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真-不祥征兆
這場雪一共下了三天。花珏本以為只是偶爾一場短暫的寒潮, 卻沒想到這陣雪反而愈演愈烈, 将整個江陵全城變為了雪城。江邊憑空湧出一大片死魚屍體,越過江岸好幾丈遠,有人稱望見了群魚被寒風卷起, 活生生摔在江岸上, 是河神發怒。又有人說江陵的幾段河道轉為了深紅,看樣子即将有山崩水發。
玄龍則道:“不會, 自睚眦來了江陵之後, 這片水域的小龍便已經離開, 現在我又在這裏, 更不可能回來。換言之,江陵的水道是我在控制和平衡, 沒什麽河神了。”
花珏不知這些異象是怎麽回事,算也算不出個結果,只只曉得大概方位在正北, 事因在極遠的地方。
無眉跟他算的結果一樣, 對近來的事情十分感興趣,時時刻刻端了羅盤要出去尋覓,企圖找出一些天動的線索, 然而緊跟着, 謝然頒布了城主令, 宣布江陵從此進入為期一月的宵禁,巡查森嚴。花珏家正在城主府對門,無眉剛邁只腳便被客客氣氣地架了回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 花珏也不敢再去對面叨擾,每天老老實實出攤算命,按時回家。無眉有時跟着他去,有時不去,而玄龍則寸步不離地跟着他。江陵衆人似乎聽說了什麽,家家戶戶都在議論,只是誰都講不出個所以然來。
少有的幾個推測,比如将要打仗了,或是聖駕微服私訪等等,甚而還有人記着二十年前紫陽王的舊例,猜是謝家要被抄家了;均已被城主府上的人出面辟謠,發了告示說只是平常兵糧物資交接,州府演武。議論的人這才慢慢少下去,生活逐日恢複正軌。剩下的人或許還要為五月霜雪感到奇怪,然而幾天之後也就習慣了,也不過是出門多穿些。
花珏這幾天被玄龍裹得像一個絨球,連帶着舉止都有些困難起來,一張臉裹在厚實的狐裘中,幾乎要瞧不見。玄龍似乎很喜歡看他這樣子,花珏每次抱怨行動不便時,便上去将他抱來抱去,摸摸親親,找足了機會揩油吃豆腐,好似身份反了過來,花珏變成了一樣毛茸茸的小動物,要他寵着慣着。
花珏遲鈍,并沒有發現玄龍心态上的轉變,只當這條黏人龍變得更黏了一些,心下歡喜着,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當。他坐在小棚裏給人算命,玄龍給他倒茶添火,幫他卷卦圖喂貓,平穩和諧,完全不受外界幹擾。
這天,一整天了都沒什麽生意。花珏窩在火爐邊,把兩只手都交給玄龍握着暖和,拿下巴去蹭桌前的書頁,好翻頁,翻不過來的時候小鳳凰便過來幫他叼着書頁,十分惬意。小棚子雖然單薄,但十分聚暖,連無眉也溜過來烤火,難得不多話,只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一家人湊齊了,打瞌睡也比一個人時睡得深些,曉得沒有任何一方會被丢下。一屋子凡人妖精一只待到天黑盡了才出去,出去了還戀戀不舍,不舍得裏面煤炭熱氣似的。
花珏被裹得更緊了一些,花大寶不記仇,在幾個站着的人當中選擇了無眉,爬到他頸間當活體圍脖,小鳳凰則趴在了玄龍頭頂。
花珏搓着手,呵了口氣:“太冷了。小無眉,如今鬼市還開着嗎?”
無眉禮貌性地拍了拍花大寶的頭,聲音也有點懶散:“不開了,芒種過,鹿角解,蜩始鳴,衆鬼畏懼日光,半夏之後會越來越少。”
花珏有點遺憾:“這樣嗎……我還在想,若是能再去鬼市問一番,興許就知道這次變天是怎麽回事了。”
玄龍瞥他:“不怕了?”
