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真-鏡花水月
日子流水一樣地過, 學堂中漸漸飛起一些流言, 說是姚非夢與亓官兩個是兔子,所有人都側目相待。
玄龍毫不在乎別人的眼光,而花珏本人則根本沒聽到這些事, 他走到哪裏, 玄龍都必然要跟着,其他人被玄龍揍怕了, 半句話都不敢說, 屁都不敢放一個。
之前在姚大嬸夢境中看見的, 姚非夢那般可憐兮兮的樣子, 則在花珏這裏消失得無影無蹤。玄龍雖然身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卻硬生生活成了四五十歲暴發戶才有的財大氣粗的纨绔模樣, 幾乎要把花珏寵上天去。
花珏也一天天逐漸變得開朗起來,笑的時候也多了,甚而有一回, 他被先生點到說詞時, 站起來一本正經地為玄龍背了一整首《鳳求凰》。
玄龍覺得這樣的狀态并沒有什麽不對。幾月後,亓家要搬遷去杭州,玄龍梗着脖子, 引經據典, 在亓官的父母面前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通, 竟然說動了他們,同意他獨自留在江陵讀書,還為他留了許多仆從。
兩個人膽子大了, 玄龍每次等姚大嬸睡下過後,也不變小黑龍了,而是光明正大地翻窗進去,摟着花珏睡覺,天明前再翻回去。花珏每次都知道他來了,只是每次都裝睡,偷偷摸摸地往他懷裏湊。
中間這段時間,花珏也遇見一樁不大不小的事。右邊鄰桌一個人的玉佩不見了,一口咬定是花珏偷的,甚而鬧到了私塾先生那裏。玄龍剛聽見消息趕過去時,卻看見花珏毫無懼色,條理清晰地為自己的清白辯駁,直說得衆人不得不相信他,事後那人的玉佩找到了,玄龍為安慰花珏,又帶着他逃課出去溜了一圈,玩遍了整個江陵城。
花珏這麽跟着他玩鬧,課業不僅沒落下,反而還越來越好,每每引得先生誇贊。除了平常課業,花珏也再次找到了自己的興趣愛好:看卦算命。玄龍看在眼裏,喜上眉梢,只是始終有些疑惑,花珏這副模樣基本跟之前他看見的姚非夢不搭邊了,那麽,這個幻境要怎麽重現那只豔鬼的一生呢?
這等憂慮,在玄龍眼裏也當然屬于甜蜜的負擔,他樂意看見花珏開心。他實在不想再看見自己的心上人于這等幻夢中受任何苦,單單他此前看到的那些,他認為已經夠了。
“大約從花珏不記得我,而我還記得他的那一刻起,這個幻夢就有些不正常了罷。”他心想。“只是花珏想不起來,我們要如何回去呢?”
玄龍這一番無心之說,沒想到到了後來竟會一語成谶。幾天後,玄龍帶着花珏蕩舟,曬着初秋溫暖不燎人的日光,花珏枕在他懷裏,閉眼睡起了覺。玄龍則雙手枕在腦後,悠閑自在地觀察楊柳綠蔭下幾只蹦蹦跳跳的小鳥。
片刻後,他忽而聽見岸邊跑過一溜兒吵吵嚷嚷的人,步履匆匆,聲如密集的鼓點。花珏被驚醒了,睜開眼睛,卻倏而被頭頂的天光刺痛,花了眼睛。
玄龍伸手捂着他的眼睛,偏頭細聽,遠遠地聽見一小群人竊竊私語道,說是村東頭有個還未出閣的姑娘死在了玉米地裏。
“怎麽了?”花珏小聲問,“我們去看看罷?”
玄龍揉揉他的頭:“不用,我能聽見。”
花珏爬起來扒在他胸前,歪頭道:“你胡說,他們跑了這麽遠了呢,你也不是順風耳呀。”
玄龍雙手攬過他的腰,任他伏在自己身上,将他抱得緊緊的:“哼,我是以前沒告訴你;我可比順風耳厲害,真能聽到,東邊有一戶人家割玉米,割錯了半畝地,另一方獅子大開口要人家賠百兩銀子,現在是兩邊田地的主人各自叫了人來評理呢,說不定一會兒還要打起來。”
花珏果然信了,讷讷地道:“那,那還是不去看了罷……”
玄龍也沒有提這件事。兩個人在湖心蕩舟蕩了一下午,玄龍便送他回家了。
“今天我來晚一點,你先睡,不要等我,聽到了嗎?”玄龍道。
花珏跟他裝傻充愣:“什麽晚一點呀,聽不懂。”
“皮。”玄龍捏了捏他的臉,而後又抱了抱他,下山晃蕩去了市鎮上。
他去得早,趕上了人群還沒有散去的時候,村東頭的玉米地裏早已收割過了,并不存在鄰裏有關割錯地的争議。玉米地裏靜躺着一具屍體,通體慘白,是個正值豆蔻的女孩子,十指的指甲盡數折斷,裏面填滿了泥土。
女孩身上不着寸縷,衣服整整齊齊地疊在一邊。有好心人用稻草替她遮掩了身體,卻沒人願意替她擦拭一下身體:這小小的姑娘身上滿是男人射出的淫|液,面上、發間、□□甚而口中,滿滿當當,極盡羞辱。
有人小聲道:“是山頭李婆婆那家的小孫女,這回去要怎麽說?”
“就說病死的罷,老人家了,怕是受不起這等場面。”旁人也小聲道。
卻又更多的人在問:“是誰幹的?”
