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真-再遇豔鬼
幻境限制在姚家的小院子裏, 跟不到姚非夢的上學事, 許多事自然也無從查起。花珏倒是沒有想到這一趟會無功而返,他和玄龍一起看了下去,看見姚非夢自從那次發燒之後, 身體底子便越來越差, 時不時便會燒上一場。
但這個小孩性子悶,到了後來也是死活不肯找先生請假, 只有一天姚大嬸出門賣鞋時, 他回來吃飯, 在床榻裏躲了一個下午, 而後哭着出了門。
花珏看得有些心疼。其實到了這裏,此後的事也有了預兆, 姚非夢精神狀态越來越差,姚大嬸也越發嚴厲,有一天姚大嬸考他記誦最基本的賢文首章, 姚非夢竟然沒能背出來, 要他默寫牙牙學語的小童們都會的千字文,姚非夢竟然一字未寫。
原本就清減的少年變得越發瘦弱,小小的一團縮在椅子上劇烈顫抖着, 幅度之大竟然帶得桌椅也震動起來。本以為母親會責打他, 但興許姚大嬸自己也隐約感覺到了什麽, 并未叱罵,只将手裏的書遞給他,要他先休息。
“歇會罷, 若是不想學,那便不學了。”婦人的聲音難得的溫柔,小心翼翼的,仿佛怕驚碎了什麽脆弱的東西。
姚非夢捧着書爬去了床上,動作緩慢,仿佛渾身都很痛似的。他呆呆坐在那兒,手裏拿着一支筆,墨水飽和後倒流進袖中,但他并沒有低頭拭去。他的目光呆滞怔愣,像是什麽都不知道了。
此時離他十六歲只剩下一個月。
一個月後,渾身冰涼的姚非夢被人擡進家,已經氣絕多時。據說他是在學堂中發着高熱倒下去的,過後再也沒能睜開眼睛。
單薄的少年真的成為了一根枯死的冬日葦草,飄零無依地黏附在破落冰涼的草席上。姚大嬸跪在他身邊,伸出手輕輕揩拭他白淨的臉頰。
始終都沒有說出一句話。
給姚非夢下葬過後,姚大嬸的生活又恢複成千篇一律的模樣,每天早起,刺繡,做飯,刺繡,收整房屋,做飯,而後睡覺,迎接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第二天的來臨。生活釘死了她的兒子,也釘死了她,生死不能,便茍延殘喘,憑着本能在這孤單人世中續命。
花珏沉默着,伸手想找玄龍的手,玄龍偏頭将他拉到自己懷裏。其實看到這裏便沒什麽必要再繼續下去了,多年後,悲傷被掩藏在積厚的心髒之下,生活還要繼續。鬓角染白的婦人變成垂暮老人,時間和身子骨一起緩慢下去。
姚大嬸佝偻着身子,聲已蒼老,只有面龐不見多少風塵,因為一成不變的歲月寬待了她的容顏。院子外傳來模糊的人聲,也同樣蒼老:“嬸嬸保養得好呢。”
“六七十歲的人了,保養什麽。”姚大嬸淡哂。街坊鄰裏匆匆過,有時候一天下來,開口說的也不過只有這一句而已。
幻境戛然而止。
花珏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他握住玄龍的手,憑着記憶往之前院門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光亮驟然襲來,寒風凜冽,鼻尖傳來一陣煤炭特有的香氣。玄龍此前見過花珏往火盆裏投橘子皮,烤得滿室生香,過後便投龍鱗進去,好像身上的鱗片不要錢似的,讓花珏所過之處盡是他身上幽微清冽的草木香氣。
“回來了。”玄龍低聲道。
花珏點點頭:“回來了。”
“回家嗎?”玄龍接着問道。
花珏點了點頭,忽而又搖搖頭,詢問他道:“我們……去看看姚大嬸罷?”
