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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真-二選一是三選一

花珏自夢中驚醒時, 發覺自己枕邊洇濕一片, 玄龍不在身邊。房內寂靜,淺薄冷淡的日光透過窗棂透進來。

他急急忙忙地披衣起身,下床出去找人, 連鞋子踏錯了一只都沒發現。

走過飯堂、正廳, 踏入院中後,花珏方在庭院中發現了玄龍以及小鳳凰一幹人等。無眉不知去向, 想必又是端着羅盤出去四處搜尋了, 家裏的這一群小動物在庭院中堆了個雪人出來, 用石子拼出眉眼口鼻, 插了幾條枯樹枝杈當做手臂,最後在那雪人頭頂堆了些紅色的線頭。

小鳳凰瞅見他來了, 拍了拍翅膀:“呀,花珏,你來了, 快過來看, 我們堆了一個你。”

花珏心神不寧,勉強笑了笑,又聽小鳳凰煞有介事地跟自己邀功:“石子是我叼回來的, 線頭和樹枝是花大寶仁兄找來的, 這兩個大雪球是嘲風滾出來的, 你看看,好看嗎?”

聽得他這樣說,花珏心下的躁動被撫慰了一番, 笑了:“好看,可我哪有這麽胖?”

小鳳凰瞅瞅他:“就是要胖才好呢!你看花大寶仁兄多有活力,你要像他才好。”

地上的貍花貓驕傲地昂了昂腦袋,又扭了扭屁股。

他們都以為花珏是還沒睡醒,所以氣色差,卻是玄龍首先發現了異常,不動聲色地将他攬去了房中,用手輕輕撫過他眼角,詢問道:“怎麽了?”

花珏想了想,不知如何描述,只告訴他:“我做了個噩夢。”

玄龍微有詫異:“噩夢?”

花珏自幼多夢,也是體弱的緣故,容易被潛藏在空氣中的食夢貘偷得空子,這種精怪無害,卻惹人煩,經常招致噩夢與淺眠。自從玄龍睡在他身邊以後,花珏的睡眠狀況一日比一日好,噩夢與驚厥已經很久沒發作過了。

“我夢見你們都走了,誰也沒留下,就剩我一個人。”花珏想起那夢境中空茫失措的感覺便難過起來,聲音也低低的。

玄龍将他抱進懷裏,溫柔地拍着他的背:“是不是我們昨天玩得太瘋,你受了涼,又累到了,這才做了噩夢?”

花珏嘀咕:“……可能是吧。”

玄龍捧起他的臉,認真注視了他一會兒:“那你會擔心我們有一天分離嗎?我看那些凡人間的詩詞小傳,常有脆弱之人詠嘆好物不長久,美好時光容易逝去,起初我覺得你不太像這樣的人,花珏,你認真告訴我,你會這樣想嗎?”

花珏搖搖頭:“不會。”

“那便好。”玄龍似乎松了口氣,繼而搖了搖他,“如此你便要相信,噩夢也沒什麽。是我今天起得太早了,沒有等你,沒能讓你睡個好覺。”

花珏小聲道:“誰怪你了……誰要你認錯了,你這蠢龍。”

“我願意。”玄龍笑,“你這麽聰明,不也喜歡我這條蠢龍嗎?還罵我,便把你也塞進面粉袋裏。”

花珏被他逗笑了:“你不講道理,我這麽大個人,你要怎麽将我塞進面粉袋?”

玄龍仍抱着他:“我不管。”

花珏醒來片刻,夢裏那種感覺慢慢離他遠去了,像是在逐漸在夢醒與現實中隔起一面看不見的牆。聽了玄龍一番話,花珏不再像之前那樣心慌,只是心頭還有一點壓不下的隐憂。

他甚少夢見雪,也甚少在夢裏感到昨夜那樣的寒涼。唯有兩次,一次是他七八歲時,夢見漫天鵝毛大雪,醒來後發了一場高燒;第二次,便是在奶奶去世之前夜,他夢見自己在雪山中踽踽行走,遲遲找不到下山的路。

後來知道十幾年前興州發大水的事,花珏也慢慢想了過來,七八歲那天,大約正是自己的長輩們逝去的一個預兆。他不在他們身邊長大,卻還能透過血緣感知到彼此的消長和衰亡。

那麽,昨夜的那個夢又是怎麽回事?

花珏不敢深想,他只能慢慢寬慰自己,昨夜夢中他夢到的不過是紙錢與紅花,并不是雪,與死亡并無關系。

到了天色大亮的時候,花珏在院中掃雪,清理昨天弄出的一攤亂。掃到一半,他聽見對門有聲響,見到是城主同桑先生他們回來了,形色匆匆,面容疲憊的樣子。他們身後跟着的正是昨晚那個提刑官。

花珏想了想,思及之前的夢境,同樣有點放心不下那兩人,便将手裏的笤帚交給了玄龍,自己奔去對面瞧了瞧。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進去,而是先問了門房:“桑先生和城主有空嗎?”

