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真-五月飛雪
“判官筆?陰司忘川生出來的東西, 性最邪烈, 比入魔還要可怕,哈哈哈,你們在說什麽, 竟然對那種東西還抱有幻想?”花珏身側憑空浮出一張黑色的人臉, 歪嘴咯咯怪笑着,“你們在說什麽, 你們在說什麽, 我也要聽。”
花珏被吓得險些從板凳上摔下來, 卻是玄龍拉住他, 冷靜端肅,虛虛一指, 低低道了聲:“滾。”一瞬間,那黑影便尖叫着煙消雲散了。
也在這一瞬間,整個二層喧嚣驟停, 所有人的動作不約而同地一滞。花珏發現, 這些人手上雖繼續着之前的事,彈詞的聲斷在一個長句後,底下打拍子的人雙手正合攏, 這一瞬間的寂靜仿佛一張市井長畫被人從中撕裂, “刺啦”一聲後, 便無聲無息了。背後幾百道佯裝不經意的視線,拐彎抹角地往他們這桌遞過來。
這樣的氣氛讓花珏覺得猶如芒刺在背,實在是十分詭異。
玄龍仍握着他的手, 不動聲色,甚而還給他斟了一杯茶。無眉拍了兩下桌子,扯起他仿佛宿醉過後沙啞的聲音道:“都看什麽看,繼續了,九州龍神三殿下嘲風纡尊降貴來此,莫要敗了的大人的興味!該幹嘛幹嘛!”
随着無眉這一聲,周邊恢複正常。剛剛那猶如毒蛇屈背吐信瞬間的靜谧消失了,沒有人再關注他們這一桌。花珏驚魂未定,伸手去拿玄龍倒好的那杯茶,卻被他家這條龍阻止了。
玄龍低聲道:“別喝,裏面是鬼藥。鬼界的酒,可以增長它們的法力,然而後患無窮。你喝了會難受。”
花珏縮回手,乖乖待在他身邊不動了。
玄龍再問:“我們回家罷?”
花珏用眼神詢問了無眉,無眉道:“我的事情辦完了,走罷。多謝你們來找我。”
花珏便跟着玄龍起身。他們下樓的那一瞬,場上的氣氛再次變得詭異起來,直到幾人的身影消失後,衆人才聚在一起讨論:“不錯,的确是神界嘲風,他為何來了這裏?”
有鬼猜測:“是要清掃我們了?若是那樣,唯有與之一戰了。百鬼對龍神第三子,雖然勝算只有一成,但且要一試。說實話,剛剛吓死我了。善哉!”看來是個信佛的鬼。
還有人嗤之以鼻:“你們幾個都瞎眼麽?三殿下現在是妖身,神界驅使不動他,倒是他們身邊的那只白鳥,有人瞧清楚了嗎?那是上古白鳳凰,能召來萬妖的!你說有一成勝算,我看連半成都沒有。”
此話一出,衆鬼皆驚,不禁回憶了一下那只酷肖鹦鹉的雪白色的小肥鳥……好像确實是一只鳳凰?
一時間人人自危,兩股戰戰。衆鬼商議一番後,沒探讨出個确定的結果,還有人疑惑道:“那個黑袍小子看着像是混進來的人間道士,另一位身上卻有三殿下的氣息,嘲風大人何時取得配偶了?”
