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真-姚大嬸
姚家離花珏的算命小攤子不算遠。花珏聽到外面來人時, 正和玄龍、小鳳凰一起待在自己的小棚子裏, 輕聲讨論着彼此對近日這些事的一些猜測與打算。今天輪到花大寶和無眉看家,他們兩個便沒有跟來。
外面風大,花珏先是看見了一個崩裂破舊、沾滿了泥灰的拐杖, 而後才看見一個滿頭銀發的佝偻老人, 有些局促地敲了敲門,又想用手将垂在人臉上的布幔拿開, 但老人家身體不便, 幾番擡手, 也只能顫顫巍巍地将它剝離片刻, 一會兒後便又滑了下來,顯出幾分滑稽。
花珏看得心酸, 趕上去幫忙撩起布幔,再攙扶着她慢慢進來,小聲問道:“婆婆, 來算命麽?”
一旁的玄龍也認出了眼前人便是姚非夢的母親, 那天他們前去姚非夢舊日住處時,一行人都沒有開口,唯獨他出了聲。他為避免引起姚大嬸猜疑, 這便徑直化成了龍形, 悄無聲息地高踞在一邊的破書架上, 低頭看着花珏将老人慢慢攙扶進來,請她落座。
所謂柳暗花明,大概便是這樣。花珏正愁着要怎麽引姚大嬸進入判官筆的夢境, 對方反而主動找上了門。
他給姚大嬸倒了一杯熱茶,認真問道:“婆婆,是做了什麽夢要解呢?”
老人道:“我夢見了我兒子。”
說完這句話後,老人停了停,渾濁的眼神四下轉了一圈兒,似乎是要确認花珏在哪裏。花珏趕緊道:“我聽着,您講罷。”
老人這才繼續說下去:“我兒子……年輕人,你有所不知,他若是能活到現在,他的兒子也應當有你這般大了罷。這麽多年了,我六十二,他還是十六歲,當年是患了傷寒死的。他的名字是非夢,當時一個老半仙跟我說,我家孩子是個小谪仙,從黃粱夢裏的神仙山下來的,我便給他取了這麽個名字,意思便是不像那個故事裏一樣,圖個吉利,平安順遂。他性情好,課業也好……就是命短了些,嗳,人老了記性不好,多說了,小先生勿要怪罪。我是夢見他回來找我了。”
花珏靜靜聽着。老人颠三倒四地講,他倒是一一都記了下來,雖然語調并不悲戚,畢竟将近四五十年的時間過去,早便從當年的喪子的痛苦中解脫了出來,但母親畢竟是母親,提起孩子總是忍不住多講,跟外人獻寶似的說,那曾經是多好的一個孩子。
姚大嬸夢見的是她給自己的兒子送葬的當夜,合棺入土,她的兒子面色蒼白,瘦得像一根冬日的枯蘆葦杆。這個夢她多年不曾做了,已經模糊了的兒子的面容卻突然清晰起來,夢裏的姚非夢只像是睡着了,等她徘徊在墳前久久不去之時,反反複複地叫她:“娘親,你為什麽把我關在這裏?娘親,兒子冷。兒子不想死。”
老人搓動了一下幹燥枯黃的手,開口問:“我兒是不是,在地府受了什麽委屈?我也是快進棺材的年歲了,想不到還能夢到我兒,先生,你能否說說,這是什麽預兆?”
她的問話幾乎有些惶恐了,花珏趕緊安慰道:“夢見送子入土,這是大——”說到一半,他才想起來要做什麽事,硬生生地收回了話頭:“婆婆,您這個夢我大約要仔細瞧一瞧,施展一些小法術。能否勞您給我一滴血,讓我種下親子血引,好看看這其中的關聯?”
