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真-時節倒退
花珏便在亓府當個住客, 厚着臉皮住下了, 沒多久還遣人給無眉送了信,要他也帶着花大寶跟了過來。亓官雖然不收他們的房租,但花珏私下裏偷偷給這房中的管事給了錢, 沒讓亓官知道。
亓官每每動身出門的時候, 花珏一幫人定然如同保镖一樣,浩浩蕩蕩地跟着他走。有一日上街, 花珏陡然發現隊伍擴大了, 另一邊還加入了幾個穿着白色道袍的人, 無一不嚴肅規整, 背着手一同跟着。
花珏小聲問:“哇,這是如意道人那邊的人嗎?”
無眉也小聲回答道:“是的, 都當亓大人是個寶貝,全指望着他抓鬼抓兇手呢。”
不多時,隊伍又壯大了起來, 這次加入了兩支:一遍是城主府上的隊伍, 另一邊是提刑官帶來的人。
亓官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浩浩蕩蕩的隊伍,沒說話,上街買了碗粥便快步走了回去。
進門後, 管家将所有人都攔在了門外, 只說自家老爺畢竟當不得年輕人, 身替尚有頭疼病,經不起叨擾。花珏一行人卻被放了進去。
小鳳凰喜滋滋地道:“花珏,我們已經成功了一大半了!他們被我們遠遠地甩在了後面!姓亓的看來還是偏向我們這一隊, 往後說不定還能幫着上奏,推拒小無眉當國師。”
無眉提醒道:“桑意和謝然的人也被攔了。”
小鳳凰道:“你不懂,這要算作後方牽制。我們的人全來了,那個臭道士那邊萬一有什麽動作,怎麽辦?”
無眉便不說話了。
這場亓大人保衛戰一共熱熱鬧鬧地持續了四五天。四五天內,江陵暫時平靜了下去,只是兩樁答案仍然沒能得到任何進展。抛去私塾死人的事情不談,另一邊貢品滄海珠失蹤的案情也停滞不前。
反而是花珏混跡在人堆中當了一段時間保镖後,取得了一些進展,是關于江陵這場雪的。
連續幾天風平浪靜,花珏按照守家的制度,輪流安排小鳳凰、玄龍、無眉同花大寶盯梢,死死看着亓官,确保姚非夢沒有下手的機會。
他按照書中傳下來的方法,在亓官院外撒了香灰,讓所有人避着走。隔幾天過去看,有幾回卻出現過人的腳印,痕跡不重,十分輕微。花珏這便确認了,姚非夢的确實在亓官周圍晃悠,大約是要找機會下手。
腳印一天天地徘徊不去,離房屋也越來越近。夜晚時玄龍眼最利,曾經親眼看見過幾回姚非夢的影子,但均沒能将其捉到手。
花珏道:“本來我可以畫一個法陣,讓他來了便走不了,可是這樣也沒辦法證明是他殺的人。鬼魂曝烈日便死,我沒有裝載鬼魂的法器,法陣一旦抓住了他,魂魄在陣內困厄七日,他一定會魂飛魄散,我們什麽也問不到。”
無眉道:“青宮有納魂的法器。所以我們更要小心,事已至此,他們也應當知道要在姚飛夢這裏做文章了,不做法陣也是好的,千萬別讓他人撿了便宜去。”
一天過去,有一天過去,江陵風平浪靜。
玄龍夜晚出門看,站立在牆頭,垂眼往院子裏看去。如同前幾次一樣,一襲紅衣在門外徘徊了片刻,等到他動了動步子後便會如同受驚般地往上看一眼,緊接着往旁邊竄走,飛快地消失不見。原本深沉的紅色已經變成淺淡的水色,幾乎要融進夜裏。
“他快消失了,為什麽還不動手?”玄龍問。
這是一個必死的圈套,一個擺在兇犯臉上的陷阱。姚非夢不來,自然有他的道理。
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那天在鬼市中看到的,姚非夢飲酒喝鬼藥的那一幕,不知他的法力增長了多少,是否能成鬼王,但唯一能确認的是,他離煙消雲散也不遠了。
有一天花珏甚至讓其他人停止了盯梢行為,但仍然不見姚非夢動手。夜裏,他輾轉難眠,昏沉間要玄龍帶他去院中,指認姚非夢的蹤影。
玄龍便牽着他的手出去,花珏打了一盞燈。
這一回與往常不同,玄龍沒有走屋頂的路,而是大大方方地帶着花珏等在庭院內。
花珏在屁股底下墊了張破草紙,席地而坐,給手上輕輕呵氣。玄龍在他身邊坐下,攬着他的肩膀,兩個人起初都不說話,後來無聊了,便小聲說起話來,講一講家裏還要購置的家具器物,再講一講将來一定要辦的婚典。
花珏道:“我想請桑先生和城主也來一趟,你說他們兩個當時,有沒有辦過婚典?”