“你管這些幹什麽,總之嘲風大人看上的不會是你。該幹嘛幹嘛罷,虛驚一場。”
衆人便撫着胸口,各自回到座位上了。
花珏一行人卻不知道他們惹出了這麽大的騷動,下了二樓,底下的人再無認出他們身份的人,倒也自在了起來。
花珏拉着玄龍的手往外竄,忽而發現剛剛上來時風平浪靜的一樓也起了些騷動,重心卻在靠窗的一片人群處。喝彩聲、議論聲此起彼伏,一浪更比一浪高,人群像是池塘中搶食的錦鯉群一樣将一個人層層圍住。
那邊陰息太重,花珏不由自主便被吸引了視線,往那邊看去。人頭攢動,只瞧得見裏面依稀有個人在喝酒,這場景中類似于青樓妓館子裏一群大老爺們給美人勸酒,一心想将人灌醉,看個美人醉酒圖也是好的,酣暢情急之處不免顯得有幾分猥瑣,倒顯得被圍在正中的那個人可憐起來,猶如被困狼群的小白兔。
玄龍瞧見他似是想看,但又被重重人群擋住了視線,于是俯身将他背了起來,叮囑花珏道:“抓着我。”
花珏攀住玄龍的脖子,往他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而後才往中間看去。這一看,他才發現自己想錯了——中間的人根本不是什麽純善可欺的小白兔,而像是塗山下來的媚人的狐貍。鳳眼狹長,眼尾帶紅,不看那人其他,但是這雙婉轉多情的眼睛,便足以俘獲一幹人等。
正是花珏之前在樓梯見碰見的那只魅,姚非夢。
他記着玄龍告給他的話,沒有多看他的眼睛。窗邊的人斜倚在桌邊,手拿一個銀盞,仰起頭時露出優美脆弱的下颌線與脖頸,讓人久久移不開視線。每多喝一口酒,他便像是又美上一分,說不出是哪裏有了變化,直到人浪中的呼喊高過屋頂時,花珏見到那人唇邊抿出一絲笑意,恍然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只長成的白狐露出獠牙,而後沖自己眨了眨眼睛,将尖牙利齒藏了起來。
他知道哪裏不同了:每一杯酒過後,那人便增添一份淩厲邪然的氣質,宛如慢慢磨出的寒冷淬毒的刀鋒。
明明這樣美,卻讓人感到害怕。
小鳳凰蹲在花珏頭頂,拍了兩下翅膀:“他喝的是鬼藥,喝這麽多,法力增長不少,可惜再有不過一月便要灰飛煙滅。”
花珏問:“一個月?為何會這樣?”
“花珏,你見過凡間人抽大煙嗎?江陵地方小,你或許不曾見過。但只要你往山海關外走上十裏路,見到安歇搭帳篷去皇城賺錢的番邦人便會知道,他們用大煙提神放松,最後上瘾,短期內容光煥發,到死卻會瘦如枯骨。他們不僅自己抽,還要把這東西賣給我們,只不過皇城商貿禁嚴,好些人不知道罷了。”
無眉在旁插了句嘴:“我聽說過。”
小鳳凰道:“鬼藥就類似于這種東西。”
片刻後,這只小肥鳥有道:“當然,魔道也類似于這種東西。”
花珏伸手摸摸它:“那你們都不許入魔了,你也是,嘲風也是,早日歸位好不好?”
小鳳凰“啾”了一聲,表示答應。玄龍笑了笑,曉得他看夠了熱鬧,便将他放下來,攬進懷裏:“我有你在,入了魔也不怕。”
花珏道:“你的眼睛再變紅了,我就把你關在面粉袋子裏,永遠不準你出來。”
玄龍溫聲道:“好。”
他伸出手要跟花珏拉鈎。花珏用小指勾住玄龍的小指,拇指互相碰了碰,而後松開半握着的拳頭,緊緊扣在一起。
幾人便這樣出了門,花珏卻沒忍住回頭再往窗邊看了一眼。
他已經看不見那只魅的影子了,只知道這場酒仍在喝着,整個茶樓底下都是一陣幽幽的青梅香氣。
“他的的名字叫姚非夢,有名有姓,還有好兆頭,他以前是個人嗎?”花珏仰臉問玄龍。
玄龍沒有說話,無眉幫着回答道:“是的。”
凡間傳說有黃粱一夢的說法,這個故事流行時,多有新生孩子以“非夢”為名,也便是幾十年前的事情。花珏想那人大約不久前尚在人世,不知說些什麽,便輕輕嘆了口氣。
玄龍繼續牽着他的手往前走。只是花珏越走越覺得寒冷,起初以為自己的身體出了毛病,卻見到小鳳凰也從他的頭頂跳下來,鑽進了他的脖頸中。
“好冷,花珏。”小肥鳥叽叽喳喳叫喚着。
無眉亦縮了起來。
這是四月底,快到五月初,縱然前些天雨水連綿,天氣也已經絕對與“冷”字沾不上邊了。花珏把小鳳凰塞進領口,依偎着玄龍,忽而感到臉上有什麽冰涼的東西落了下來,而後化為濕潤的水痕。
他驚訝道:“下雪了。”
玄龍随着他往上看去,隐隐皺起了眉頭。深夜,他們已經走出了鬼市的範圍,無眉點燃一枚火折子往上抛去,漆黑的夜空中亮起半輪稍顯暗淡的紅月,映出周邊簌簌飄落的雪籽。很快,火折子落地,他們幾人也不需什麽東西照亮了——寒風襲來,細小的雪籽變為肉眼可辨的、清晰的雪花,很快便在地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痕。
“五月飛雪……”無眉仰起臉,任冰涼的雪花擦過自己的口鼻眉眼,呼出的熱氣飄飄悠悠上升,散成一團白霧。“有大事要發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