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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真-煙消雲散

花珏是在他們踏出幻境的那一瞬間驚醒的, 十六歲的姚非夢和十九歲的花珏, 兩人的身份在這一瞬間在腦海裏轉換,激得他痛苦地慘叫一聲,而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玄龍想要将他放下來, 花珏腳一站地, 卻跪了下來,雙手不住地顫抖。

玄龍急急地跟着跪了下去, 查看花珏的情況, 花珏神志還不太清醒, 擡起眼睛看他, 這一眼卻讓玄龍有點心驚——

花珏一直明淨如水的眼睛裏,如今被一層淺淡的血色籠罩了起來, 看起來甚是可怖。

玄龍下意識地要回頭找人:“判官?判官?你說他不會有事的!判官?”

他一把将花珏護在懷裏,準備回頭找判官,卻見到剛剛一直陪伴在他左右的神靈已經不見了。這一場卻是真正猶如一場夢一樣, 花珏在地上跪了好久才緩過神, 勉強拉着玄龍站了起來。

他小聲說道:“嘲風。”

玄龍攬着他:“嗯?”

“我看不見了。”花珏說。

“別怕。”玄龍的心髒在聽見這幾個字的一瞬間縮緊了,接着勉強笑了笑,握住他的手, 騙他道:“別怕, 我剛剛見過判官了, 他說這是入夢之後的後遺症,過陣子就好了。”

花珏“哦”了一聲,而後想起了什麽似的, 神色仍然有些痛苦:“姚非夢呢?”

旁邊,一道冷冷清清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在這裏。”

紅衣的鬼魅仍然是他十六歲那年的樣子,年輕,孱弱,卻有十足風情。一旁,亓官跌坐在地上,一動也動不了,聲音似乎也被什麽東西封住了,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有眼中藏着難以言說的悲恸。

玄龍看着他,他看着玄龍,再看了看他懷裏眼神空茫的花珏,而後伸出了手——單手平攤,定定地橫在他們眼前。

“現在,将我帶回衙門罷。”他道。

風聲驟緩,天空中飄落的、細小的雪籽落盡,雪突然就停了。自江邊橫出大片無垠的黑霧,黑霧之後是掩藏的鬼門,它聽從鬼王號令,受倒轉的時節所惑,洞開在五月初三。從今晚起,鬼魂要遠離人間,凡人也要家家戶戶閉門不出,以免出門撞鬼,遇見百鬼夜行。

這一天,魂靈現世,能被凡人看進眼中。

“鬼門開閉,當中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可以被凡人看見。你們可以将我緝拿歸案,給旁人一個交代了。”姚非夢笑了笑,“只是我大約撐不到那時候……聽說你們當中有個欽差,欽差的尚方寶劍上有桃木,那麽讓他刺我一劍,便當做就地處決了,花不了多長時間。我自魂飛魄散,不再禍害人間。”

玄龍道:“我不會對你動手的,你去江邊,越過鬼門回陰司去罷。”

姚非夢微笑起來,他的笑容中甚而還帶着幾分天真爛漫的少年氣:“可是我已經派小鬼化妝成人,通知了你們的那個城主什麽的人,他們很快便會來捉拿我。”

玄龍道:“走。”

“我殺了整整十四個人,不該因罪伏誅嗎?”姚非夢問道。

玄龍沉默了一下,而後道:“他們也殺了你,死不足惜。”

“但一命是一命,他們殺了我是一回事,我殺了他們又是另一回事。”姚非夢道,“人間有人間的規則,鬼界亦要聽從陰司的規則。花小先生常說的,要講道理,便是這樣。”

花珏用力擦了擦眼睛,搖搖頭:“不。”他顫抖着聲音,似乎還想說什麽,但翻來覆去都是這個“不”字。

姚非夢接着笑:“你這樣,作為判官筆的主人未免太溫和了些。我的确是殺了太多的人,其罪當誅。”