花珏從沒這麽騙過人,一番話只差說得結結巴巴。好在姚大嬸不疑有他,讓花珏拿出一根銀針,在手掌某個xue位出輕輕紮了一下,滲出一些微毫的血跡。花珏拿草紙仔仔細細揩拭幹淨,而後低聲道:“對不起。”
老人卻拘謹地笑了:“不疼,不妨事。”
花珏将草紙收好,接着之前的那番話說了下去:“夢見送子入棺,是大吉大成之兆,只是如果您的兒子當年身有寒疾,此番意象中便要打些折扣,由大吉轉為半兇。此夢與您的兒子并無關聯,按照您說的,他已經過世許多年,應當早已往生,所以不必擔憂。”
花珏摸出判官筆,寫了“平安”二字後捏在手裏,小心翼翼地道:“婆婆,要克此半兇也容易,我送你一張符紙,您只需要穩穩當當地揣在身邊,不要将其破壞了便好。此後您便可晚年無虞。”
姚大嬸卻搖了搖頭:“不用了,我這把老身子骨,半兇便半兇罷,早些入了土,省得旁人嫌棄。”
說着,她在花珏桌上放下一串吊錢,就要起身往回走。花珏無奈,抄起那吊錢便往回趕,跟在姚大神身邊道:“我這兒每天第一卦都不收錢,婆婆,您是今兒這邊的第一卦,這張符也不收錢,您便收下罷。”
老人不住道着“多謝”,将花珏拿來的東西都收進了袖中,卻一定要花珏收下一半的錢:“孩子,你這麽年輕便出來算卦做事,這是婆婆給的今年的壓歲錢,收好,啊。”
那叮囑溫柔的尾音讓花珏想起了自己的奶奶,不由得眼眶酸了酸,拗不過老人堅持,便收了一半,再慢慢地踱回小棚子裏。
玄龍從書架上下來,将草紙叼去了他面前,而後變回人形,握住他的手。
“別難過,你若是同情她晚年孤苦,等這件事過去之後,我們也可時常去看望她。”玄龍卻是曉得自己身邊人的心思,輕聲安慰道。
花珏點了點頭。
最初的目标已經完成,那麽便按照計劃走。花珏看着桌上沾着些許血沫的紙張,也如法炮制,往自己虎口紮了一針,擠出一小滴血液來。而後,他拉着玄龍的手,用判官筆蘸了清水,往那上面輕輕一點。
不消片刻,二人便跨進了姚大嬸的幻夢中,是姚非夢母親的一生。
花珏自從上回見過判官之後,便學會了控制幻境中時間流動的辦法。他像倒影子燈一樣,慢慢找着自己想看見的那些畫面,看見了一個普通女人的一生。
沒有護花道人那樣令人羨慕的、從容的過往,姚大嬸這一生很平淡。年輕時,聽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給一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家中貧困,但也尚且能苦中作樂。幾年之後,姚大嬸懷了孕,男人卻死在一次洪水中,之後姚大嬸并未改嫁。
但這時的地方并不在江陵,花珏認不出來,只能猜測後來戰亂發生,是姚大嬸帶着腹中孩子來了江陵,這也證實了姚非夢是“黑戶”的記錄。
玄龍道:“可以往後一些,直接看姚非夢在的部分罷。”
花珏便順着他的話做了。
許多場景如同走馬燈似的飛快過去,周圍景象破敗不堪,花珏跟在玄龍後面走,若不是認出了不遠處的江口,他有點難以置信這是以前的江陵:“感覺這裏真老,是好多好多年以前呢。”
季節應當是春天。姚大嬸在屋裏忙碌,将油在鍋裏燒熱,炒出一盤金黃膨脹的雞蛋來,端去了桌上。門外忽而奔過來一個小小的孩子,背着一個布縫的、洗的幹幹淨淨的書囊,進門便喚了一聲:“太太。”
花珏皺了皺眉:“太太?為什麽不叫娘親呢?”
玄龍道:“我以前看書,知道杭州那附近有幾個地方,将母親喚作太太。其他地方,許多人用這兩個字稱呼主家的媳婦,也有人将奶奶或者奶奶的祖輩叫做太太,他們大約是杭州人。”
花珏仔細打量那個洗幹淨了手,乖乖幫娘親端碗筷的孩子,瞧見一張白淨細膩的臉,大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紅潤,是一個好看得像女孩子的小夥子,已經能窺見長大後那般的動人顏色。大約真是江南水鄉出來的人,白淨水靈,嫩得像剛出鍋的白皮灌湯包,讓人想要咬上一口,十分可愛。
“過來吃飯。”姚大嬸俯身把他抱上寬板凳,給了他一雙筷子,“吃完做功課,然後睡覺,記住了?”
小小的姚非夢乖乖答應:“記住了。”
吃過飯後,小孩子果然聽話去寫功課,搖頭晃腦地背書,而後自己燒水擦身,洗過後爬去了床上睡下。姚大嬸對着床,将燈搬到自己身邊,一針一線地做着繡活,一直做到深更半夜。睡幾個時辰後,天方雞鳴,姚大嬸便将床上熟睡的孩子喚醒,給他揣了提早一天烙好的大餅,鼓勵他去私塾中。
小姚非夢眨巴着眼睛:“太太,你可以送我去嗎?”
“自己去,不嬌氣,咱們窮人家的孩子嬌氣不得啊。”姚大嬸摸摸他的頭,“寶寶走罷,先生誇你呢。”
花珏想跟着小姚非夢一并走出去,至少看一看他當年上的私塾是什麽樣子,他那些如今已經慘遭殺害的同學又是否有什麽仇家,但他踏過院前的小石階後,便被玄龍拎着後領子往後提了提——前面一片灰色,像是深不見底的死水。
他們居然就走到了這幻境的邊緣。
還是說,姚大嬸的這一生便被禁锢在這方寸間的小院子裏呢?
