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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真-豔鬼

花珏跟着玄龍回了家, 路途又碰見城主府上一個老資歷的家仆, 沒忍住八卦了一番。

花珏以往本着禮貌的态度,從不過問兩個“長輩”的往事,即便是得知了桑先生和城主的關系之後, 也沒想過要聽聽旁人的說法, 這回卻是好奇心上來,沒有忍住。

那家仆道:“好些年前跟着少主人們的人已經都不在了, 我也只聽得個大概, 桑大人以前尚在江浙跟随水師提督做事時, 曾撿過一個小道士回家, 當做親弟撫育。過後打了幾場仗,兩個人失散了, 桑大人找了好多年,最後聽聞的消息是那小道士已死在亂軍之中,這才死心。過後桑大人身體也差了, 好幾回險些病得沒了, 輾轉好多處之後才跟着城主定居江陵,還給那弟弟立了個衣冠冢。”

花珏愕然:“這樣嗎……謝謝您。”

無眉這些天在花家,與對面只有一街之隔, 偏巧趕上這檔子大事, 城主府上的人忙得脫不開身, 兩人竟然就這麽錯過了,遲遲沒有見面。

花珏想來也是一陣唏噓,感嘆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他本以為沒有交集的兩個人原來早有舊識,這麽想着,他又懷疑無眉今兒多半不會回來吃飯了。正考慮着要不要給他留碗筷時,花珏舀起一勺飯,剛巧就看見無眉懷裏捧了一大堆番薯玉米等糧食,身上還挂着幾串曬幹的辣椒,好似過年。

無眉不動聲色:“他們要我帶過來的。”

花珏便搬了把凳子,給無眉端了飯碗,鬼鬼祟祟地想找他要八卦聽。玄龍也趁機變了龍形爬上他的大腿,立起來扒在桌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

無眉哭笑不得:“好罷,你們想聽什麽,我都老實交代,但是等我吃完飯。”

花珏和玄龍便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吃飯,小鳳凰趁機偷了他們碗中的不少吃食,撐得肚皮滾圓,連張翅都困難。

花大寶也爬去了花珏腿上,跟玄龍擠着。

無眉慢條斯理,放下碗筷後擦擦嘴,果然搬了個新添的油燈來,将這些年的過往一五一十說盡。花珏有點興奮,雖然無眉說的與那老仆人說的差不多,但聽真人講述,總是比道聽途說來得精彩。無眉又恰巧生了一張合該去說書的嘴,花珏聽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末了,花珏想起了什麽,向他确認道:“那你那天說的,來江陵找一個人,找的的确就是桑先生了?”

無眉點頭。

花珏卻有些遲疑了。他記得當時提出幫着無眉算要找之人的命數,但當時的無眉拒絕了,理由是——

“算不出的,如同正陰命沒有破法一樣,那人的命數也是無解的。”

他便再問:“那你說……桑先生的命,無解?”

無眉聽到這個問題後,也認真起來,找來一張紙給他寫,清楚列出了一個人的八字:“你看,這是他的八字,你認為有解否?”

花珏接過筆,挨個摸着懷裏小黑龍的頭和貍花貓毛絨絨的腦袋,認真算了一遍:“寅卯年……咦,桑先生命星位離貪狼星近,格局主刀兵煞……”

難得能給偶像算一次命,花珏手有點抖,連算了好多次,卻不由得慢慢放下了這層心緒,開始認真研究起來:“怎麽會?這樣的八字……”

無眉在旁邊接話道:“十九那年有大兇煞,命盤斷裂,他的命盤一共斷過三次,一次是剛出生時,一次是十五,前兩次尚且可以借助機緣化解,第三次卻絕無可能有撐過去的機會。換句話說,這是命裏注定要折在十九歲的死星,貪狼星邊的人命格都不好。”

“可桑先生活下來了。”花珏默默道,想起平時活蹦亂跳的桑先生,不由得一陣後怕,“無眉,這是怎麽回事呢?”

無眉搖搖頭:“不知道,所以我那天對你這樣說,此命無法可解。”

花珏沉默片刻,徹底陷入了學術難題中,忽而問道:“判官筆呢?會不會是判官筆?命盤斷裂的人,判官筆是可以改命的罷?”