玄龍卻否決了他的想法,搖了搖頭:“她方才在你這裏測夢一場,前腳走你後腳跟着去,未免有些突兀。我們過些天再去罷,也能提早準備些吃穿用物給她送過去。”
花珏小聲道:“好。”而後跟着玄龍回了家。
剛剛踏入家門,花珏修整一番,給家裏的家夥們做了一頓飯後,再去對面城主府上打探了一番,知曉謝然仍舊沒有回來。另外突遭橫死的人分散各地,屍身正在陸陸續續被送回來,其中一具屍體則早一步,已經提前送去了州衙中。
花珏便跟着玄龍他們再去了一趟。只是這一回,因為案件緊迫,屍身緊急送來的江陵,死者還未入殓,家人親戚也在陸續趕來中,守夜一事應當由地方父母官代為完成。城主未歸,桑先生忙得幾天沒合眼,花珏便告請了桑意,想要代為守夜。
桑意睜着一雙疲憊的的眼睛,搖頭要拒絕:“不行,你身體底子不好,熬不得,換個人去。”
玄龍便道:“我去罷。”
桑意将二人打量一番,起身認真對玄龍道了謝,這便将守夜事宜交代了下去。皇命所迫,死者沒能如期進入早已擇定的墓地安葬,所以不能起靈,需要等到家族親眷趕到之後,再起棺送往墓地中。之間各種流程繁瑣不一而足,花珏原先辦過一場喪事,便跟着過去核對清算,等到晚上便和玄龍一同守在靈堂中。仵作驗屍,也是花珏在旁鎮靈。
玄龍問:“以前人家辦喪事,會請你嗎?”
花珏搖頭:“不請的,一般人家裏辦喪,請幾個吹唱敲鑼班子就好,除非是那種格外兇煞的死法。但是我怕鬼,一般都不接的,像今天這種情況是頭一回,還是按照老祖宗書上寫的辦法,不知道對不對。”
過了一會兒,花珏望了望擺放棺材的地方,搖了搖頭:“其實連鎮靈都不用,這個人的魂魄也被吃幹淨了。”
“元陽呢?”玄龍再問。
“元陽自然也……”花珏說到一半,忽而想起他們幾人其實并未再查驗過此事,于是趕緊從玄龍兜裏摸了片龍鱗出來,點燃了送去棺材旁。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死者破碎蒼白的額頭,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與不安,将點燃的龍鱗慢慢地湊近,卻發現并不像上次玄龍見到的那樣熄滅,反而還持續少了一陣子,最後火焰熄滅,龍鱗被火點燃的地方卻仍舊亮着暗紅色的火星。
花珏有點驚訝:“還有陽氣?所以,這不是豔鬼做的嗎?”
玄龍皺了皺眉頭,什麽話都沒說。他湊近了想要接過花珏手裏那片龍鱗,耳邊卻突然掠過一陣風聲,緊繃繃地鞭撻在人心上——幾乎是下意識地,玄龍将花珏拽進了懷裏護好,再擡眼時卻發現靈堂中的燭火燈盞都被悉數吹滅了,靈堂頓時陷入一片詭異的漆黑中。
花珏一下子看不清東西了,只曉得玄龍護住了他,便伸手抓着他的手臂,茫然問道:“怎麽了?燈怎麽了?”
黑暗不影響玄龍視物,他警惕地在周圍掃視了一圈兒,帶着花珏退後幾步,将他按在一遍的座椅上,低聲囑咐道:“乖,不要到處跑,我過去看看。”
花珏點了頭。
玄龍便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繞着四下走了幾圈,逐步縮小範圍,走走停停,身邊的人都慢慢從陷入黑暗中的驚惶中恢複過來,有人開始找打火石,但始終沒有找到。細碎的說話聲中,玄龍聽出了一種非常細微、突兀的聲音,好似貓兒輕輕舔舐人的手心,粗糙的舌苔刮過人皮膚的沙沙聲響。
他頓住腳步,直接往棺木那邊走去,馭水推棺,将覆蓋冠冕的黃布也垂落在地。血腥味和微微發臭的腐爛味道飄散出來,玄龍垂眼看過去,望見棺木周圍并沒有什麽人——卻又一團影子,像是晨起的美人一樣,慵懶而緩慢地從棺材中坐起,而後轉頭看他,唇角一勾,露出一道含着冷光的笑意。
“豔鬼?”玄龍低聲道,伸手過去抓的時候已經晚了。紅衣的豔鬼倏忽不見,飛快地從他眼下消失了,只留下一絲泛白的寒氣。
終于有人找到了火石,點燃了蠟燭。花珏提着燈走過來找他,望見玄龍還沉默着站在原地,凝視着棺材內那具殘破不全的血肉人體。他擡了擡手想要拉住他的手,問他見到了誰,卻發現手裏的龍鱗已經涼了下去,再也不見燃燒時蔓延的暗色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