花珏嘿嘿笑着,特意拍他的馬屁:“有嘲風哥哥你在,當然不怕啦。”
玄龍很受用,小鳳凰等一幹人都知道花珏在哄他,也都不理這條龍。一行人出了花珏的算命小棚,為探個究竟,還是往前些天去的地方看了一圈兒。
鬼市果然已經不見了。夜裏寒氣尤其逼人,花珏半眯着眼睛往記憶中的地點看去,只望見一角殘樓,還是前朝戰時修築的哨樓,已經坍塌了許多,磚瓦幾乎被蟲蟻蛀空,半分光彩都沒有。黑暗中,一行人舉燈走近,望見這本應由幻術與妖法構建出來的神仙樓下,竟然還有幾個影子。
只不過他們擡腳往那邊走,剛在雪地裏踏出微末的聲響時,那幾個影子便飛快地不見了。仿佛野地裏被驚走的貓兒們。花珏盡力想捕捉一些痕跡,卻見它們猶如烈日下潑在地上的淺水,飛快地蒸發離去。哨樓底下只剩下一抹紅色,飄飄蕩蕩,停留在此。
隐約見得是個人的模樣。
那身紅衣薄如蟬翼,湊近了看,應當能瞧見瑩白溫潤的肌膚,和眼角的微紅一樣無端勾人,直勾得人心底欲念頓生。
花珏走過去一些,想要看清了問:“是你嗎?”
他回憶着前些天聽到的名字:“姚非夢?”
然而沒有人回答他。花珏走到近處,那一抹紅也倏忽消失不見了,擡頭只能望見漠漠茫茫的大雪。玄龍将他往身邊帶了帶:“小心一些,別靠的太近。”花珏再去看時,卻發現這地方的确一片空無,什麽都沒有了。
鬼市中找尋無果,無眉用羅盤搜尋一圈後也沒發現蹤跡,幾人回家晚了,險些被巡查的值守人抓回去,好在那人是城主府上人,認得他們,這便再三告誡:“花公子你們切不可再這樣了,城主同桑大人一向都公私分明,嚴厲得很,如今正值宵禁,該罰也是要罰的,即便是您也不例外。”
花珏曉得對面怕是誤會了自己有恃無恐,頓時不好意思起來,連連保證再也不會犯,便帶着身後一幹人等進了屋,再謝過那個侍衛。
小鳳凰跳去了它自己的鳥爬架上啄毛,花大寶圍着無眉轉了幾圈,企圖把他藏在袖中的糖撥出來,無眉正在跟這只貓鬥智鬥勇。
玄龍和花珏還留在院中。
雪還在飄,花珏摸了摸玄龍撐了一路傘的手,涼的像冰,便抓過來呵氣揉搓。玄龍收了傘,環住他的肩膀,垂眼看他認認真真為自己按着手上的xue位,不一會兒便熱氣頓生,雙手通紅。
“進屋罷?”玄龍問。
花珏嘿嘿笑着:“等小鳳凰他們幫忙生了火,屋裏熱過後再進去,左右裏外都一樣涼,外面透徹爽快些。”
裏面小鳳凰聽到了,喳喳叫了幾遍:“臭花珏!”而後慢吞吞跳去爐子邊噴火了。
玄龍和花珏相視一笑,接着呆在院中看雪。江陵深在內陸腹地,位偏東南,今冬暖和沒下雪,卻讓他們在五月天氣見到了一副冷冬景象,房屋街道,帶着他們院中結了薄冰的小池塘,都被霜侵染,美而通透,像是什麽仙人長而絞纏的睫毛,輕微的動作便可讓其簌簌顫動起來。
後面的小肥鳥喊:“臭花珏,火生好啦!”
花珏玩心上來,回頭喊了聲:“我不進來,出來打雪仗罷!”
