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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幻-第二條龍

正是大白天日頭, 花珏雖然思歸心切, 但還是曉得正事為先,匆忙收拾收拾便跟着城主去了郊外,身邊只帶了判官筆同花大寶一只貓。馬車颠簸, 花珏探頭往外看, 随口問城主道:“桑先生呢?”

城主坐在他身邊,垂眼參着手裏的一封文書, 卻是嘆了口氣:“病了, 在家中睡着。”

花珏大驚:“病了?”

“最近變天, 許是傷寒, 加上他是個急性子,上頭有什麽事趕着便做了, 把身體熬壞了。”城主聲色平平,花珏卻從中感到了幾許無奈,“有時間你勸勸你桑先生, 你的話比我的話管用。”

花珏受寵若驚, 急急忙忙點了頭:“我會的。城主,這事辦完了我能跟你回去看看他嗎?”

謝然逗弄了一會兒花大寶,任其舔舔手指, 沉吟片刻後道:“可以, 不過不是你上門, 算作我和小桑請你過去,看完那處井口後,我們還有一件要事需同你說。”

花珏看到謝然臉色, 心知此事一定要緊,現下不方便說,于是也點了點頭,收聲跟人下了鄉鎮,來到一處安寧山村中。

這處是江陵名下一個偏僻的地方,名為鶴頸,這處人煙聚落圍繞幾山連環而成,山峰窄而山腰長,尤肖鶴之頸脊曲線,故而得名。那座廟正坐落在山巒中頂,荒廢已久,據說建成的年月要追溯到好幾個朝代之前,而香火斷絕,則是最近十幾年的事情。

“這兒原來住了一個道士,十天半個月地住,幫忙操持着,這人走了便再沒人打理了。”城主道。

花珏問:“道士……打理和尚廟?”

“廟裏供的是慈航真人。”城主道。

聽他這麽一說,花珏便明白了:慈航真人是元始天尊座下唯一的女弟子,為佛道兩家共同的女真大士,初在道場渡人,後登十二金仙之位,也便是尋常人所說的觀世音菩薩。道家佛家,都受這位真人庇佑,所以道士過來打理這個廟确實沒什麽毛病。

花珏有點好奇,天子當朝,接連五任國師都是道士,沒一個和尚,舉國奉道,佛門反而凋零。這種情況下上山來的道士,會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他跟着上了山,見到了群林掩映下的小廟,比他想象的還要破落不堪,房頂沒了半截,一半枯朽成空,另一半卻完整如新。謝然在旁邊替他擋着頭頂,其他人提早清掃完灰塵後,只剩他們兩人進去。

花珏轉了一圈兒,在供臺底下發現了城主所說的那口井:六角形的枯井,高于地面五寸餘,每一個角上都附着一根成人胳膊粗細的鐵鏈,被牢牢釘穿固定在地上,當中還貼了一張軟舊泛黃的符紙。鎖鏈漆黑牢固,同用丹砂寫滿了符文的鎮咒一樣瘆人,尋常人看見了必然會想着這地下大約鎮着什麽東西,難怪城主他們要找他來。

花珏蹲在地上研究,江陵城主避開那張符紙,伸手用力扯了扯其中一根鎖鏈,示意花珏也試一試。花珏伸手牽過來,往後倒退了幾步,鐵鏈是活動的,被他拉動了半尺,往後卻再也動不了半分了。花珏探頭想往裏面看,城主點燃一枚火鐮,照着扔下去,明亮的燈火順着井壁一路滑下去,照亮深處,而後消失不見,仿佛被黑暗徹底吞沒了。

花珏訝然道:“這……有多深?”

