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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真-鬼市

他們出門時, 夜還未深, 天幕上剛挂上幾顆稀稀拉拉的星星,追着落日的餘晖而去。花珏不知道無眉所說的鬼市在哪裏,只讓小鳳凰跟着嗅了嗅, 找出陰氣慢慢彙聚的地方。一行人越走越冷, 花珏強給自己壯膽,面上裝作不在意, 堅持不用玄龍拉着走, 而是自己提了一盞燈籠, 雄赳赳氣昂昂。

片刻後, 樹上竄過一只寒鴉,“嘎”地一聲叫, 花珏吓得手一抖,險些把燈籠甩出去。最後還是玄龍把他拉到懷裏,牢牢攬着, 接過他手裏的燈籠:“別逞強, 到我這裏來。”

花珏探頭問:“我把眼睛蒙上,你帶着我走好不好?”

從小到大見鬼的心理陰影讓花珏吓怕了,連一點嘗試的想法都沒有。玄龍見他實在害怕, 便幫他縛了眼, 牽起他的手往前走。

另一邊小鳳凰不停叨叨着:“花珏, 你要這麽想,蒙住了眼睛看不見,身邊沒人說話, 誰知道一會兒是誰在拉着你走呢?”

花珏自個兒聯想了一番,頓時感到頭皮發麻,怒道:“不許說話。”

小鳳凰縮縮脖子,乖乖蹲在玄龍肩膀上,安靜了。

然而,過了一會兒,花珏當真沒聽見身邊人的聲音了,他捏了捏玄龍的指尖,小聲問:“嘲風?”但是身邊人沒有給他任何反應。花珏被蒙着眼,身處茫茫黑暗中,心髒砰砰跳了半晌,又喚了一聲小鳳凰,也不見回音。

“嘲風?”又喚了一聲,仍舊沒有回音。

他險些吓哭,腳步也停了下來,半步都走不動了。拉着他手的人也跟着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好像連呼吸聲都沒有。花珏只覺得仿佛過了千年那樣漫長的時間,身邊鬼影重重,正緩慢無聲地向他湧來,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身邊的人正在靠近他。

花珏渾身僵硬,感到那人湊近了,靜靜看了他半晌。

而後……在他唇上,輕輕舔了一口。

熟悉的觸覺回歸,溫熱的呼吸相抵。花珏一把摘下眼布,瞧清楚了一臉笑容的玄龍。這條龍微笑着看着他,湊近了摸摸他的眼角,低聲道:“吓到了?”

聲音低沉,無比溫柔。

而後被花珏一巴掌拍在腦袋上。

“蠢龍!臭龍!”花珏啪啪拍着他的腦袋,随手丢了張符紙,直接将他拍回了原型。花珏倒拎着龍尾巴,将手裏的小黑龍卷成緊巴巴的一團,随手就往旁邊一扔。玄龍眼疾手快地在空中展開,扭動着撲了回來,花珏一把将他兜住,仍然不停地屈指狠敲着小黑龍的腦門兒。

小鳳凰畏手畏腳地蹲在一邊,沉痛地搖了搖它的小胖頭。作為共犯,它的待遇要比玄龍好得多,并未受到花珏的毆打。玄龍被打得直往花珏身上爬,又開始叫:“寶貝兒,花珏!花小先生!”花珏沒解氣,仍不停地拍着他,玄龍在緊急關頭化回人形,伸手鉗住他,一把将他圈近懷裏,溫聲撫慰道:“我錯了,沒事了,乖。”

花珏怒道:“誰要乖!”

但是玄龍把他抱得緊緊的,一動也不讓動,花珏掙紮了半天,發覺自己可以算得上是毫無戰鬥力,于是更氣了:“不講道理,不許抱我,你回去給我在面粉袋裏思過三天!”

“好,三天,三天。”玄龍趕緊安撫。與此同時,遠方透出一點溫潤的亮光來,是江陵人家的夜火。這微末的光芒将兩人的面龐照亮了一瞬,花珏被那燈光所吸引,愣了愣,踮腳從玄龍肩頭處看過去,望見遠處伫立着一座鼓樓似的建築,裏面燈火通明,人影綽綽,隐約有鑼鼓聲響,是一派歡騰景象。

是哪家新開的茶樓歡場麽?

花珏在記憶中搜尋了一遍,有些不解。玄龍卻對他比了個噓聲的手勢,松開他,牽住他的手慢慢往前走,正朝着那茶樓的方向。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的地方,從茶樓底下鋪出幾道陌生的街市,零零散散的有賣小玩意的人,面孔都讓花珏感到很陌生。

卻好似誤入了另一個陌生的城鎮。

“去聽書麽?”

“今兒是哪一場?”