屋裏窸窸窣窣幾聲,依稀聽見幾聲半真半假的抱怨,裏面的人果然慢吞吞地出來了。花珏低頭搓了個小雪球,往小鳳凰那邊砸過去,小肥鳥體胖,反應卻快得很,當即用翅膀把雪球拍碎了,而後洋洋得意地往旁邊一跳,還沒得意完,便被花大寶一爪子按住了,慢慢埋進了刨出的雪坑中,只留了個溜圓的腦袋在外面。
花珏險些笑岔氣,小鳳凰掙紮着出來之後,立即展開了和花大寶的激烈對戰,愈挫愈勇,無眉也奔了出來,迎面沒能躲開玄龍随手丢的雪球,當即也加入了這場混戰。
無眉滾在雪地裏,滿臉狼狽,還不忘給小鳳凰和花大寶拍張符紙:“給你們半個時辰的化形符,化人形出來罷,這樣才好玩。”
花珏便見到了今日的意外之喜:花大寶滾一圈兒,化成了同之前一樣的銀發綠眸的番邦少年人模樣,只是似乎開口說不了話,只咧嘴對他笑了一笑。
小鳳凰則讓衆人都沉默了一下。都曉得這小肥鳥前生是江陵頭牌,容顏定然絕色,小鳳凰的人形正是如同最熱烈的花朵一樣,不可方物,灼傷人眼。他一見衆人都看得呆了,順手便啪啪拍了四個雪球出來,一人一個,正中面頰,随後被所有人按在雪地裏收拾了一頓,大笑出聲。
每個人搓的雪球都松松軟軟的,并未捏緊實,砸在人身上也不同,一堆人還在後園挖了個戰壕,形象全然也不顧了,花珏發帶都歪了,玄龍的衣襟被扯得歪歪扭扭,裏面堆滿了碎雪;花大寶和小鳳凰最慘,被雪埋了好幾次,無眉企圖置身事外,後來也不免氣性上來,認認真真瞄準了,手裏的雪球例不虛發,越玩越高興。
最後停下來時,院中已經是一片狼藉。花珏被衆人第一個推進去泡熱水澡,玄龍跟着去了,仔細探他有沒有發燒。
最後,他發現自己的花小先生很精神:眼光閃閃,眼神明亮,氣脈也十分平穩。
玄龍若有所思:“以後還是要多帶你出去玩的好。”
花珏歪頭笑:“那你要記得呀。”
兩人溫柔地交換了一個吻,而後擦幹起身,急忙去燒下一桶熱水,好給無眉用。無眉身上其實根本沒沾濕多少,坐在火邊烤了一時半刻也就舒服了,嫌棄地道:“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泡泡好了。”
花大寶變回貓的模樣,早就在火邊卷成一團,惬意瞌睡起來。花珏一手給它按着脊背,另一手摸着小鳳凰的頭,将兩個小家夥伺候得睡着了後,這才起身離開。玄龍站在他身後,驅使水流離散,使他的頭發快速地蒸幹了。引出的那點水流落入院中,化成細碎的白色粉末。
“回來睡覺啦,嘲風哥哥。”花珏糯着嗓子喊,“你抱我過去睡好不好?”
玄龍低笑一聲,将他抱起來,低頭在他臉頰上輕輕咬了一小口:“乖乖的。”
花珏果真很乖,除了那聲親昵的叫法,到了床上便規矩起來。玄龍曉得他今天玩累了,便放過他一馬,把他堆在最裏面,自己端着燭臺去窗前熄燈。
他将窗戶掩了一半,忽而瞧見灰黑的夜色中有什麽東西在緩緩走過,停在對面門樓外,依稀見得是官府人馬。
江陵宵禁,這時候來對面城主府上的人,會是誰呢?
玄龍隐約覺得有些奇怪,招花珏下來一起看,兩個人瞅了半天後,方見到這隊人馬打起燈火,片刻後府門開啓,穿戴整齊的謝然和桑意站出來迎客,随後匆忙走了回去。
“是外地過來的罷?”花珏推測,“應當是城主的客人了。”
玄龍夜視比他好得多,看了片刻後,忽而給花珏指:“能看清那馬車上的官紋嗎?紅蛟,是皇城中過來的官,應當是外州趕來的。”
花珏仔細一看,果真如此。那車馬附近還打了一張紅黑色的幡,上書一個工工整整的“刑”字。
“是監司提刑官。”花珏驚道,“這樣的人物為何會到江陵來?”