那聲音不像是在質問,卻透着幾分謹慎。不多時,遠處又奔來一群吵吵嚷嚷的人,為首的兩個男人體型魁梧,二人架着一個不住掙紮的人走過來:被他們架着的那人衣衫褴褛、頭發散亂,口齒不清地吐着污言穢語,卻沒有人能聽懂。
是個瘋子。他瘋瘋癫癫叫着喊着,不多時又笑了起來。那群人将他按在女孩的屍體前,企圖讓他認罪,瘋子看清了女孩赤|裸而蒼白的面龐,看清她殘留着痛苦與恐懼的面龐,口中呀呀叫喊着,眼裏泛過一絲痛惜和驚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企圖撲上擦拭她臉上的污穢。
見他這個動作,旁人誤會了多半,立時大喊道:“就是他!這個人渣!禽獸!”
說着,人們罵罵咧咧地将這個瘋子提了起來,将他毫不留情地放倒在地面上,惡狠狠地施以拳打腳踢,瘋子好像不覺得痛似的,仍然凄切惶然地想往女孩那邊爬。他一生沒有過妻女,最喜歡的便是小孩子,但這個女娃娃為什麽就不動了呢?
他用他智慧有限的、不清楚的大腦想了許久,并未思考出這件事的結果。死亡接踵而至,慢慢地,他也爬不動了,最重的一記腳踢正好磕在他後腦,将他的腦袋踢得凹下去一塊,瘋子口中立時噴出了一些白沫,緊接着抽搐幾下,不動了。
“死了死了!死得好!人渣!”還要人在罵罵咧咧,但有人一看他們将這人活活打死了,不由得有點畏懼,一個接一個地想要往回走,渾不在意似的。
很快,這一小片割空的玉米地邊的人就走空了。
唯獨玄龍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垂眼默默地看着地上已經失去生命的兩個人。
片刻後,天空中烏雲翻湧,漸漸下起一點小雨來。沒過多久,雨越下越大,已成滂沱之勢,玄龍任憑雨水淋濕自己的頭發與衣襟,仍然不動半步,只等那雨水将女孩子身上的污穢洗淨,将瘋子身上的血痕沖刷幹淨後,這才蹲下去,默默給女孩穿上衣服,再脫了自己的外袍,将瘋子的屍體也包裹住。
“那些人不知道……這瘋子是個太監嗎?”身邊隐約有人聲,是慣常的冷淡又帶一點調侃的味道,此刻聽來卻不無嘲諷,“這小姑娘身上這麽多髒東西……卻絕不是一個人做下的事。”
玄龍沒有回頭,只問道:“是誰幹的?”
冥府判官一身沉紫衣衫,默默撐一把傘立在他身後:“是學堂中的人。本來今天躺在這裏的人,應當是姚非夢。只是這個世界中,你将花珏護得太好,別人無從對他下手,這個命數便轉嫁到了這個小姑娘的身上。”
“姚非夢十歲起便開始受到同窗霸淩,教書先生不管,甚至還包庇惡行,私塾中唯有一個亓官肯護着他,對他好,兩個人年紀小,彼此都生出一些情意——就像你和花珏一樣。
“但是亓官十五歲時抗不過父母命,只能跟着搬遷去了杭州,從此兩人再也沒見過面。”判官冷靜地道,“亓官不是你,你是神靈,是無所不能的嘲風大人,你替花珏打架,能将人打得頭破血流,亓官卻不能,他只能在姚非夢挨打時,多護着他一些罷了。搬家時,你去跟家中人說話,能勸服他們讓你留在江陵,但亓官拗不過,最後是被綁着去了杭州——這種命,你讓兩個半大孩子怎麽破解?”
玄龍沒有說話。
判官輕聲道:“這種事,你只能慶幸你的心上人小時候沒遇到,花珏身邊都是好人,所以他不曉得凡塵的可怕之處。”
玄龍仍然沒有說話。
判官嘆了口氣:“将雨停了罷,雖說這幻境當不得現實,我們還是将這兩個孩子各自帶回去罷。”
玄龍便和判官一起,去近處尋了個擔架,先将女孩的屍體送回了家中。瘋子沒有家眷,他們便就地挖了個坑,為他造了一個墓。判官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将這幻境中的時間停了下來,街面上行人都呆呆愣愣地不走動了,只剩下他們兩個的腳步聲。
事情辦完,玄龍這才開口:“你怎麽進來了?”
判官努了努嘴,伸出手指往天上指了指。玄龍順着他的指向看過去,發覺天空中裂出了一道縫隙。
“我們将蜉蝣筆造出的幻境,稱作鏡花水月。這麽幾千年來,卻是鏡花水月第一次出現裂隙,也是第一回 被人強行逆改。”判官道,“我知道你們看過一只白鳳凰的命,也看過了睚眦殿下的命,發生的便已經發生了,即便主人公換成了你們自己,你們仍然無法阻止已經發生的過去,事情依舊會按照原來那樣發展,直到蜉蝣筆的持有者在幻境中死亡。”
“現在卻不一樣了,你們這個幻境出了問題,一旦像現在這樣與原先的發展對不上的時候,鏡花水月便會破裂。”
玄龍問:“花珏呢?”
“他不會有事。”判官搖搖頭,“我只是來告訴你們,你們可以出去了。這個鏡花水月已經到頭,花珏也不必死。”
玄龍點了點頭,這便回到姚家院落中,準備将花珏接回去。判官在山下等他。
花珏很聽他的話,說早睡果真早睡,擠着床角睡成一團,蜷縮得緊緊的,旁邊留着給他的位置。玄龍輕輕叫了一下他的名字,見他沒有醒,便将他打橫抱起來,抱在懷裏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