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真-亓官
“豔鬼殺人, 先以幻境惑人, 而後與之交合,在交合時吸取元陽,直到對方因陽氣耗盡而死。”
深夜, 花珏與小鳳凰回了一趟家, 詢問了無眉有關豔鬼殺人的細節,無 眉便再從他那堆破爛中再翻出一本書, 給他們慢慢念。
他很好奇:“你是說那具屍身本來還殘留着剛死之後尚未散盡的元陽, 半夜時豔鬼突然上門, 将他剩下的陽氣吸走了?”
花珏補充道:“還是當着我和嘲風的面。”
“看清楚是誰了嗎?”無眉問道, “是你們上次遇見的那個魅嗎?”
花珏沉默了一會兒:“是,嘲風說是……姚非夢。”
玄龍追出去時, 姚非夢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鬼魅不像妖神一般擁有切實的形體,自然來無影去無蹤,讓人難以接近。花珏跟過去時已經晚了, 即便用了判官筆追查蹤跡, 鬼魅的氣息也只消失在靈堂外二三百尺的地方,被積雪和溪流掩蓋。
“如果人是他殺的,為何當時并未取其陽氣, 反而此後潛入靈堂中下手呢?”花珏只感覺頭昏腦漲, 猶豫着問玄龍, “即便他不知道我可以驅鬼,但是這裏還有個你,他也不會不知道罷?”
玄龍溫柔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只能說, 大約這是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以至于他不惜冒着被我發現的風險,也要潛入靈堂中吸取陽氣。”
花珏再問:“此前我們看見他在鬼市中喝鬼藥,無眉說鬼藥可以令他們法力大增,而魂魄很快便會在人間消散,他是在以這樣的方式來續命嗎?”
玄龍搖頭:“未必。說到底,他若是想要通過采陽來維持自己魂魄不消亡,令找一個不相幹的人惑了便是,也用不着這麽拐彎抹角。”
花珏曉得他說的有道理,便不吭氣了。
過了一會兒,他蹲在一邊,嘆了口氣:“嘲風哥哥,你說我的腦子是不是還是差了一點。我感覺我一點忙也幫不上。”
玄龍也蹲下去瞧他:“你變聰明了才是壞事,現在這樣剛剛好。”
他拉過他的手,拉他起來:“等那姓謝的回來罷,現在我們可以去看望一下姚大嬸。”
花珏便跟着玄龍去了。連着三夜沒合眼,玄龍臉上并不見多少疲态,一路上,花珏問,玄龍便慢慢地跟他講:“我們龍類可以控制自己的髒器血脈,時刻令一半休息,另一半工作。我本來是不需要睡覺的,不過陪着你,也能在夜裏睡眠。”
花珏聽得神往:“我也想要這樣的好處,這樣我可以連着看一個月的小傳,不用合眼。”
兩個人話着閑,一人拿着一些糧食果蔬,慢慢往姚家住處走去。花珏和玄龍佯裝成掃墓下來的人,找姚奶奶讨了杯水喝,只說帶來的是安放不下的貢果,便當做謝禮送給她。
花珏摸着鼻子道:“婆婆,又見到你啦,我是那天給你算命的人。”
玄龍則道:“真是巧。您好,我是這個年輕人的家眷。”
似乎是獨居久了,難免寂寞,姚大嬸有些局促不安地接待了他們,更連聲說了不要花珏給的東西,但花珏學會了桑先生那一套,硬是給塞了過去,之後便傻呵呵地笑。
一回生二回熟,花珏借口須得天天去墓前掃雪,連着幾天都和玄龍上門拜訪,幫着姚大嬸清掃前院,送些果蔬菜品,等老人幾番推脫時,便說這是街坊鄰裏情分,不用記挂。花珏怕來得太勤打擾到老人,每次都是匆匆便走,不多逗留。
便這樣到了三日後,又一具死者遺體送來,花珏又跟着玄龍去了一趟,發現這個人的陽氣已經被吸了個幹淨,滴水不漏。
至此,連無眉也差不多定論了:“殺人的便是那個豔鬼罷,找個時機将他捉住便好。”
玄龍道:“凡人看不見妖鬼,此事最終結案時,要怎麽說呢?”