城主道:“最底下無水則十丈以上,有水不好說。這口井原來就是高于地面的,平衡各方水道,近年來風調雨順,沒人管它,今年才發現已經枯水成這樣了。我的人不敢亂碰,便請你來看一看。如果不犯忌諱,便把這地方拆了,重新引水造井。”

花珏蹲在井邊,小心地去碰了碰那張符紙。紙張泛黃,脆得如同剝落的牆皮,卻在僧廟坍塌了一半的情況下沒有一點破損。他将符紙翻開,起初沒瞧明白那上面的字跡,低頭一看,卻發覺釘着鎖孔的釘子有點眼熟。

他低低地道:“……青宮道派。”

花珏認了出來,這種九寸長釘上刻着一對青灰色的同心鈴铛,正是當初那群邪道士想用來釘死玄龍的法器。

江陵城主也是一愣:“青宮人?”

青宮道派自二十年前在聖上扶持下開始揚名,南方不顯,卻在北方人盡皆知。陰陽風水一脈人評其“用物精而疏于法”,是指他們的法器、符咒十分強勢,比尋常得業人來得兇猛精準得多,但奇怪的是,青宮中人卻沒什麽天賦異禀的資質,反而趨于平庸,二十年來沒出一個風水天才,只有一個靠吹捧上去的老頭道長勉強湊數。好比一個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廢物,外人看來是個好看的繡花枕頭,內裏卻塞着一包草。

現在花珏也知道了,這些盛名是二十年前的寧清帶來的,即便輝煌過短短幾年,這份榮寵卻一直被別有用心的人占用,直到今天。

他将那張符紙翻過來,歪頭倒轉,看了半晌後仍舊沒認出來,便自己抛了錢,排盤移位。

花珏測算一番後,擡頭猶豫着對謝然道:“城主,這裏面是……一條龍啊。”

眼看着衆人皆驚退一步,花珏便知道自己捅了個簍子。唯獨江陵城主還算鎮靜:“确定麽?”

花珏自己也有些意外,只能點點頭。謝然低聲向身邊人囑咐幾句後,屏退衆人,問他道:“那麽,你有辦法把這個東西移到別處去嗎?”

花珏試探着問道:“移到別處的意思是……”

“換個地方封起來,不然便将裏面的東西殺死。”謝然道,“真龍只得聖上一個,餘下的便是孽龍,要麽藏起來,要麽徹底除名,你明白麽?此事切不可外傳。”

花珏看懂了城主的眼神,知道此事可大可小,便從善如流地改口道:“是我算錯了,裏面封着鶴頸山的山神,庇佑這裏的八方水脈,是山神最近沒有香火供奉,法力缺失,這才枯了井。”

謝然點了點頭,像往常一樣喚他的小字:“掩瑜,再出去跟旁人說一說罷。”拍拍花珏的肩後将他帶了出去。花珏端出神棍架勢再對別人澄清了一遍,這才将這一場小小的虛驚壓下去。

謝然道:“今天便先這樣罷,掩瑜,這幾日你若有空閑,有辦法将此事解決了麽?”

花珏想了想,點頭道:“可以的,給我兩天時間就夠了。”

兩人閑聊了一番後,江陵城主便匆匆下了山,前往施工水道處,把馬車留給了花珏。花珏回頭看身後這一方破落的小廟,只覺得那漆黑的門洞仿佛一只眼睛,靜靜地望着他。

又是龍?他想,自己命裏犯龍嗎?

好在他家裏還養着一條龍,有了玄龍,或許能夠跟井下的那個東西好好談一談。花珏用判官筆寫了個“鎮”字,用這張符紙将原先的符紙替換下來。撕下符紙的那一瞬間,他隐約感到井口風起,再随着新符貼上時消失了。他奇怪地打量了這張符紙幾眼,看出了其中幾個字,而後默默将其放進了袖子裏。

做完這一切後,天剛剛暗下來,正是黃昏時。花珏乘馬車趕回江陵城鎮中時,天已經要黑了下來。

他踏入院中,把花大寶放了下來。花大寶餓極了,嗷嗷地撲向後廚,翻箱倒櫃地找它的小魚幹,花珏則左看右看,發現玄龍又拉了一車磚頭回來,院中另堆着一個檀木床,十分寬大,橫豎都可睡兩個人的大小,大氣漂亮。

花珏立時開始琢磨:這床要放哪兒?

