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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幻-二選一

江陵向長安半道上的一場戰役, 定國候府兵全滅, 無一人幸免,紫陽王戰死軍中,麾下餘兵悉數主動投營, 等候宣判。聖上震怒, 将剩下的活人悉數治罪賜死,以儆效尤。江浙一帶聞名于世的寒鴉營, 就這樣一朝覆滅, 有百姓私下出錢建造了英雄墓, 每日上香祭拜的人絡繹不絕。

三青并沒有去祭拜。他道:“死者無憂, 生者多勞。”

無眉守在他身邊,皺着眉頭:“你這話便不像人話了, 殺這麽多人,你當真一絲愧疚都不曾覺得麽?”

“我生于世,不知道生來為何。有些事以前我不懂, 現在慢慢懂了部分, 卻也有不懂的地方。”三青對他露出一個孩子般的笑容,“以往我見人對我好,便以為是真好, 見人對我壞, 便以為那是真壞, 自己能易生死命數,便當做所有人都會,說話也毫不遮掩, 這才引火上身。到頭來雙手沾滿人血,悉數是我一人的罪孽。其實我不太明白善惡與愛恨,始終在學罷了。”

無眉不語。

他是跟着三青一起從那場戰役中逃脫的,目睹了那個清秀小倌死後化為鳳凰,卻被三青一張紙拍碎,千軍萬馬對眼前人來說似乎根本算不上什麽,他這才知道,三青原來對他隐瞞的是什麽,他竟然身懷如此可怖的力量。

“你為什麽不走呢?你既然有判官筆在手,按理應當什麽都不怕,你甚至可以自己當皇帝。”無眉見周圍無人,口無遮攔,毫不掩飾地将自己的疑問說出了口。

三青搖頭:“我以前便跟你說過,我算不了自己的命數,亦改不了自己的命數。別人如何,與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們常說因果輪回,我唯有通過因果才能知曉片些與我自己相關的東西,但它們都太模糊了。”

他唇邊浮起一絲笑意:“小無眉,如若我說,我可能不是人,你會怎麽看我?”

無眉聳肩:“不是人的東西我見多了,還能怎麽看。那你是妖咯?我想想,會生病會吃飯,似乎與魅更貼合一些,你若是……”

“都不是。”三青道。

無眉睜大雙眼:“都不是?你的意思是……”

“我非人,亦非妖非魔非魅非鬼。我至今……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三青苦笑,從袖中摸出一個有些舊的記本,慢慢研墨,似乎在凝神思考着什麽,“我本該死在紫陽王刀下,還他一條人命。但如果這樣做,我連帶着其他人的性命便還不了……我不知道要怎麽辦,但眼下唯有一件事要做:我死了,這支筆還會繼續禍害人間,我尚且沒有找到銷毀它的辦法,便寫一本有關它的傳記封存。”

他慎重地提起筆:“我會隐去一切有關它能判命改命的細節,只說它形為何,有何威脅,是降禍人間的孽障。人世浮沉千年,諸多易數不定,有關判官筆,我能為後世做的唯此而已。至于我之前做下的錯事,聽人說一樁命債要做百世善事來還,我願意投生為千年牛馬刍狗,任由他們驅使,償還那些死去的人。”

他翻開扉頁,輕輕撫摸着上面的字跡。無眉湊過來看,發現整整一本都寫滿了,有的地方墨跡深淺并不一致,顯然是三青此前斷斷續續寫過的,上面各種各樣有關判官筆的知識一樣一樣地列了出來,分成陰陽兩冊,陽冊是全本骈文,痛斥判官筆之罪,陰本則将判官筆的事無巨細悉數羅列其上,如何入夢,如何離夢,在什麽時候會以何種方式看見判命之人的命格……等等,十分詳盡。

“那麽,你要把它留給誰?”無眉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他知道今天的這場對話差不多到頭了。離涪京城只剩半裏地,當三青踏入城門之時,便會是他此生終結之日。

“一切憑緣分罷。我剛來到這人間時,判官筆便在我身邊了,我想,它自會去找它認定的主人,這兩冊陰陽卷,也會在它們該出現時被人發現。”

三青擡起頭,對他微笑:“那麽,就到這裏罷。你該走了,小無眉。”

