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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真-在江邊

鬼門打開, 萬鬼顯形, 地府中沒能轉生的魂魄回到凡間,可暢游一日他們曾經的人世;在人世流連的亡靈亦可跟着水流指引,回到陰司忘川。

無眉推測:“他怕是要成為鬼王後, 順着鬼門逃回地府, 免得被我們捉住。”

花珏詢問道:“那要怎麽辦?地府不管這事的嗎?”

無眉搖搖頭:“地府判鬼罪孽功過,需要等那只鬼有轉生的意願時方可。換句話說, 厲鬼要麽待在凡間, 被道士和尚直接弄死;要麽回到忘川, 長長久久地待在一個地方不入輪回, 只是那樣太過寂寞,沒有多少人會這樣選的。”

花珏遲疑道:“那我們怎麽辦?他要是回了陰界, 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玄龍卻突然說:“沒關系,不用等到那時候。如果按照往回倒退三個月的時間來算,他如今氣息微薄, 已經撐不到鬼門開的那一天, 除非他再動手取人性命。”

花珏緊張起來:“他會選誰?這樣說的話,他也不一定會取亓官的性命。”

幾人一番商讨後,最後決定再去找亓官一趟, 将所知道的一切悉數和盤托出。花珏曉得亓官已經見過了玄龍假裝的姚非夢, 一定會對他們的話深信不疑, 這一點反而比拿去城主府讨論要有用得多。

亓官溫和地微笑道:“我明白了,只是若是這樣的話,幾位不妨将我當成誘餌, 使他強弩之末時上鈎。”

無眉翻了個白眼,小聲道:“得,這人也是死心眼,看他樣子也是認死了姚非夢不會害人,傻。”

聲音雖小,卻沒有刻意避開亓官本人。亓官聽到了卻并不動怒,只道:“我知幾位先生都有趨吉避兇之法,與其在此懷疑某的本心,不如趁着時候未到,想一些保全江陵其他民衆的方法罷。這位小先生也說了,為了吸取陽氣,他也可能對旁人下手。”

這番話卻提醒了花珏。這天他回房後召來衆人開會,一群人圍着桌子頭碰頭,聽他指點江山:“我找城主統計過,江陵城中共有一千二百餘戶,加上周邊管轄的小鄉鎮、山村等,一共有三千餘戶人家,每家一張鎮宅符咒的話,我們大家努力一下,應當能在鬼門開之前寫完。”

無眉發言了:“我的符咒雖然不及判官筆寫出來的厲害,但對付妖鬼也綽綽有餘了。”

小鳳凰也發言了:“但是有個問題,判官筆的符咒只有你寫出來才有用,這麽多,你寫起來很累,我們好像也幫不到什麽。”

花珏眨眨眼睛:“你們聽說過女娲神造人的故事沒有?起初她是用泥土一個一個捏,而後偷懶起來,用藤編的長繩帶起泥水,落地就成了小人;我準備用偷懶的法子。”

小鳳凰伸長脖子看,便見到花珏與玄龍給他演示了一遍。玄龍工工整整往一張符紙上寫下“平安”二字,花珏便接過來,用判官筆在那後面認真畫了一個圓圈,好似教書先生給學生批改課業。

小鳳凰“哦”了一聲,有樣學樣,也用尖嘴蘸了墨開始寫。連花大寶也沒閑着,它負責将紙張叼來叼去,分門別類放好。幾人不眠不休一段時間後,寫好的簡易符咒堆了兩個箱子,最後拜托亓官出門一趟,找到城主與桑先生,派人将這些符咒悉數分發下去。

花珏一堆人則擠在床上,東倒西歪地睡了兩天整。兩天過後,符咒派發的結果也下來了,江陵城中的住戶悉數在門前貼上了護符,還剩下一些沒用的,是住戶已經搬遷而未銷名,或是舉家在外游歷的。

花珏老是放心不下,對着剩下的那幾張符咒發愁琢磨了半天,最後拽着玄龍去了街上,企圖看一看有沒有漏網之魚。

玄龍笑:“你的眼睛,還會比巡守官兵更利一些嗎?”