花珏隐約記得還有什麽事情要說,但他遲遲想不起來。他在一片帶着血色的黑暗中,隐約看見頭頂飄來一盞紙燈,明黃色的。

他以為自己應該看不見東西了,但那盞燈又如此清晰地印在他的視野裏,是孔明燈,上面吊着長長的、五顏六色的紙穗子,上面寫着生人對亡故之人的思念。

鬼門開,凡人也放燈,據說燈同紙船一樣,會随着河流一起流入陰間,讓離世的家人看見。

花珏陡然想了起來,他要說的是什麽:“不能——你,你的母親還在這裏,即便現在不能,難道去了陰間,你也要讓她找不到你,就這樣抛下她嗎?”

他看不見姚非夢的神情,卻明顯感到周圍的氣氛冷了下來,像是有什麽不該說的話被他說了出來。一旁的亓官楞了一下,接着拼命掙紮了起來,似乎有什麽話要急匆匆地告訴他們。玄龍和花珏都不知何故。

所有人順着花珏的視線擡頭望去,果然看見了頭頂一個孔明燈,明黃色,孤零零地浮在寒冷的深空中。

那是給姚非夢的孔明燈,這個世界上,除了姚大嬸,還會有誰給他寫孔明燈呢?

接着,花珏心口突然一痛,一種超出了他自小以來體驗過、想象過的疼痛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這種痛苦的劇烈程度甚而直接在這一瞬間逼過了他的極限,讓他陷入了極為短暫的暈厥,又極快地被痛醒了,他痛得四肢抽搐,拼命倒氣,卻不曉得究竟吸進空氣沒有。花珏好似變成了一塊膠泥、一個正在被稚童碾壓的蟲豸,滿眼能望見的都只有死亡。

“花珏,花珏!”玄龍拼命按着他,用盡全力也沒能讓他安穩地呆在懷裏,花珏無知無覺,兩手都死命按壓着心口,只差從那裏剜出一塊肉來,混沌中,花珏痛得只想一死了之,絕望地嘶聲道:“嘲風……嘲風,殺我,我疼……”

玄龍心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使勁抓住他的手,不讓他傷害自己,但花珏用力之大甚而讓關節處發出了咔擦的響聲。

“嘲風——”花珏的眼神已經完全絕望了,他于空茫中只剩下一件事迫切地想要做,那便是死亡。無論是誰擋在他面前,無論是誰要阻止他,他都要——

讓他們死。

一樣隐藏的、沉寂多年的東西迅速地生長起來,玄龍只覺得手腕一痛,而後有什麽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掀翻過去——那樣的力量讓他猝不及防,帶着十分的邪性,甚而折斷了他的手腕,逼他化出了原型。玄龍剛一落地,立刻咆哮着沖了過去,趴在了花珏懷裏,将他牢牢壓住。

花珏像一個迷途的孩子,大聲哭泣着:“奶奶……奶奶……”

“奶奶……”

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十足蒼老,卻沉穩有力,是一個老太太的聲音,似乎嘆息了一聲:“小先生,你那天為了騙我一滴血,說要給我種親子血引,你可當真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嗎?心裏有何等愛恨,身上便有何等痛苦,世上怎麽有你這樣天真的人?”

旁邊的姚非夢低頭不語,而後慢慢跪了下來。

一旁的亓官似乎也感到了危險的來臨,他不管不顧地掙紮了起來,忽然發現自己能出聲了。他低吼着道:“青慈沒有母親,他是由他的奶奶帶大的,你剛剛說什麽?你們見到的究竟是什麽人?”

玄龍則感到有一絲不對勁,他指着面前的老夫人問亓官:“你看不見她嗎?這個老人家,你看不見嗎?”