無眉鄭重地在地上跪下,向他磕了三個響頭:“這是謝師禮,也謝謝你對我的救命之恩。我會遵守承諾,每年去你墳前祭拜;也會按照我預計的那樣,成為天下第一相師,從此無人敢将我踩在腳下。”

三青微笑着點點頭,目送着他磕完頭後起身出去了。他本該送他道門前,但他的雙足已經僵硬無法動作,也站不起來了。

等人走後,他輕聲道:“很高興遇見你,小無眉,只是正陰命之命,尋常人皆會受陰息所制,跟我接近的,命都不長久,操勞易逝。我希望你能活得長久些。找個別的師父罷,別人應當都比我靠譜。”

他抽出一張紙,靜靜地在上面寫下一行字:“無眉:我事皆忘。”

“快快樂樂地過完這一生,用你的棱角碾過去,再無退路。”

門外,矮小的少年裹緊袍子,不顧一切地狂奔起來。他對三青撒了謊;他根本沒有離去的意思,而是向某個既定的方向奔過去,他知道那裏有他花了千金找來的人。

那是一戶窮苦人家,剛剛生了一個孩子,從北疆流亡至此。千金足夠讓這一家人在京城裏過上一輩子豐饒富足的生活,只需要他們賣掉自己的孩子,那是一個女孩兒。

陰年陰月陰時月刻出生的女孩,偏陰命,雖然沒有女孩兒的正陰命那麽好,卻也是注定富貴無憂的命格。

也是他運氣好,竟然真的叫他找到了。無眉不知道這一趟換命會如何,最好的結果就是三青換成了偏陰命,病情能有所好轉,女孩兒承了他的正陰命,也能富貴安康。

他不去想另一種後果:這女孩兒承不起男命正陰命,只會早年夭折,而三青已經病入膏肓,再不是換命能救下來的。這是他與飄搖的、漠漠茫茫的大海中瞅見的一根稻草,他也從來不在意不相幹的人的死活。一個人若是被人當成草芥,他自然也會将周圍人當成草芥一樣看待,這與三青那愚蠢而盲目的善良不同,他認為善良無用。

只有三青拿他當人看,他便以同樣的眼光報答他。

再快一點就好了……他在心裏默默想道,只要能趕在三青回京之前,用他的八字悄悄換一命,他便能大獲成功。

無眉跑得衣衫淩亂、氣喘籲籲。沒有鶴氅大衣,沒有随隊王府的優渥待遇,迎接他的是滿目塵土,和這路上橫七豎八歪着的難民。

他從他們身邊穿過,冷靜地想,只要接下來換個命……悄悄地。

悄悄地。

忽然間,命運被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他停下了腳步,四下環視了一圈,面上帶上了一點疑惑:“……換命?”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再低頭看了看腳下積滿沙土的黃泥地:“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憑直覺,他往前走,走到了一個小棚子裏。那棚子中陳設簡陋,坐着一對面黃肌瘦的夫婦,懷裏抱着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孩子大聲啼哭,那對夫婦向他望過來,面露驚惶,眼神痛苦。

……自己為什麽會到這種地方來?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緊接着匆匆向外走去。片刻之間,他覺得有什麽東西被他遺忘了——在他被人遺棄、被人趕下道觀、幾度将橫死街頭之時,到現在這不知年月的地方,中間有一大段無比珍貴的記憶,就這樣成為了斷層,他眼睜睜地看着它消失了。

是什麽呢?

幾天後,國師回京,在駕臨帝都的當日,羽化在龍氣騰騰的城門之下。此事滿京傳得沸沸揚揚,皇帝大為哀怮,下令舉國同喪。

“是國師麽?”燒餅攤邊,黑袍的矮小少年蹲在一邊等自己的燒餅,聽人說起,如此問道,“國師叫什麽名字?”

旁人一拍大腿:“哎喲,這怎麽敢問,只聽說道號是什麽三青,活神仙呢!聽說不是人死了,只是上了天庭,見了玉皇大帝……”

少年聽得旁人一頓亂吹,卻一反常态地沒有出言譏諷。他在心中默默比劃着這個名字:“三青……三點水帶青字……這個人的名字是叫清麽?”

