來拱去,似乎是花大寶給他系得太緊,它有些不舒服。花珏一面想着,一面伸手去給小鳳凰松綁,擡手卻瞥見了自己袖中支棱起一角尖銳的弧度。
……是他的筆,陳舊的琢玉筆,泛着象牙一樣的光澤。
判官筆。
正在此刻,廟裏陡然爆發出一陣騷動。花珏順着騷動的源頭看過去,見到一個黃衣僧匆匆步入堂中,卻被之前那個面黃肌瘦的男子拽住了衣角不放。那男子抖動着嘴唇,咬死了不放手,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道:“不該是這樣!之前我一直贏錢,我鄰家一直輸,而今反了過來,我也得了病……那回我去他們家吃飯,他沖我敬酒時吹了幾口氣,他是不是給我換了命,大師你告訴我,我一定是被那狗娘養的小子換了命!”
話音剛落,花珏猶如被雷劈中一般,心中此前那個不甚明确的推斷,終于有了隐約的結果。
林和淵被人改了命。
如同他給玄龍改過命一樣,二十年前花珏沒有出世,判官筆卻仍然流落人間。花珏清楚地記得,判官筆當初是由他人轉手送來的。
而他在青宮道派的那幾個箱子中找到的白骨舍利,上面刻的是小鳳凰這一生的判詞,用的是判官筆法。
——鳳篁:焉有皮骨?
二十年前,判官筆原來的主人在世,而且明确地将之用在了改命判命的手段上!
花珏倒吸一口涼氣,低聲對身邊随行的人道:“我要回去。”
他想查清楚這件事,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件事便是這次判官筆的幻夢中隐藏的最大信息……有一個他不認識也沒見過的人站在幕後,冷靜地操控着這一切。
而那也許便是小鳳凰真正的死因。
另一邊,無眉望着他的表情變化,也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急急道了聲暫別,這便要回去。花珏沒有在意,無眉看了他幾眼後,大步出門往城西奔去。看過一圈兒後,再租了一輛馬車,加急趕回屏山。
三青在睡覺。
無眉走過去,急不可耐地推了他一把。三青迷迷糊糊地醒轉過來,無眉卻後退了一步,驚訝地看着他手臂上剛剛被他碰到的地方。
三青全身上下都纏着緊實的細布繃帶,可他剛剛一碰,那處肌膚竟然凹陷了下去,許久後才緩緩浮起,彈回原狀。
三青嘆了口氣:“我命要歸西,你近日離我遠些便可,我想你也不樂意看到一具屍體樣的人。”
無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後放了下來:“沒關系。我過來找你,是想告訴你,那個叫鳳篁的人的病有眉目了。”
三青凝神望向他:“什麽眉目?”
無眉道:“他被人換了命。”
“換……命?”三青喃喃念着這兩個字。
“他家中有個先天不足的弟弟,他父母直接請邪道士做法,将兄弟二人的命數換了一換,把弱症轉嫁道哥哥身上。
“你知道,換命之術後患無窮,唯有兩種情況可能成功:一是命格極其相似,二是兩者有十分親近的血緣關系。我探查好了,那家小的病愈之時,正好是那個小倌染病之時。”無眉再從手裏摸出一個小紙包,“這是我在那家人後園發現的符灰,上面邪氣很重。”
三青皺了皺眉:“等等,你說他們二人是親兄弟,當父母的為何能下這個手?”
無眉冷靜地道:“你大約不知道,那小倌自小便在歡館中長大,與父母并不親近。再者,他如今成了紫陽王府上的人,近日已經改名換姓,從歡館原有的記載中除名,也便是與他父母撇清關系了。一個是親的,一個是沒養熟的,其中哪個更重要,這相當好選。”
三青“唔”了一聲,忽而想到:“那你快些回去告訴那個人,他是懂得這些的罷?別耽擱了,怎麽還要跑到我這裏來說一遍?”
無眉道:“我是為你過來說的。”
三青愣了:“怎麽?”
“我是說,我想到讓你活命的辦法了。”無眉靜靜地道,“換命。”
三青再次愣了愣,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一些。
他不說話,無眉卻一路講了下去:“你生無親族,第二個方法不行,但是第一個方法是可以的。你是舉世罕見的正陰命,是挺難換的,但若只是要求命格相似,那麽,偏陰命呢?找一個偏陰命的人來,讓他與你換命,我想也是可以的。”
三青搖頭,咬牙道:“不行。”
無眉皺起眉頭:“為什麽?”
“我造的殺孽已經太多了,正陰命的苦我曉得,不想讓其他人替我受這種罪。這樣的事情做得越多越是折壽,你明白嗎?”三青的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嚴肅,“這件事我不允許你做,你要是做了,我永不認你這個徒弟,我帶着你不是讓你走這些歪門邪道的,明白沒有?”
無眉冷着一張臉:“你不認便不認罷,左右師徒只是個稱謂。”卻大步踏出門外,一聲不吭地走了。
三青氣急敗壞道:“你回來!”
這一聲牽動了胸腔深處的病處,三青停下來緩了一口氣,眼裏漸漸浮現出一絲悲涼。
“我已經做了太多錯事了……別讓我再做下去。”
他沒有告訴無眉,在他來之前,早有另一撥人找到了他,遞給了他一個同上次一模一樣的信函。
三青靜靜地對那些人道:“我不想做了,大限将至,我想少帶些陰煞走,少害幾個人。”
幾天前他改了命的那個少年,聽說已經被廢黜為平民,性命堪憂。而那孩子本該一生都無憂無慮,自由自在,不該像他一樣囚禁在恐懼和生死的牢籠之中。
來人冷笑:“不好意思,國師大人,這事大約由不得你。咱們頭上還壓着好幾位尚書呢……你不做,我們又要如何?”
三青擡眼看了看他們,一字一頓:“那麽我便讓你們死。”
這句話的後果是他被人用麻袋裹住,狠狠打了一頓。他本就氣息奄奄,只于接連不斷的鈍痛中聽見了幾句話:“你以為你抗命,你身邊的人還想活?那個叫無眉的毛頭小子也是你帶的罷,還有那些個仆從侍女……我看他們都對你很上心。”
最終,他們将他放了出來,強行給他灌了幾口藥,而後便将他拖去了書桌邊:“給我寫!”
三青顫抖着去拿自己的筆,象牙白的琢玉筆。他緩緩打開信函,努力在模糊的視線中辨認那上面的字跡,依言寫道:“今番改命,諸事立成,着此人備受猜忌,一朝傾覆,速速成真。”
“判詞:紫陽王林榭,虎落平陽,終為涸轍之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