無眉冷冷地道:“我們這邊便沒辦法推出兇手了。”
花珏想了想:“也只能這樣了,但是……”
無眉接着他的話往下說:“但是,如意糟老頭子那邊會怎麽辦?目前那個提刑官的底細,我們還不清楚,此人看似剛正不阿,怕就怕他也是青宮的同謀,到頭來拉個無關的人出來頂罪,便說那是兇手。我們這邊總不能昭告天下,說殺人的是一只鬼,這樣下來有理也說不清,沒準兒還要被倒打一耙。”
花珏不吭聲了。
無眉看了看他,安慰道:“所以,我們的當務之急還是要抓到姚非夢,不能讓他繼續害人。國師之位我想要,但我自有辦法,也不會讓那個糟老頭子得逞。”
花珏點了點頭:“好。”
第二天,謝然回到江陵,整理出一個詳細的案件卷宗,串在一起。花珏謄抄了一份,回家自己改動了一番,總結了一下:“死者悉數是來自南郭私塾庚醜年的一批學生,帶老師家眷,此前在世的一共十三人,有十二人已經罹難慘死,均被吸空陽氣,屍體遭到毀傷。疑是豔鬼姚非夢所做。”
“剩下的最後一個人叫什麽名字,現在在何處?”小鳳凰探頭問道。
花珏的手指順着卷宗滑下去:“江陵本地人氏,二十二歲中舉人,二十五中進士,目前官居六品,在杭州一個地方當縣令。今年已有四十五歲整。”
“此人名叫亓官,據說正日夜兼程往江陵趕來。”(注:亓qí,二聲。)
江陵城外百裏,半路山道,一輛馬車的車轱辘突然發出咔擦一聲響,緊接着毫無征兆地歪去了一邊,險些栽下懸崖,好在路邊有幾仗高的巨石遮擋,這才沒落得個人仰馬翻的下場。
“大人,大人?您沒事罷?有無受傷?”
片刻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鎮定地響了起來。
“沒事。”
後面跟着的幾個小馬車都安然無恙,幾個護衛急急跳下來,想要查看前車人的情況。卻見那已經翻倒的車輛中勉強爬出一個人,此人四十多歲左右,相貌中等,面上不見老态,渾身都透着一股淡然內斂的氣息。他低頭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伸手用力将翻倒的車輛扶正,再和旁人一起把車從溝裏拖出來。
馬早已掙脫了束縛,在旁嘶聲叫着,旁人走進了拉扯也不聽話,甚而要揚起馬蹄踏人,驚得旁人不敢再接近半步。
亓官擦了擦手,擡眼看了那匹馬半晌,尋到一個空當,伸手牢牢握住了缰繩,一把跨上了馬背,意圖讓它調轉方向。
那馬兒似是楞了一下,接着瘋狂地掙動起來,企圖将他從背上摔下去。但男人緊緊夾着馬的肚腹,拽緊缰繩不松手,一步也不肯退。這樣一人一馬僵持了半晌,最終馬兒乖順下來,馴服地垂下了脊背,任由他驅使。
亓官從馬背上翻身下來,牽着缰繩交給另一人:“可以了,換乘另一輛車,接着走罷。”
下人遲疑道:“現在便動身嘛?大人……江陵這座山邪門兒,這一路過來,我們光是車轅便斷了三四次,大家都有些不敢走了。說是山神在攔我們呢。”
“不敢麽?”亓官沒有說別的話,臉上挂着一絲淡淡的笑意,似是在咀嚼這兩個字。
他這樣的态度,不說明,熟悉他的下人也便不敢再吱聲了,只垂頭辦事,按着他的命令挨個囑咐下去,責令即刻便繼續動身。
那匹馬被人牽到一邊,預備換上一個新的馬拉子,只是這馬仿佛只聽亓官一人的話似的,又開始躁動起來,扭動着頭顱不肯就範。
下人無法,最後還是向他請示,男人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剛要過來再次接手這匹馬時,卻見到那馬鼻孔噴氣,睜大了眼睛,仿佛被什麽東西驚吓到了一般,撒開蹄子便要往外跑。
亓官下意識地避了一下,看見馬眼睛裏閃過一絲真真切切的絕望,還沒反應過來時,這匹棕黑色的馬便喘着氣,直直地奔向了懸崖盡頭,長嘶着跌了下去。
周圍人都被這一幕所震懾,瞠目結舌,不知道說什麽話好。恐懼的氛圍被再一次放大,近于一種無措。
“……大人。”
聽得屬下語帶顫栗,亓官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半晌後,他低聲下令:“所有人下車,剩下的路,我們步行去。”
身邊随從不敢抗令,便挨個收拾了車馬上的東西,背到肩上準備步行。有一車專放着紙錢蠟燭等物,是亓官特意要求帶來的,他去取了一些紙錢,蹲在那匹馬掉下去的地方燒了,凝視着輕微跳動的火光,他輕輕嘆了口氣,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山腳下,摔落的馬兒并未立即死去,噴張的鼻孔中擁着大股血塊與血沫,染紅了一地白雪。馬兒漆黑的眼睛裏倒映着江陵微藍的天空,片刻後,又被一片靜立不動的陰影擋住了,那片陰影隐約見得,是深紅色,是一個人的鬼魂。
紅色的人影在死去的馬前伫立片刻,而後傳來一聲渺茫的:“抱歉。”
随後消失在風中,像是從來沒有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