他原來卧房的床是不是要扔出去?

花珏一面思索,一面尋找自己床的另一位使用者,走進去後才發現玄龍化了龍形趴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個飯碗,碗中裝着稀稀拉拉的黑東西,聞着像是米糊,十分凄涼。

空氣中飄着淡淡的糊味。

花珏搶先查看了一下自己的鍋,發覺只是沾了鍋,沒有燒毀後,便放下心來:“咦,你自己煮了飯吃嗎?”

花大寶跳上桌,往玄龍的碗裏舔了一舔,而後十分嫌棄地跳去了一邊。小鳳凰蹲在桌前,同樣面對着小一號的碗,一動不動,聲音裏隐約帶着哭腔:“花珏,我餓了。你為什麽才回來?”

花珏笑着把小鳳凰捧進手心摸了摸:“怎麽,嘲風做飯不好吃?”

桌上趴着的小黑龍終于動了動:“不好吃。”

花珏湊近了一看,發現這家夥把白米直接放在鍋裏炒,不加油鹽,大約是想做成花珏愛吃的炒米糖之類的東西。玄龍想當然地認為,炒米顧名思義,便是将米放進鍋裏炒,玄龍發現炒糊的時候已經晚了,試圖用加水來補救,這便做成了一碗稀稀拉拉的米糊,還是黑色的。

花珏嘗了一口,發覺外面焦糊,飯粒裏面卻還是生的,咬下去半硬不硬,入口盡是苦味,還帶着絲絲詭異、無比齁人的甜香。

花珏問:“你還加了糖?”

小黑龍沉默着點了點頭。

“加了多少?”

玄龍試圖辯解:“我想讓它的顏色好看一些,紅糖的顏色比較好看,我就……”

“加了多少?”花珏不理他,繼續追問。

玄龍老實了:“半斤。”

花珏憋着笑,往龍腦袋上敲了一記,而後故意放沉聲音命令道:“去洗鍋洗碗。”

小黑龍從桌上溜下來,乖乖去洗碗了。

花珏頭頂小鳳凰,在花大寶的注視下開始生火做飯,留玄龍一個人勤勤懇懇地在屋外洗碗。花珏收拾了玄龍留下來的殘局,把剩下的最後半袋紅糖藏好,開始蒸燒果子,炒菜煮飯。

片刻後,花珏擺碗上桌,出去把小黑龍從洗碗池旁拎了回來:“吃飯了。”

玄龍表示想要趴在他的大腿上吃飯,花珏拒絕:“你給我變回來。”

玄龍變回人形,委委屈屈地開始拿筷子吃飯。花珏眼看着他憋了半天,似是想開口說話,吃了一半才憋出話來:“你為什麽這麽晚回家。”

花珏給他夾了一塊水煮魚:“我去找別的龍了。”

玄龍看他一眼,冷冷地“哼”了一聲,擺明了不信他,把碗裏的水煮魚挑了刺,将剩下的肉夾回花珏碗裏。

花珏笑:“是真的,你別不信,我還要介紹你們兩個認識一下。”說着,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符紙,遞到玄龍眼前:“快看,上面有他的名字,你認不認識?”

花珏非常驕傲,玄龍學習一段時間後,知識功底早就超過他,唯獨對他的老本行一竅不通。花珏串詞、飛花令、對詩比酒從來沒贏過,只有看卦這一塊兒可以完勝這條龍。這紙上猶如鬼畫符一般的字,玄龍九成九認不出來。

玄龍果然沒認出來:“是什麽?”