大概是罷。他等到了自己的燒餅,揣進懷裏捂着,慢悠悠地離去了。

“何為悲喜?何為愛恨?何為生死?何為本我?本無悲喜,本無愛恨,本無生死,本無自我。判官筆所選之人,幾如死物,便是寧清。”

陰陽卷完成之前,重病的人收筆,給自己這一生作了解。

原來自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想道。他不曉得愛是什麽東西,也不知道這幾日他日日想念的是什麽:是他入世之前的歲月,他在一個山洞裏撿了一個蛋,孵出了一條同樣不知道愛恨是何物的小黑龍。

只知道生死相依,他卻要先走一步。

死去的靈魂飄飄悠悠回到原地,找到那個寧靜的小山村,卻沒有尋到他的龍的影子。他找到了以前常嬉戲的那個深潭;他們以前在這裏談天說地,共同厭棄人類,一起欺負魚群。現在想來,那該是多麽寂寞的一段日子,人寂寞,龍也寂寞,偏偏各自都不曉得,只以為身邊人便是這世界的全部。

那是愛嗎?愛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仍舊躲不開這個話題。他化為一條小魚,靜靜地漂浮在水面上,仰頭看向天空,天空如舊澄澈,裏面卻沒有任何答案。

就在這時,他被一陣腳步聲驚動了。尋常的小魚會躲近水下,但他不害怕,他循着聲音的方向望了過去。

水面之上,映出一個清麗柔婉的女子身影,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着一點溫柔的笑意:“這裏有一條小魚。水至清則無魚,這裏的水能見底,你怎會跑到這個地方來,會死的,知不知道?”

他聽了出來,這最後一句話是對着他說的。接着,一雙白淨的手談了過來,将他輕輕攏起:“我給你換個地方。”

他依然沒有躲。女子将他護得很好,沒有讓他随着指尖的水流一樣漏出來,而是被好端端地捧去了另一條溪水裏。

“再見,你真好看。”女子對他笑了笑,離開了。

他看着她的笑容,忽而又幾分懷疑。

好看?

他為人時因為怕人的緣故,始終蒙面,從沒人說過他相貌如何。他瞅了瞅自己:自己變為了一條小紅魚,顏色純正,似乎的确不一樣些。

想到這裏,他化回靈态,不動聲色地跟了過去。那姑娘繪聲繪色地講:“我兒子兒媳婦兒剛成親,我便見到一條特別紅的小鯉魚,估摸着這是好兆頭,他們能幸福美滿呢!”

兒子兒媳婦?這姑娘這麽年輕,原來已經是他人的娘親了麽?

這一瞬,他忽而有了微微的動搖。

如果再轉生……這家人好像不錯。

這樣的人……他似乎還沒遇到過。

做牛做馬,做他們屋檐底下的蝼蟻淺草,都是可以的罷?他養的小黑龍還沒有回來找他,那麽他就在此地等着,應該也是一樣的,被那樣的眼神注視着,也……應當是高興的。

他在心中默默記下了:這家人住在村鎮東邊,離潭水很近,家有薄財,美滿無缺。

他喜歡他們家的姓,讓他想起山林初春時和煦的暖陽,漫山遍野,迷人炫目。

這家人姓花。

長久的夢境将花珏牢牢束縛住,亦真亦假,他隐約知道自己終于擺脫了那個磨人的幻境,又好像完全沒有擺脫,思緒反而被那個背影越帶越遠,走不回來。

“有點發燒。”

小鳳凰拿翅尖點點他的額頭,煞有介事地道。

距離他們從判官筆的幻夢中走出,已過了一天一夜,花珏仍然沒有醒來。

玄龍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也探了探他的體溫,可是慌得什麽都沒感覺出來。他剛準備将花珏抱起來,出門往醫館走時,卻被小鳳凰叫住了。

“嘲風,你過來一下。”

玄龍遲疑了片刻,挪了過去。

小鳳凰對他的表現感到很滿意:“再過來一點……磨蹭什麽,我叫你抱着他,抱緊一點。”

玄龍依言這麽做了,好像抱着什麽寶貝一樣,小心翼翼的,一動也不敢動。

“你知道他這回為什麽醒不來麽?”小鳳凰問。

玄龍謹慎地搖了搖頭。

“因為醒不過來,他受傷了。”待到玄龍手忙腳亂地要扒花珏的衣服查看時,小鳳凰慢悠悠地又補了一句:“是……情傷。”

玄龍怔了一下,而後低頭喃喃道:“因為我最後……沒有先找到他。”

他差點就把他弄丢了。

我們回家,我要你。

不給,你去找他罷,我不怪你。你要我,可是我不要你了。

字字誅心,言猶在耳。

“蠢龍,不是這個,你覺得他喜歡你嗎?”小鳳凰問。

玄龍小心地抱着花珏,不敢說話。

“那我們先假設一下,就當成是喜歡的,很喜歡。”小鳳凰頓了頓,忽而又道,“可是你喜歡他嗎?”