無眉再搖了搖頭:“起初我也這樣想,為此查詢了許多與判官筆有關的事,就我所知,判官筆至今只有兩任主人,第一人極有可能是當初有‘可改天命’之稱的三青,但我沒接觸過他,也不敢妄下定論;第二個便是你。這些事我也是從鬼市聽來的。”

他停下來喝了口水,接着道:“判官筆認主,這一點我上回遇見你時曾親自試驗過,三青死在十九年前,正是你出生的日子,你是他的轉世也不一定。抛開這些不談,桑意命裏遇到大劫時,是你三四歲的時候,那個時候三青不在,判官筆也不曾來到你手中,所以斷然不可能是判官筆作用。”

花珏讪讪道:“這樣嗎……”

他也曾反複回想過當初用判官筆換他一卦的那人,如今看來,盡是蹊跷。那人掩去了眉目,話音也奇奇怪怪,更是直接對他說出了判官筆的作用,就此将一代神物随随便便地送到了他手中。

那個人是誰?

他以往想過可能是判官本人,他這是見到了神仙;但上回跟着玄龍一同去龍宮,判官親口告訴了他:“不是我,今日是你我第一次這樣見面。”

花珏有點苦惱。

本以為判官筆已經是諸多怪相解釋的極限,但原來還有解釋不清的時候嗎?

縱然有判官相告,花珏如今知道要如何控制和運用它,但它從何而來,為何而來,為何降世,仍舊是一個謎團。

又是為何,恰巧選擇了他?

護花道人當年與花奶奶告別,曾送給她一個錦囊,說道:“你家孩子的身世命數,我尚有一言不曾說,皆寫在這個囊中。等他十歲過後,再來打開看罷。”

此時此刻,花珏也沒有辦法去找一個十幾年前的錦囊。房子翻修過一遍,他們也沒有在這裏找到什麽不曾見過的東西,花奶奶逝世,護花道人也已與世長辭,如今又要去哪裏問呢?

花珏的疑惑日漸濃厚,但他沒有想好是否要去尋找答案。他沉溺當下,仔細思慮過後,不過是想着,判官筆要變成妖魔,他便與之抗争,棄于人世。

他還想要過好多年平靜安寧的生活。

第二天,花珏大清早起身,帶着玄龍和花大寶,和無眉一起跟着城主去了當時發現屍體的地方。今日輪到小鳳凰看家,花珏給它備好了麥粒與櫻桃,還給它疊了一個小房子,這才放心離去。

雪仍然沒有停,甚而還有幾分越下越大的架勢。三人屍體已經被搬去了仵作的驗屍間,但雪地裏仍然能看出當天的慘狀。血液噴射,覆蓋了近處的一大片地方,已經幹涸凝結,将附近的雪堆染成黑色,乍一看還以為是煤渣。

“花珏,你有陰陽眼,不害怕的話,過去看看罷。”無眉輕聲說道。

花珏便湊過去看了幾眼。血腥氣沖着他的鼻子,他在舌根下壓了一小片龍鱗纾解,左右看了一圈兒後,也輕聲道:“有問題。”

謝然問道:“什麽問題?”他看了看周圍人,屏退其他随侍,道:“有什麽想法,說出來罷,事到如今過于蹊跷,你們反而可能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

花珏指着眼前一大片深紅,道:“這裏沒有魂靈,一點碎片都沒有。普通人死于非命,魂魄會在屍體邊游走不去,直到無常将其收回,但這裏……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

謝然少有地愣了愣。

花珏見到城主神情,便知道此事不能說得太清。對方到底是個沙場上長大的軍人,不說城主,這樣的東西說給平常人聽,也太過神叨,無法取信的。

花珏這次改口得快:“也或許是有人作法,将魂魄收走了,我随口一說罷了。”

謝然半信半疑。無眉卻瞧清楚了眼下情形的尴尬之處,主動道:“這樣,您先去城中衙門,我們自去尋找一些蛛絲馬跡,這樣如何?再分一路,我和花珏也更自在。”

謝然近來事情本就多得幾乎能壓死人,略一斟酌過後,也點頭答應了。桑意同無眉是舊識,謝然帶着桑意長大,自然也見過無眉,對他無比放心,只道:“那掩瑜便拜托你。”

無眉嚴肅地點頭:“自然拜托我,你放心過去罷。”

目送着謝然離開,無眉在雪地上蹲下來,掃出一塊幹淨地方:“好了,你現在放開了說罷。我沒有陰陽眼,只能看見那些修為大成的鬼,普通魂靈還真瞧不見。”

花珏低聲道:“……我見過羅剎鬼吞吃生人魂魄。死後魂靈幹幹淨淨,有可能是鬼犯下的事。”

無眉來了興趣:“厲鬼害人麽?我倒是聽說過幾件類似的事,也難怪這次要把我們牽扯進來。但是要成能害人的鬼,想必其後還有極大的怨氣。”

花珏靠在玄龍身邊,默默想着這回事,腦海中卻不由自主跳出了那天在鬼市中的所見所感,撇去見到妖鬼本身的不适與惶恐,他記得最清的反而是那個在窗邊飲酒的紅衣男子,不知怎的,仿佛此前見過一般,遲遲難以忘記。

若是厲鬼,會是他麽?