花珏托腮望他:“我不告訴你。”

“必須告訴我。”

“就不告訴你。”

花珏傻呵呵笑着,玄龍擦嘴漱口,面無表情地放下碗筷,接着走到他身邊:“花珏。”

花珏立刻感受到了危機的來臨:“等等,你要幹什麽?”

“哪條龍?”玄龍湊近了問他,忽而一把将他打橫抱起來,任由他胡亂動彈。

花珏撲騰着:“快放我下來,嘲風,哪條龍都沒有,我沒有找別的龍,我只是偶然遇到一條被封在井裏的,見都沒有見到。”

玄龍再“哼”了一聲:“晚了。”

小鳳凰在一旁雀躍道:“晚了!晚了!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而後跳下桌,用尖嘴去拱胖頭貍花貓的腦袋:“好了,花大寶仁兄,我們出去玩罷,今天玩成什麽樣子花珏肯定都不會管的。”

一貓一鳥無比和諧,出去滾泥地了。

玄龍大步跨入裏間,将花珏輕輕放在床上,而後俯身下來。花珏臉頰又開始發燒,聲音慢慢地小了下去,最後被玄龍吻得聽不見。

“我好想你。”玄龍低聲說。

花珏“嗯”了一聲。

“為什麽這麽晚回來?一天不見就這麽想你,是這樣嗎?”玄龍認真問道,“是……你的惑術嗎?”

花珏任他親吻自己的耳根、唇舌、眉眼,輕輕答道:“不是惑術,愛人之間是這樣的。”

他擡眼看他,眼眸閃閃發亮:“我也是這樣,我也很想你。”

大約是放了心,玄龍沒說什麽話,專心料理身下的這個人。花珏被他撩撥得不知所措,拽住他的肩膀,茫然問道:“今天要……洞房嗎?”

玄龍停了停,手指拂過他濡濕的發間,吻他:“今天不,你想要嗎?”

花珏承認:“有一點想。”

玄龍笑了:“忍一忍,你身體沒好完全,不折騰你。”他深吸一口氣,望着眼前人的臉,仿佛在強壓下心頭湧起的欲念,忍得全身繃緊,處處發痛,這便将花珏慢慢剝光,照着二人頭一夜的樣子,密不可分地貼在一起,仔細研磨,兇狠地探尋着彼此的縫隙。床帳內被褥起伏如潮,兩人的喘息聲交疊在一起,情|潮洶湧。

最後花珏累得連手指都不願動,玄龍卻還很精神。花珏被他抱去水桶中擦洗時還在想,自己身體底子的确是差了一些,什麽時候能養好,讓他把這條龍也壓上一回呢?

他往下看了看,胡思亂想着,玄龍以為他不老實,要來鬧他,被花珏拍了回去:“不許鬧了。”

花珏再往下看了看,聲音很硬氣,補充了一句:“不許這麽……這麽流氓。”

玄龍很無辜:“我控制不了。”

花珏感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抵着自己的大腿,他之前雙腿間已經磨得一片通紅,泡了熱水後更痛了起來。花珏眼看着玄龍又要撲過來,一面勉強抱住他的脊背,一面把今天的事情快速地同他講了一番:“我看了,那張符紙上其實寫了底下神獸的名字的,你或許認識他。”

玄龍道:“不認識,我只認識你。”

花珏奮力推他:“認識的——你別碰那——”

玄龍明顯心不在焉:“嗯,認識,那是誰呢?”

花珏眼看着計謀要得逞,低頭在他耳畔柔聲道:“——你二哥。”

“什麽?”玄龍明顯震動了一下,受到的驚吓程度甚至讓他松開了花珏。

花珏清了清嗓子,重複了一遍:“龍生九子,老大囚牛,老二睚眦,你排第三,是嘲風。這符紙上寫的的就是睚眦二字,你的二哥。”

玄龍:“……”

花珏最後往下看了一眼,滿意了:“好了,不鬧了?大家都可以休息了。睡覺吧,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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