“是天場,走罷,今兒還有新藥來,我們去瞧瞧熱鬧。”

身旁傳來人聲,花珏回頭看去,望見一對衣着平常的男子,正常地聊着天,随後攜手往燈火最盛的地方走去。

花珏仍舊不認識這兩個人,連半分面熟都沒有。但他慢慢想了過來,借着玄龍的身軀擋住自己,躲在後面仔細打量了一下。那兩人的面皮往脖頸交界的地方,似乎暗藏着不淺的陰影,有些不正常的僵硬感。

“別怕,是畫皮術。”玄龍再将他往身邊帶了帶,“我們已經到了鬼市,看出來了嗎?”

花珏愣了一愣,再往旁邊看了一圈兒,起初的預想帶給他的恐懼感忽而消失了,雖然仍有些緊張,卻沒剛開始那般害怕。花珏“嗯”了一聲,挨着玄龍小聲問:“那我們……過去嗎?”

玄龍瞅他:“乖了啊,花小先生?”

花珏面不改色心不跳:“嗯。”

玄龍笑,護着他繼續往前,走到那茶樓底下,才望見樓頂飄飄悠悠浮在半空中,似乎不見盡頭。門口閑坐着幾個濃妝豔抹的姑娘,花珏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姑娘,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卻有一個女子發現了,笑道:“小公子來玩玩?雙修嗎?”

花珏還沒說話,女子的眼神在玄龍身上流轉片刻,忽而明白了什麽:“罷,有主的人了,若不嫌棄,咱們也可以好些人一塊玩兒啊。”

花珏連連擺手,抓着玄龍的衣角慌忙往裏竄,引得身後一陣笑聲。這兒确實是個小鼓樓,做成茶館的樣子,男女混雜,與普通凡人的茶館也沒多大區別,有唠嗑的,有劃拳比酒的,有談生意的,還有說書的。

說書的場子在二樓。花珏之所以知道上面是幹什麽的,是聽見了喊堂的敲鑼聲,還有說書先生拍醒木的脆響。時不時爆起的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花珏拉着玄龍上樓,樓梯間更遇上一個一個青衣打扮的戲子,男女莫辨,眉目間有種渾然天成的美,醉了似的跌跌撞撞地往下奔,險些便要栽倒在地。

花珏下意識地扶了這人一把,換得對方微微詫異的眼神,裏面有一泓極亮的泉水。

“多謝。”

聽得他出聲,花珏方才曉得這是個男子。碰到的手臂很涼,近于夏日山泉水深處的卵石,冰涼透徹,這感覺讓花珏清醒了不少,閃電般地将手收了回來,再放進玄龍的手心。

那人下了樓,步子跌跌撞撞,樓梯間卻還留一絲冷梅似的幽香,久久未曾散去。花珏有點在意這個人,回頭望去,正好遇上那人也回頭望過來,仿佛故舊相識。

“你叫什麽名字?”那人問道。

玄龍在花珏耳邊低聲道:“莫說真名。”

花珏便道:“寧珏。你呢?”

那青衣對他做了個戲中的見禮姿勢,俯身答道:“非夢,我叫姚非夢。”

一襲青衣,繞成鼻尖的冷梅香。

人走了,花珏的心緒卻還未曾平靜。玄龍不動聲色地點燃一片龍鱗,放在花珏鼻尖下片刻,花珏打了個噴嚏,用袖子捂住,這才見上面有些不幹淨的血跡,靈臺終于清醒了片刻。

“是一只魅,修的是豔術,修得太久,便自發地對生人攝魂。”玄龍伸手替他揉了揉太陽xue,“這次記住了,下回莫與他人對視太久。這樓裏除了妖魅,還有瞳妖,能以眼神殺人。”

他們都還記着過來的目的,不欲在這裏停留太久。花珏點點頭,便不再四下探視,只低着頭跟在玄龍身後,默默尋找着無眉的身影。本以為還要找好久,卻叫他們一上樓便見到了。

走過樓梯,踏過偏門,窗邊起首的一張油木桌椅上,正坐着少年人矮小消瘦的身影。無眉桌前擺着一疊花生米,一壺酒,并細瓷小杯,是一副正常聽書人的模樣,卻與他平日的形象大不相同:無眉脫了外袍,中穿一件利落的短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細瘦白淨的手臂。

他平日用來遮面的東西早就不知跑去了那裏,幹幹淨淨的一張臉,頭發要散不散,眼神迷離,怕是早就魂游天外了。

花珏走過去,敲敲桌板,見他沒應,擔憂之後開始發愁起來。小鳳凰則老實不客氣地竄了過去,沖着無眉頂心xue位狠狠一啄,無眉驚得抖了一下,看眼睛在慢慢回神,有了聚焦。

花珏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這是多少,小無眉?”

無眉慢慢地把視線移到他指尖:“……三。”

花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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