花珏心中陡然一跳,有些遲疑不定。耳邊忽而又聽見一陣呼喝聲,是剛剛跟随城主離開的一個小斥候,匆匆返回來報信:“二位可要跟去衙門看一眼,仵作那邊的結論出來了,那幾具屍體還有一個地方奇怪,據說到場便知道了。”

花珏和無眉對視一眼,沒說話。反而是玄龍一手抱着花大寶,懶洋洋地去牽花珏的手,發表了他過來後的第一句話:“過去罷,這裏暫時是瞧不出什麽了。”

三人一貓便匆匆趕往衙門。

花珏那日在城主府上見到的提刑官算作京官,雖然平時是下去州府各地偵查辦事,但這次領了皇命,也要算一個欽差大臣。江陵本地雖然獨城主一人權最重,但謝然更偏向練兵養兵一方,遇上這種民事,往下了分仍有州衙、牢獄等機構,是地方官。

欽差大人自跟着如意道人鼓搗去了,花珏他們跟的便是地方官,地方仵作。

州府衙門開設在江陵最大的一條官道邊,入內景致周正規整,有些陳舊。花珏對血腥氣尤為敏感,剛一踏入院門便臉色泛白,胃裏酸水直湧。玄龍怕他生病,伸手搭在他後頸處,源源不斷地灌輸真氣,不一會兒便使人渾身溫暖。

花珏心知如今有正事,自己決不能掉鏈子,一路不舒服也沒說。一直走到停屍間門口,花珏一步也走不了了,只搖搖頭示意無眉和玄龍先進去,自己在外面蹲一會兒。花大寶留在外面守着他,用胖腦袋去蹭他的膝蓋,喵喵叫着,要他摸摸,花珏便伸手摸了它幾把。

門內人影竄動,間或傳來人們交談的聲音。花珏望過去,感到那裏面陰冷潮濕,如同潑盡了地獄邪水一樣,一絲生的氣息都沒有。

然而亦沒有死的氣息,死人的氣息,不見任何亡靈,連偶然停留的魂魄都沒有。院子裏雜草被微風吹動的聲音,都要比那停着死者軀體的小房間更熱鬧。

花珏蹲了一會兒,腿麻了,扶着牆搖搖晃晃站起來,這邊聽見門後聲音大了些,而後被人推開了。無眉手上套着一對麻布手衣,手裏拎着一個小許多號的銅鉗,将什麽東西夾了出來,舉給他看:“花珏,快過來看,仵作大人發現了新東西。”

玄龍在一旁黑着臉。

花珏不明所以,上千去瞧了瞧,第一眼沒認出來,第二眼方才看清了:那是個棍棒樣的東西,挺立得筆直,是從人體上取下來的某個器官,便這樣堂而皇之地擺在衆人眼皮子底下。

是男人勃|起的陽根。

花珏:“……”

玄龍見他看過了,湊過來捂住他的眼睛,而後趕着無眉回去:“好了好了,趕快把這玩意丢回去。”

無眉不回去,他補充道:“方才這個是最大的,另外兩個小一點的沒割下來瞧,但也都是這樣。這三個男人死前一刻還在用子孫根做事,仵作同縣官大人說,平常人死前經脈血液停止,那話兒也是軟的,這三個人如此情形,怕是三個龍陽公子在野地交合,便被仇家路過一并殺了。花珏,你認為呢?”