花珏不承認,扣着他的手道:“那就當我們出來玩玩嘛,嘲風哥哥,我們好久沒有單獨出來走了。”

玄龍便攬着他,按照以前散布的路徑走了一圈又一圈,再回家将灰塵清掃了一遍。花珏站在院前一看,不由得啼笑皆非:他家裏現在分明無人了,城主府上的人也按規矩往他家院門口拍了一張符咒,這張符是小鳳凰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上面的圓卻畫得十分标準。

玄龍洗了被子,和花珏一起出來晾幹,擡頭看了看天光,忽而道:“雪已經小了。”

花珏跟着看了看,前幾天晝夜不停飄落的雪花已經縮小成了細小的顆粒,落進脖子裏也不覺冷。花珏張開口,伸出舌尖舔了舔。

他縮縮肩膀,偏頭問道:“嘲風哥哥,今天是什麽時候了啊?”

玄龍吻了吻他的眼角:“還有兩天時間,鬼門将開。”

花珏“哦”了一聲,想想後道:“那還好,我們也不用等多久了。”

他和玄龍一起去城主府看了看,結果時間沒挑好,剛過了午飯時間,桑先生和城主都睡下了,府上人也都昏昏欲睡,勉力争取這時間小憩。花珏曉得打擾,便跟着玄龍出來了。

“再去哪兒呢?”花珏發愁。

眼下的确是沒有其他事要做了,但花珏長久沒有得空,像今天這樣同玄龍單獨在一起,便舍不得這麽早回去。

玄龍問他:“想去看看姚大嬸嗎?”

花珏被他提醒了,恍然大悟:“哦,是要去看看,我們走罷。”

他在家中挑挑揀揀,選出最好的玉米裝了幾兜,又往包裹裏塞了幾匹絹布。花珏和玄龍上山,看四下空寂無人,還以為姚奶奶不在家,走進了才方聽見姚家院中又響動,姚奶奶正埋頭半跪在庭院中,勉力用一把斷掉的鐵鍬鏟土,将幾株凍得半枯的花卉連根小心拔起,而後放在一張攤開的包裹布上。

花珏敲了敲門,詫異問道:“婆婆,您在幹什麽?”

“小花來了啊。”老人聽得他說話,這才慢騰騰地從地上起身,拿手往身上揩了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人老了,想要回一趟娘家,便把這些花也帶上。”

“回娘家?”花珏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年紀這樣大的人,為何突然要遠行呢?

老人點點頭:“我年輕時老頭子就死了,帶着青慈到江陵讀書,一來就是這麽多年,也從沒回去看過。我想,現在不回去,我這把老身子骨頭了,以後估計也去不成了。”

花珏有點無措:“這樣嗎……”

他垂眼看着老人慢慢收拾好東西,像愛護什麽珍寶一樣,将那幾株稀松平常的花從土裏捧出來,玄龍準備搭把手,卻被姚大嬸笑着阻攔了:“這是細活,你們小年輕做不來的。”

花珏便跟着玄龍一起看。

老人一邊收拾,一邊告訴他們:“我做姑娘的時候,就想着能去花館梅館中做事,可惜他們不收女人。我老是想不明白,花那麽細致的東西,卻一定要女孩兒才能看好呢。我們那邊的人也說,女孩子今生愛花,來生便漂亮。”

花珏笑。

老人又道:“我還看那些志怪傳奇,說有花妖,花妖有攝魂術,還想了許久,真是想嘗嘗那是一番什麽滋味。”

花珏還是笑:“婆婆,那些都是騙人的,沒什麽花妖啦。”

玄龍則看着院中被翻了一遍的泥土:“您何日出發?”

姚大嬸道:“兩天後罷,過兩天,我能搭上一個老友的馬車回去。”

花珏也知沒什麽話可以接着問了。他和玄龍在姚家院坐了一陣子後,這便起身告辭。

玄龍牽着花珏的手,聽見身邊這個小算命先生問道:“姚非夢為什麽不回家來看看呢?自己的母親明明還在世,卻要先去殺其他人。”

“大抵修鬼道同修魔道一樣,發作起來也是六親不認的罷。”玄龍道。

花珏便回頭看了一眼,姚家破落的小院子仿佛遺世獨立一般伫立在他們身後,高過細密的青苔和青灰的殘磚碎瓦,晨霧起來的時候,幾乎要隐匿于雲端。也就是這一眼,讓他感覺到了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想一想後也實在記不起來。

直到和玄龍一并回了亓官府上,花珏這才想了起來——自他們寫完幾千張符咒,由城主府上的人發給每家每戶之後,江陵的家家戶戶院門處都會貼上一張黃符紙。但姚大嬸門前卻沒有這樣的東西,顯得空空落落。

花珏推測:“是貼去房內了罷,也可能打包進了行李中。”

玄龍附和道:“大約是這樣罷。”