青煙散去,婦人伛偻的身軀慢慢為人所見,亓官睜大眼睛,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亓官今年四十五,姚非夢若是沒有早逝,應當與他同歲。尋常人四十五歲的年紀,家中老母若在,當有七八十歲。

而若是再往上數一輩……至少也要百歲餘了,不在人世。

玄龍看着這個“姚大嬸”,嘶聲說:“你不是姚非夢的母親,你是他的奶奶。”

“我是他的奶奶。”老人平靜地道,“小姚走的時候十六,我六十四,當時也一并跟着走了。我投河死,無常不收溺死鬼,我便游蕩在人間,修成了半個羅剎,為的就是殺盡當年害我孫兒的人渣敗類。”

她喃喃不知念了些什麽,花珏手一松,渾身虛脫,向後倒了下去,靠在玄龍的懷裏,心口那陣難以想象的疼痛也終于停止了。

花珏渾身冷汗,氣息微弱地道:“怪不得……我和嘲風看見你出嫁前那段時間……我跟他說,這個地方好老,像是好……好多年以前。”

“姚非夢叫你太太……也不是杭州那邊的土話叫法,太太的意思……就是奶奶。”

姚奶奶點了點頭:“我們不是杭州人,我們是福州來的。我之所以敢讓你判我的命,是因為我手裏有前世鏡——”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青綠的小果子晃了晃,花珏想了起來,那便是姚大嬸種在庭前的東西,他當時只以為是小山枳果,并未在意。

“判官筆能看到的,前世鏡也能看到,我曉得你們跟不到小姚身上。”

花珏也記得判官筆的幻夢停止在姚奶奶千篇一律的日常中,突兀地戛然而止,原來那一天便是姚奶奶作為人時,迎來終結的最後一天。

——嬸嬸保養得好呢。是鄰裏話閑。

——保養什麽,六七十歲的人了。老人笑嘆。

便停在姚奶奶六十二歲時。

花珏斷斷續續地問道:“姚……姚非夢——”

姚非夢跪在一邊,輕聲道:“最初那三個人是我用惑術殺的。我想要搶在太太前頭。”

姚奶奶蒼老的聲音慢慢道:“這孩子是傻,為了替我頂罪,搶着殺了三個人,後來其他人死了,也一定要跟過去吸幹他們的陽氣,甚至不惜直接在你們面前露面。便讓你們真以為,這些孽都是小姚做下的。”

花珏猶自喘着氣,勉強靠在玄龍懷中。他感覺自己腦袋中完全是一團亂麻,之前的疼痛所帶來的心悸還久久沒有散去。

“死後殺人……如若想轉生,便要下十方地獄,受刀山火海之苦;如若不轉生,便要在忘川中永日徘徊,受無盡寂寞之苦。”花珏努力地吐字,“那幾個人死後,本來就要受到重罰,往後投入畜生道,你們——”

“他們難道不該殺嗎?不該殺嗎?”老人重重地敲打了一下手裏的拐杖,聲音因為憤怒變得尖利起來,“難道我孫兒就該死,被他們如此作踐,他才十六歲啊……不該殺嗎!我憑什麽等到他們死?他們憑什麽安生活到死?”

“我本以為你是個尚且有些善心的孩子,結果無非是個一般嘴臉的理中客罷了。”姚大嬸從袖子裏摸出了什麽東西,對着花珏輕輕一吹,“衆鬼說你有判官筆,生死罪罰,它自判得最清楚,如今便讓我看看,這判官筆後面是何等心腸——”

玄龍在她話音剛落的一瞬間便已經撲上,狂性大發,試圖擰斷羅剎鬼的脖子,但花珏已經昏了過去。羅剎鬼的血引術再次催動判官筆,神力與鬼法相融合,構建出了一個與以往都不同的幻境來。

那個幻境玄龍進不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花珏的呼吸慢慢微弱下去。羅剎鬼的惑術比豔鬼要更強上百倍,只要花珏踏錯一步,便有可能喪命于此。

花珏又能看見東西了,他再度望見了那個場景,飄滿紙錢的江陵,以及開滿了彼岸花的忘川河畔。

他看見小時候的自己跌跌撞撞向一個人奔過去,那個人面容慈祥,鬓邊白發在日光下泛出柔和的色澤。

其餘一切,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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