“喜歡的。”玄龍脫口而出,卻被小鳳凰一翅膀拍在腦門上,“好好想,要是讓你做個選擇,認識了花珏就沒有寧清,認識了寧清就見不到花珏,你選哪個?”

玄龍又愣住了:“他們是同一個人……”

小鳳凰很耐心:“那你比較一下,你喜歡的到底是誰?我們常說人不能三心二意,嘲風,你要看清楚,前世的人不能等同于這一世,他們并沒有哪點相同。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的,你知不知道?”

玄龍沒吭聲,他的思緒還停留在“不等同”這三個字上面。

他陡然想起了在小鳳凰的過去中所見到的人事:三青國師與花珏,的确是不同的。他以紫陽王的身份與國師探讨過那麽多次,相處的時間恐怕還要比花珏更多一些,可是始終都沒有發現對方是誰。

這樣看下來,他好像更喜歡花珏一點?

但他憑本能知道,這兩者是不能放在一起比較的,對他重要的人,他生生世世都記得,哪一個都不能被當做權衡的那杆秤,放在人前明碼标價。在未知的過去和摔倒的眼前人之間,他選擇了眼前人,連自己都沒有想明白是為了什麽,沒有任何當下的理由。

“什麽是喜歡?”他低低地重複了一遍。

“喜歡便是,你看到那個人,你會緊張,會擔憂,會知道什麽是心如擂鼓,夜不能寐,你想要親近他,和你們龍類、我們鳥類、他們貓類同人的親近是不同的。”小鳳凰舉了個例子,“你看我和花大寶……同志,都很喜歡被花珏摸一摸毛,抱一抱,親一親也是可以的,但這不代表我們喜歡他,想跟他成親,對罷?”

玄龍趕緊道:“你們不能和他成親。”

小鳳凰白了他一眼:“不跟你搶;寧清是養你長大的那一個人,可是你以為的喜歡,便真的是喜歡了嗎?對咱們妖獸來說,第一個看見的人總是會不同的。”

耐心地等他出殼,開心地将他抱入懷裏,夏日枕在他涼涼的肚皮上,冬日又将他死命捂進懷裏暖着……教他說話,教他法術,教他用眼睛去看人世,那種溫暖他生生世世都記得。在大雪封山、群林寂靜之時,唯有他們兩個還能彼此說說話。千年生長的寂寞唯有在此人身上得以纾解,他聽他說成親的故事,知道成親後兩個人便會永遠在一起。

這和他們眼下的情況有何區別?他以為他們生生世世都不會分離。在那個寧靜的小山村裏,時間仿佛是靜止的。

玄龍有點茫然,這不是喜歡麽?

那花珏對他來說又是什麽?是江邊那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小人兒,溫吞性子,有時卻也會鬧一點小脾氣,很好欺負的一個家夥,被欺負了過後總會佯裝硬氣地口頭教訓一頓,說不過的時候便将自己埋進被子裏。

小鳳凰咳嗽了一聲:“此事點到為止,你自己去悟罷。”

玄龍剛想繼續問,卻發現懷裏人動了一下。

花珏縮了縮身體,往深裏蹭了蹭,将自己埋得更深了一些。玄龍的呼吸陡然一凝,低頭看去,卻發現近在咫尺的人眼睫顫抖了一下,像是冬日被風輕輕吹拂飄動的雪花,悠然落下,點亮一湖漆深的潭水。那潭水蕩漾着些許的波光,倒影着他的影子。

花珏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也就在這時,玄龍咽了咽口水,忽而感到自己心跳得飛快,有什麽東西被輕輕觸動了一下,仿佛那眼睫直接掃過他心口一般。他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而不敢繼續凝視他的眼睛,但他什麽也沒有做,只是和之前一樣抱着他,讓兩個人的呼吸輕輕融合,散成一團貼近的霧氣。

花珏睜開眼,先看了看蹲在一邊的花大寶,蹲在花大寶頭頂的小鳳凰,而後擡起眼,看見了一臉緊張的玄龍。

他慢慢地道:“……嘲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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