亓府大門緊閉,也不見平常那位門房。花珏覺得奇怪,推了幾下門後發覺沒推動,這便讓玄龍背着他,從院牆的另一邊翻了下去。剛落地,花珏便嗅到了一股萦繞不散的清冷梅香,擡眼看見門後倒着本該站在門口的門房,頓時知道大事不好。

花珏上前探了探那人還有脈象,便急哄哄地讓玄龍喂了他一片龍鱗。他再踏入側面廂房,去向他們平日歇息的地方時,果不其然看見房裏也倒了一大片。無眉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小鳳凰和花大寶癱在床上,睡得很沉。

花珏驚慌失措,玄龍把他拉着,讓他在舌根底下也壓一片龍鱗,而後搖頭道:“沒事,他們只是睡了過去。”

冷梅香沖得花珏頭暈腦脹,他抓着玄龍的肩膀穩了穩身形:“不是還有兩天才到鬼門開的時候嗎?不是,亓大人在哪裏?”

“別急。”玄龍摸了摸他的臉頰,帶着他轉身跨步出去,一陣薄霧自上空壓下,将院落裏的香味沖淡,玄龍化為龍身,載着花珏破門而出,威嚴莊重的龍頭揚起,似是在順着氣息細嗅,而後風馳電掣地将整個院落都闖了一遍,但遲遲不見亓官的身影。

有一瞬間,花珏感到自己與玄龍融為了一體,看見空氣中浮動着成百上千細小兇悍的蛟靈,他們向江陵的各個地方奔去,像一張無形擴散的網,将整個江陵慢慢地籠罩。片刻後,仿佛與雨天中承載着露水的枝葉終于彎下,落下一滴飽脹的水珠時,蛟靈咬住了一個看不見的影子。

“在江邊。”

幾乎是同時,玄龍與花珏一起說出了這三個字。花珏緊緊閉着眼,偏頭避開迎面呼嘯而來的風聲,一直等到熱流重新包裹自己時,這才睜開了眼睛。玄龍帶着他緩緩落地,兩人一同奔往遠處一對人影——一黑一紅,亓官背對他們,一只手自然垂落,一只手攬着什麽人的肩膀。

姚非夢踮起腳,将下颌埋在他肩膀上,而後伸手輕輕一推,直接将他推到了地上,俯身跨坐在他身上,偏頭往他頸邊落下一個纏綿的親吻。

也就在此刻,花珏陡然發現自己腳下一片血紅。那是花卉,成片的石蒜花朵,一路綻開,死死紮着人的眼睛,幾乎讓他的眼眶生出疼痛來。不知名的地方傳來低沉的回聲,是猶如來自地府的聲音:“三月三,鬼門開,律令駕迎——”

那聲音震得他腦仁生疼,花珏一面用力按壓着太陽xue,一面不管不顧地往兩人的方向奔去,他的腦海中一片混沌,幾乎聽不見身邊的聲音,也沒有聽見玄龍在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花珏,花珏?花珏?”

花珏眼中只剩下了紅白兩色,他氣喘籲籲地奔過去,手執判官筆,冷聲道:“破!”

在這一剎那,狂風大作,吹起他暗紅的衣襟與如墨的發絲,也吹起姚非夢輕飄飄的軀體。陌生的鬼魂還保留着十六歲時死去的樣貌,蒼白又冰冷,他站起身來,對着花珏展顏一笑,非但沒有避開判官筆的鋒芒,反而迎着他的方向跑了過去。

玄龍在後面嘶聲喊道:“花珏——”

花珏感到心口一痛,唇齒間迸出一大片血液來。姚非夢的手攀上他的肩膀,媚眼如絲,問他道:“三月前,你們這裏是不是在下雪呢?”

而後向後倒去,睜大一雙空茫的眼睛,映出漫天飛揚的雪花。

花珏沒有想過鬼魂也有血液,判官筆的“破”字直接摧毀了他的軀體,姚非夢渾身碎裂,潔白的肌膚桑綻出非常細小的紅痕,像是被紅色的絲線纏住了。

花珏的血,與豔鬼的血,融到了一處。

玄龍也終于在此刻追上了他的步伐,跪下來将他抱進懷裏。花珏瞧見了他眼裏的驚惶,奇怪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心口,不知道那裏是何時受的傷,他只盡力靠在他耳邊說道:“快……快要進去了,這次你一定要記起我,不要把我忘了。”

玄龍握住他的手,溫柔地道:“好。”

他見到眼前白光大盛,而後轉為青山綠水,曉得自己又進了判官筆的幻夢。

姚非夢的幻夢,姚非夢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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