花珏猶豫了一會兒:“若要我來說,從妖鬼這邊講,大約是豔鬼。”

豔鬼,便是格外美貌的鬼,靠美色誘惑凡人獻出血肉,吸食元|精而生。美貌的鬼,同樣也叫魅。但這種鬼無論在妖界還是鬼界都為人所不齒,是最低微的那一類,因其禍亂凡間、荼毒生靈,是違背地府規矩的。也常有陰差抓捕,所以并不多見。

無眉思索片刻後,點了點頭:“也對,他們那邊的想法總是太情色了,我們應當這樣想點好的。”

花珏:“……”

無眉再道:“然而,豔鬼一般只吸食精|氣,下這麽重的手、将人殺得如此殘缺不全,卻不像是豔鬼作為。這一點便有待商榷了。”

花珏點點頭,順便扒開玄龍的手,睜眼看見無眉還在那兒拎着偌大一個家夥事晃蕩,也揮揮手趕他:“好了,你快進去吧,剩下的事我們待會兒細說。”

玄龍凝神盯着他:“你為什麽會覺得是豔鬼?”

花珏沉默了一會兒:“我在想那天在鬼市上遇見的紅衣人,那個魅。不知為何,好像常常會想起他來。”

玄龍用手在他額頭便按了按:“還是你氣虛,有些受了那只魅的影響了,這是惑術在你身上的殘留。那只魅喝了那麽多鬼藥,雖然法力大增,但那僅限于在衆鬼之間,能讓他盡可能地接近鬼王的力量。這種力量只能驅使亡靈,使身邊的小鬼們言聽計從,論到現實中,則連凡界的一棵草都無法撼動,更不用說用刀殺人。豔鬼殺人,最終靠的是惑法,在幻景中殺人于無形。”

“這樣嗎?”花珏隐隐有些失望,同時也松了一口氣。片刻後,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他要那個力量幹什麽呢?鬼王,和閻羅王是一樣的嗎?”

“閻羅王目前正在閉關中,陰司地府由判官掌事。但他們是神,并非鬼。人界有弱肉強食,鬼界同樣有,鬼王是衆鬼中能力最強的那一個,則處處會受到擁護與敬重。”玄龍道,“而豔鬼……”

花珏有些明白了:“豔鬼因為常常遭人作踐嗤笑,所以想要成為鬼王,這也是人之常情,對嘛?”

玄龍溫柔地看着他:“是這樣。”

花珏便不再問,只當自己的确是受了惑術影響,以至于心底常常冒出那個影子來。姚非夢不比小鳳凰的人身更絕色,但總透出一種徹骨無情的冷豔,不是小鳳凰那般熱烈狂放的氣息,而是……十足冰冷,一點溫度都沒有;更不如說是某種絕望。

“那,如果真是豔鬼殺人,那要怎麽辦呢?”花珏想了一會兒,忽而又問,“我們總不能報給城主,殺人的是一只鬼,您雖然看不見也摸不着,但确實是鬼做下的?”

“那便不知道了。”玄龍苦笑,牽起他的手,“還在想那只魅嗎?既然你對他有執念,我們便再去那個地方看看罷。”

花珏趕緊擺手:“我,我只是提一提……既然豔鬼不會将人殺成這樣,那麽這個人和案子之間,大約沒有幹系的。”

“不一定,花珏。”玄龍突然低聲道。

見他突然改口,花珏有點疑惑地望向他,只見這條龍又從袖子中摸出一片龍鱗,找來一盞燈點燃了,燒出細微的青煙來。

接着,他拿着那片龍鱗走了進去,花珏一時沒忍住,抓着玄龍的衣襟跟了進去,擡眼便看見房門內停着三具白布覆蓋的屍身。寒意透過花珏的骨骼壓下來,逼得他幾乎要窒息了,玄龍飛快地将那片龍鱗放在某一片屍體的旁邊,便見到剛剛燃起的細微的火光熄滅了,屢點不燃,換了另外兩具屍體也是一樣的結果。

他望見花珏跟了進來,飛快地将手裏的東西收好了,接着把他往外面,嚴厲批評道:“跟進來幹什麽!”

花珏自知理虧,只摸摸鼻子,小聲道:“我想看看你在幹什麽,你剛剛還說不會是豔鬼,為什麽又說不一定了?”

“因為那幾具屍體被人毀傷得不能辨認,我本以為是食屍鬼、魁拔之類的東西才會幹的事,但是我錯了,這幾具屍體的确有些像是遇見了豔鬼之後才有的情狀。”玄龍将那片龍鱗遞給花珏,“火燒不起來,是因為他們身上沒有陽氣,一點也沒有。有東西吸走了他們的元陽。”

“走罷,我的花小先生。”玄龍拉着他往外走,将花大寶抱上肩頭放着,“我們去查一查那個姚非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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