門房是個老大爺,早認得他了:“這幾天忙呢,花小公子,你不肯進去,我替您通報一聲罷?”

花珏點了點頭,便等在門房處,低頭去瞧自己的鞋尖。過了一會兒,他忽而想到什麽,又奔回街對面一把抓住掃雪的玄龍:“無眉呢?”

玄龍想了想:“小屁孩兒打早便出去了,怎麽了?”

“我一會兒找桑先生和城主,過後要是我還沒回來,而他來了的話,你告給他,讓他來城主府上找我,我們去城主那邊,再把上回商議國師的事講一講。”

玄龍應了,仔細叮囑道:“早點回來。”

花珏踮腳往他臉頰邊吧唧親了一口,而後一溜煙又跑了回去。他一來,正好碰見門房往回走:“桑先生要您直接過去呢,說不妨事,您以後有事都直接來。我也是說,這麽多年了,您客套個什麽勁兒呢。”

花珏道了謝,再留了話,說過會兒可能會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過來找,門房應了:“行,十一二歲,看着有點欠打?一來就放人,我記着。”

花珏緩步往裏面走,四下看了幾圈兒,見城主府上與平常确實沒什麽不同;至少府上人的确是沒有出事的了,這便松了一口氣。

他剛想順着一貫的路線,從後園繞過去奔往書房,料想桑先生他們想必在那裏的時候,半路卻被一個人截住了。花珏被一個人輕輕握住了手臂,往後拉了拉,擡眼一看,桑意抿着一點笑意,眉眼淡靜,示意他不要出聲。

花珏乖乖跟着他走。

他偏頭瞥了瞥這位賬房先生:桑意昨天熬了夜,眼下浮出一點淡青色,人看着有一點憔悴,氣色卻和往常一樣,一點異常都沒有。

“噓,先別進去……小花兒,你跟我在這裏聽一聽。”桑意推着他在書房前停住了,四下打量一圈兒,似乎起了風,又不知從哪裏摸出個溫熱的湯婆子,遞到他手中。

花珏小聲問:“桑先生,怎麽了?”

“你來得正好,過會兒借你名號一用,你不必擔心,此事過後我們會同你解釋一番,只要現在能把那個人趕走便好。”桑意輕輕扒開一條門縫,讓花珏順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去。

房內燃着香,謝然背對房門坐,故而花珏看不清楚。但門後能清楚看見,謝然對面坐着兩個人,一個是那個長了一張閻王臉的提刑官,另一個是一個熟人。

花珏睜大眼睛,望見了那人須發雪白,手執一根拂塵,正是不久前被彈劾下去的青宮道長。如意道人。

“他為什麽會……”花珏剛要出生,卻被桑意捂住了嘴。

“聽罷,小花兒。”桑意道,“近日江陵出了事,此人想借此事趁機恢複國師位,我們定然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花珏便仔細聽。

裏面傳來謝然低沉的聲音:“此事不妥,這案子如要相師道人協助,也絕不該由如意道長來。典刑司的案子不能由庶民插手,這是規矩,若是要道長去了,也要算作逼着陛下朝令夕改,不合身份。”

如意的手在桌下狠狠攥了一下,面上卻笑吟吟地道:“城主自然覺得貧道不合适,因為貧道便是被您彈下來的,然而就此事而言,全國上下的道士那麽多,卻未必比貧道一個人有用。人命關天的事,城主便要如此草率了之嗎?”

那提刑官面色板正,雖然帶了這麽個老道來,卻沒有一點要和稀泥的樣子:“他說得對,我此次自長安來江陵,聽聞了案情後,肯跟着過來、一直帶到現在的道人也只得如意一個。城主若是有其他人選,不妨早些推出來,我們也好快些着手做事。”

聽到這裏,花珏感到桑意動了動,俯身又問了他一遍:“小花兒,為我們當個拖,如何?”

花珏已經聽懂了這是怎麽回事,點點頭答應了。桑意便敲了敲門,等到謝然說了聲“進來罷”後,便帶着他走了過去。

雖然不知是哪裏,但江陵想必出了人命案子,情節還十分嚴重。花珏知道,如今舉國奉道,提刑官這類官職在辦事時,少不了找些道人術士開路,就如同昨日在府門口踏着紙錢走過一回一樣。

只是是發生了多可怕的事情,才會讓兩個正四品以上的朝廷命官,為了一個道士的人選而争執起來呢?

花珏沒有時間接着想了。他踏入這房中的第一瞬,如意道人便慌忙站了起來,緊緊盯住了他:“你——怎麽是你?”

那口吻雖然強壓下去,卻仍然如同見到了怪物一般,想必是讓他憶及了十分難堪的過往。

花珏對着他點了點頭。桑意在旁介紹道:“這位便是我們的江陵第一神算,花珏。我們推舉的便是這位少年,提刑大人覺得如何?”