他瞧清楚了,那提點刑獄公事一身黑色官服,周正嚴肅,走一步必踏在身邊人灑下的白紙錢上,這是傳言中提刑大人處理重案血案的儀式之一,為的是告慰死者亡靈。走過後,破一杯酒在地上,這便能令仵作驗屍。
花珏還在擔憂會不會是城主府上死了人,又見那人并沒有跟着城主他們進府,迷惑了起來。不多時,城主和桑先生都出來了,此時卻換了裝扮,皆着一身白。
玄龍道:“是要給逝者入殓了,先睡吧,明早我們去問。”他伸手揉了揉花珏的腦袋。
花珏有點累了,現下宵禁,城主同桑先生他們顯然有重要的客人,他跑出去問也過于突兀了一點。想明白這點後,他便跟着玄龍睡了。
只是這一夜睡得不太踏實,興許還是打雪仗時受了涼,花珏在朦胧中夢見一副慘白景象。
有雪,是紮眼的白色,踏上去才知曉是一模一樣的白紙錢,這整條街都被白色覆蓋。
花珏走在夢裏的街上,忽而見到身邊起風,風嗚嗚吹過空蕩蕩的樹木枝丫,将天地上下、整個江陵的雪都震動了一下,江陵城仿佛憑空被人覆蓋了一層白布,而後在風中稍稍飄起,随後又沉降了下去。
他陡然發現,不單這條街,整個江陵都沒有雪了。水天一色,上下一白,覆蓋了江陵的全是那樣平整潔白的紙錢,蓋成一塊裹屍布,而周圍幾無人聲。
如同在鬼市被玄龍捉弄時那樣,他害怕地叫道:“嘲風?”不見回音。
“小鳳凰?大寶?”不見回音。
“桑先生?城主?”
不見回音。
他慌慌張張地回過頭去找,突然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聲音很模糊,模糊卻溫暖,讓他覺得安心了一些。
那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花珏轉過身去,看見了一個容貌秀麗的女子,無比年輕,無比眼熟。
他的喉嚨被哽住了,仿佛有一塊冰在壓迫那裏:“……奶奶。”
花奶奶微笑着望着他:“阿囡,你在找什麽呢?這裏一個人都沒有。”
在這一瞬間,花珏感到自己腦海中有什麽東西剝離了,他痛苦地閉上眼睛,細細回想:“我……在找什麽?”
“是呀,找什麽呢?”奶奶牽起他的手,慢慢往回走去。花珏被她牽着,發覺自己越走越低,慢慢回到了八九歲的樣子,紅繩紮着傻氣的小發髻,和普通人家的小姑娘無異。
奶奶将他帶去了一片河岸上。
這處河岸獨與周圍的景色不同一些,像是分裂出來的另一方天地:整個江陵都是雪白的,唯獨這裏是深紅的,花珏踩過去,發覺那是密集排在一起的花朵,深紅的石蒜花。眼前的那條河,也不是他從小便熟悉的竟江,竟江河水奔流不息,波瀾壯闊,眼前這條河緩緩流動,無比寧靜,上面也漂浮着數不清的花朵。
這是哪裏?
花珏手裏一空,望見奶奶忽而也不見了;這裏終于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恐懼慢慢浮上他心頭,他想開口叫叫自己熟悉的那些名字,卻發現自己想不起來了。
他養過……一條龍,一只貓,一只鳳凰。
遇見過……一個賬房先生,一個城主,一個小孩子,還有數不清的面孔。
他們長什麽樣子?
他絞盡腦汁地回憶着,卻始終想不起來。但慢慢的,他想了起來這裏是哪裏。這裏是陰司地府,是忘川河畔,往東走九百九十九步便是陰司兔兒神的太陰殿,往西走九百九十九步便是判官所在之地。沒有南北,南是無盡忘川水,北是十方羅剎鬼地。
原來這裏是陰間,他身邊的人和事,整個江陵,都已經死去。
作者有話要說: 北齊的城主官銜和宋代提刑官齊聚一堂,請大家無視吧……沒文化的作者真的很喜歡這兩個名稱。(捂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