玄龍道:“人間畢竟看不起斷袖,他們兩個又是人中龍鳳,所受的非議更多一些,大約是沒辦過的罷,否則你也不會傻乎乎地那時候才曉得他們的事情。”
花珏咀嚼着這個詞:“嗯……人中龍鳳……”
玄龍道:“我就是龍,比人中龍鳳更加優秀,你跟着我,我可以保證,沒有任何人的非議可以傳進你的耳朵裏。”
花珏笑。
就在這時候,耳邊風聲驟停。花珏裹緊衣衫,覺得自己又冷了幾分,擡眼果然看見黑黢黢的庭院中,有什麽東西若隐若現,将要向他們走來,然而在幾尺的地方停住了。
花珏舉起燈照了照,果然見到了那一襲紅衣。姚非夢仍然是他上次在鬼市上看到的那副模樣,蒼白而豔麗,只是氣息與容光都暗淡了許多,仿佛随時會如同白糖消失在水中一樣,悄無聲息地散去。
除開鬼市那次,姚非夢每次都是來無影去無蹤,從不跟他們打照面。這次花珏沒有害怕,沒有躲避,只睜大眼睛仔仔細細地望過去,而對面的人影良久沒有動作,仿佛只是錯覺。
但花珏很快便知道了那不是錯覺。姚非夢動了動,卻是退後幾步,重新隐匿在了黑暗中。
玄龍道:“燈拿遠一點罷,他好像怕燈。”
花珏扒進玄龍懷中,東摸西摸地翻出一片龍鱗,湊近燈盞點燃了當做照明物,而後将燈盞熄滅了。黑暗中只剩下龍鱗燃燒的暗紅色的熒光。
花珏道:“我不點燈了,姚非夢,你過來同我們說清楚罷。為什麽殺人?凡人殺人有律令定罪,鬼魂殺人也要由陰司判官定罪,你如果坐下了錯事,左右都是逃不了這一劫的。”
良久無聲。
花珏坐得屁股有點疼,于是慢慢爬了起來,舉着龍鱗想要上前幾步。玄龍剛要拉住他,卻突然聽見風中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與你無關,此事不應有判官筆插手。”
花珏愣了愣:“判官筆?”
“你若是判我此事,那麽你也難逃一死。”姚非夢道。他的聲音很快便消失在了風裏,玄龍擦亮龍鱗,帶着花珏幾步踏過去,卻見庭院的雪地中只留下一對腳印,和前幾次一樣,再不見紅藝人的蹤影。
“等等,有東西。”花珏低下頭,忽而發現了有什麽東西埋在了雪中,在龍鱗照耀下反射着暗淡的光芒。他俯身将雪掃到一旁,試探着摸索了一下,觸摸到了一個冰涼而堅硬的東西,像是一個銅殼。
花珏拿起來看了看,驚訝道:“是一個小日晷。”
小小的一個東西,握在手裏十分沉重,紋路中填滿了風霜,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東西。花珏将她拿回房中,對着燈細細打量,卻在不知不覺中恍惚了一下。
燈光替代了日光,在精巧的日晷上指出了節氣與時辰,花珏眼花了,感覺有一只小黑手摸到了他眼前,如同颠倒晨昏日月那般的手段,将無形的影子往上撥了一圈,一圈又一圈,花珏幾乎能聽見嘎啦嘎啦的聲響,好像毛驢拉磨時,木架拉伸時發出的聲音。
“花珏?”玄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花珏吓了一跳,陡然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的冷汗都出來了。他吓了一跳,當即也不敢再摸那個日晷了,想着那畢竟是沾染了豔鬼陰息的東西,大約會對自己有什麽影響,便将它交給了小鳳凰。
小鳳凰很高興,将它穿了線,挂在脖子上:“這個很好看。”
玄龍低聲問他:“怎麽了?”
花珏驚魂未定,只搖了搖頭:“沒什麽,我可能看錯了。”
玄龍皺了皺眉。花珏抱住他的胳膊,小聲道:“嘲風哥哥,我害怕,你抱着我睡覺罷,今天抱緊一些。”
玄龍摸了摸他的頭:“好。”
花珏洗漱後上床,如願埋在了玄龍的懷裏,整個人都被對方抱得緊緊的,無比溫暖。這一晚玄龍沒有離開他半步,他卻再次被夢魇住了——仍舊是上一回那個紙錢覆蓋江陵的夢,他夢見奶奶帶他去了忘川河畔,身旁是熱烈開放的彼岸花。
而後,飄落的花瓣重新回到花心,緩慢流動的河水倒退,降下的雪花往上湧去,從萬裏冰封的冬日,倒退回了枯葉滿地的秋天。
花珏看見自己變成了一個襁褓中的孩子。
這是什麽時候?他費力地想。
夢裏有個聲音飄過來,清冷的:“三月前,你們這裏是不是在下雪呢?”
你們這裏是不是在下雪呢?
花珏手心一陣劇痛,這才昏昏沉沉地從夢境中脫離,睜開了眼睛。花珏醒來後,發覺小鳳凰已在他手心啄出了血,而玄龍有些慌亂地看着他:“你剛剛昏過去了,我叫你你也不應,連氣息也很微弱。”
無眉出門了,花大寶蹲在他的床尾,叫了一聲。
小鳳凰補充道:“不是微弱,是沒氣了,嘲風快吓哭了。”
花珏起身用力抱了抱玄龍,然後将小鳳凰和花大寶攬進懷中,喃喃道:“我沒事。”
玄龍探尋地摸了摸他的額角。花珏将他的手放下來,搖了搖頭,發覺自己的嗓子有些幹啞:“我……沒事,我知道江陵這次為什麽下雪了。”
“為什麽?”玄龍問。
花珏慢慢地道:“往前推三月,是正月份,江陵剛好開始下雪。再過一個月,雪停的當天晚上是三月三,鬼門大開,也是鬼市開始的時間。這一天衆鬼法力最盛,甚而能讓凡人看見他們。”
玄龍皺了皺眉:“你是說……最近的節氣,其實是按照三個月以前的來的?”
花珏點了點頭:“我看黃歷,記得很清楚的。我想,有什麽東西在令時節倒退,大約就是要等到鬼門重開的那一天。”
小鳳凰歪斜着倒在他枕上:“時節倒退?聽起來有點吓人,什麽東西這麽厲害?”
幾人沒有說話,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推開了,無眉披着一身寒氣進來,而後伸手推門,抖抖索索地在桌上抱起一個暖爐,輕聲道:“鬼王。”
“鬼王?”花珏問。
無眉點了點頭:“你還記得姚非夢喝過鬼藥嗎?現在我們知道他要幹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