提刑官仍然板板整整地坐着,滴水不漏地道:“我仍然堅持如意道長是适合的人選,但如果二位有什麽理由,證明這位年輕人有更加過人之處的話,我也會聽從二位的說法。”

桑意一笑:“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如意道長上回來江陵養藥人小鬼,正是被這位年輕人發現的。城主上奏表明後,陛下還曾點名誇贊他,為術為法便要心術端正,您以為呢?這位花小先生,心術是再端正不過了。”

如意道人捋着胡須,不緊不慢地道:“桑大人,此事貧道也解釋過,是貧道教養弟子無方,養出幾個狼虎心的廢物,我自請罪,辭去了紫薇臺掌事一位,陛下幾番挽留,但我心意已決,這才開始雲游四海。”

桑意笑眯眯的,不動聲色。

提刑官道:“心術一事不予置評。單論勘天測陰陽的本事,二位可一較高下?我看道長年長,經驗想必要比這個年輕人豐富。”

謝然道:“這個年輕人卻也有不少作為,前些天鶴脊山神作亂,斷我江陵八方水道,正是他親自前去,不費吹灰之力地将此事解決了,造福一方水土。再一個月前……”

花珏聽城主滔滔不絕地說着,有些傻眼:謝然口中的事,有些是他做過的,但不免有誇大之嫌;有些事他根本沒有做過,聽着卻像哪些武俠小傳中斬妖除魔的傳說,威風凜凜,四海無敵。

估計為了替他吹牛皮,城主把這些年看閑書的功底全拿出來了。

花珏自慚,只能乖乖不說話,配合着桑先生與城主。這些事,他心知是假,如意道人是行內人,自然也知道是假的,不好直接駁謝然面子,亦冷笑了幾聲,開始找花珏的缺點:“據我說知,花小先生年紀輕輕便有神算之稱,更是自學成才,其心可嘉。但我們要說,南有誅邪、白虎、存異等名門道派,北有我青宮,皆是正道。花小先生這麽年輕,野心看着卻不小的樣子,能這麽早參透我們數十年研究的東西,不知走的是什麽道呢?”

花珏一聽他這話,險些氣笑了:這明擺着是在他沒有師門一事上擺譜,明裏暗裏說他走的不是正道。沒有派系淵源,沒有派系,一身清正,反而成了把柄。

如意道人繼續道:“且據我所知,花小先生是偏陰命,一生只能作女子打扮,身體柔弱不說,單是這一點便不能登大雅之堂。”

他側身給提刑官指了指。提刑官面無表情地望過來,見花珏一身紅衣,長發披散,長的也是一副清秀模樣,也有些遲疑。

花珏這次是真被氣到了:“我是什麽命,偏陰命也好,正陰命也罷,我怎麽過怎麽打扮,不勞旁人置喙。”

如意道人甩一甩拂塵,淡聲道:“性情躁動不安,同樣需要修習。年輕人,行事切莫急躁。”

桑意把花珏往身後擋了擋,微笑道:“比不得老人垂暮,死氣沉沉,年輕人活潑些,自有他的好處。”

如意仍是微笑:“看來桑大人對貧道誤解很深。貧道如今也把話放在這兒:照我看,花小先生一是出身無門,二是面相與氣度不好,沒有福相,若要換人,單憑這兩點,貧道是不服氣的。”

“那你看換成我,服不服氣?”

一道清冽的聲音忽而從門外傳來。

門內,踏入一個矮小的少年,目光如刀。他一來,這室內卻像是變得冷了幾分,處處都透出一股逼人的迫勢來。

無眉這孩子便是這樣,雖然矮,也是十一二歲樣的稚嫩面孔,但他眼裏始終有野狼般的桀骜與不馴,這樣坦蕩的從容氣度甚而能将許多成人踏在腳下。

他一進門,如意道人臉色便立刻變為了青色:“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便是為此事而來。”無眉整了整自己的新衣服,那是他催着玄龍花重金從附近一戶人家中買來的,剛剛做成,身量也與他合适,穿上無比貴氣,不比鶴氅大衣的效果差。

他歪頭問道:“如意,你認得我,整個青宮也都認得我,前月你們還花錢讓我請動天雷,畫陰陽法陣。我是從三青、護花、草鬼人那時候跟過來的,我入門早,你入青宮時已經五十多了,若是按照門下弟子的輩分來排,你要算是我師侄。你說,是不是這樣?”

如意道人白着一張臉,道:“是。”

無眉拍拍手:“那好,我再同你說道幾分,我修童子命,開得天眼,至今時常有人問我是否修得了長生之術,身體康健,至今未曾病過。你要按面相看福緣,我中庭開闊,伏犀隐貫,唇齒豐潤,至少比您尖嘴猴腮來得有福相。你說,是不是這樣?”

如意道人卻沒說話。無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還有問題嗎?這姓花的小先生才能不在我下,豈能容忍你這般污蔑?做人須知自己斤兩,如意,我看你還是回去多看幾年書,到時候再來這擺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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