前半生希望兒子平安長大,有前途出息,自己成日對着等做繡活,直到腰再也直不起來。再過幾年,白發人送黑發人,她也仍然坐在同樣的位置刺繡;她要活下去,不過變成了孤獨一人。
花珏同玄龍看了又看,日子像流水一樣過去,甚而透出一樣千篇一律的無聊來。即便是成長經歷相似的花珏也覺得有點奇怪:“他們住在這裏沒什麽鄰居,也不見姚非夢帶小夥伴回家。我那時在學堂裏,隔三差五就帶人回家,奶奶還會做糖餅給我們吃,我們不來的時候,奶奶就出去玩了,管也不管我的。”
玄龍微笑道:“人與人不同,咱們奶奶活得通透,為你過活,也為自己過活,但是旁人未必有她通透。”
花珏扁扁嘴,開玩笑地道:“你倒不如說奶奶不寵我,對我不上心。”
過了一會兒,他又喃喃道:“天下父母心,其實是一樣的吧。”
花珏不勝唏噓,在姚家的小院子裏找到一塊石頭,夠他和玄龍并排坐。一日一日重複的生活過完後,姚非夢也慢慢長到了十四歲。
也就是這天,每天清晨便出門上學堂、不給花珏任何跟蹤機會的姚非夢,生病在家中休息了一天。小少年發燒,燒得兩頰通紅,在姚大嬸給他煮藥時奮力爬了起來,忽而道:“太太,我不想上學了。”
“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想上私塾了。”姚非夢的神情明顯瑟縮了一下,聲音燒得有些嘶啞。他的眼神最初是緊張,看姚大嬸沒有出聲,便開始慢慢轉為期待和懇求,希望母親能夠同意他說的事。“我……我不上學了,我去跟別人做工,當木匠,可以嗎?”
“當木匠……當木匠是什麽活,讀書人是什麽活,你說不讀便不讀,掂量過輕重嗎?”
姚大嬸終于出聲了,似乎是終于反應了過來,她從爐子邊陡然起身,聲音不自覺也提高了許多:“為什麽不讀書?你這個小王八蛋,你這個……”她的聲音也顫抖了半晌,聲音急轉,尖銳得讓人耳膜發痛,“你是要氣死我啊,你這個不肖子孫!”
嘩啦一聲,藥罐子稀裏嘩啦地摔碎了。姚大嬸不說話了,蹲下去收拾瓦罐燙熱的殘渣,邊收拾邊抹眼淚。姚非夢渾身通紅,手足無措地呆在床上看了半晌,掙紮着起身想要去幫自己的母親,卻被一把揮開:“滾回去,你要是不讀書,以後都別想進這個家門。”
姚非夢神情驚愕,大大的眼睛裏泛着因熬夜和病痛引起的血絲,最後汪出一汪淺淡的淚水。他默默地爬回了床上。
一夜無眠。
第二天,姚家卻再遇見了一樁事。起因是姚大嬸做好了一批繡鞋,賣去城東的一戶人家,但對方收倉的老板想要壓價,堅持說姚大嬸用的線是最粗劣的麻絲,過一道水便崩開針腳,威脅說要上報官府。
對面人多勢衆,欺負的便是姚家只得一個婦女,一個還在念書的孩子。姚大嬸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去,只能跪在地上,祈求對方将應有的一點錢給她,但對方來了姚家的院落中,只大肆嘲笑了一番,開了些惡俗下流的玩笑,而後丢給姚大嬸幾枚破舊的銅錢,揚長而去。
姚非夢躲在門後目睹了這一切,瑟瑟發抖。姚大嬸不複前一天罵他的嚴厲,好似一切都沒發生過一般,只溫聲道:“沒事,沒事,太太這就給你抓藥去,你回床上歇着。”
晚上姚大嬸回來,坐在床邊給姚非夢搗藥。細瘦的少年背對她,肩膀聳動,淚水慢慢浸濕了枕頭,眼睛早就哭得腫了起來:“我……念書,太太,我明天就回私塾。對不起,昨天的話,我再也不說了。”
姚大嬸慢慢搗着藥,欣慰地道了聲:“乖孩子。”而後将藥送進鍋裏熬煮,自己背過身去默默擦眼淚,一擦便不停,而後走到院子中,背着姚非夢嗚咽出聲。
姚非夢似乎是被病中看到的場景刺激到了,第二天果然說到做到,撐着病體去上了學。然而,也或許是這份急于求成,讓他的身子骨在往後的兩年中都沒有好完全。
有時,他回家時,仍然是一副搖搖欲墜、精神恍惚的樣子,只是他一點也不說上學的苦,只緊緊抿着嘴,再也不提一句放棄的話。
花珏開始覺得這樣子有些奇怪,有一回,他看到姚非夢手腕上有明顯的紅痕,擦破好大一塊皮肉,但他仍然不說什麽,只蹲在水池邊用力地洗手,直到洗出血點來。
“是不是讀書太用功,他有些瘋魔了?”玄龍詢問道,“花珏,我沒有見識過人間的學堂,你說說,這樣是可能的麽?”
花珏十歲讀書,雖然一直都是私塾先生的掌上明珠,但他十六歲辍學算命,實在要算,也只能歸類于學渣的一份子。他答道:“有這樣的,京中年年都有這樣的事,有人中不了舉,回來便瘋了,或是自殺死了。”
他仔細瞧着那個在水池邊洗手的、消瘦的背影:“但是他這時候……應當連童生試都還沒考罷?他還這麽小,過不了童生的,四五十歲的都大有人在,這樣實在沒有道理。或許是他将自己逼得太緊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