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終-水火不容
五行木死, 這次整個江陵花木枯萎, 所引起的震動與恐慌比上一次更甚。城主病中,桑意主持府中事物,一個人做兩個人的事, 雖然極力想要堵住悠悠衆口, 但有上一回姚非夢二人消散在青天之下的事在先,非但堵不住, “江陵有邪物”一說傳得越來越廣。
至此, 事情再次驚動京城中人, 少帝下旨來問, 其一,為何謝然遲遲不進京勤王?
其二, 是何人在江陵禍亂人心?如有妖邪,那便斬妖除魔。
無眉正式入駐紫薇臺,但自從進京後便杳無音訊, 似乎被另外的一件麻煩事纏上了, 遠在天邊,自然顧不上這邊的問題。少帝三請青宮草鬼婆出山,等桑意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 聽聞此人已經在前往江陵, 不日就将抵達城鎮中。
當年青宮三仙, 寧清與護花道人已駕鶴西去,唯獨留下這一個草鬼婆,格外神秘, 幾十年沒有消息,竟然在此刻出山了。
桑意試圖請見此人,但人這個草鬼婆概不見外人,并道:“江陵城主養的一個娈人,有什麽資格來見我?”
桑意沒有回複,轉頭便令部下封鎖了城門,禁止人馬出入,如果想要通行,則需要他本人批審名帖。沒幾天後斥候來報,說是有一群人被堵在城外的草雞山中,時又下雨,每天不得不去住滿是泥濘的洞子,裏面的人天天罵桑意的娘。
桑意笑一笑,照舊沒有回複。
這天玄龍去府上看了看謝然的病情,不見好轉。上次花珏來過時便用判官筆試過了,可惜效果差強人意,謝然是草木命,重病是因為江陵這個地方缺少了這一脈五行元素,判官筆堵上的那一絲病情的缺漏,頃刻間又被這種不平衡打破了,猶如用手指用力捧緊的細沙,越緊散得越多。
玄龍道:“沒有辦法了,他不能在江陵呆,将他送去別處修養罷。”
桑意道:“我會的,多謝公子指點。”
玄龍彼時聽聞了斥候來報的消息,便詢問桑意:“外面來了什麽人?”
桑意道:“一群不是很有禮貌的巫蠱師。”
“巫蠱師?”玄龍咀嚼着着三個字,剛要起身出去探探情況,忽而又聽見桑意問道:“說起來,小花兒為什麽沒有來?”
玄龍道:“在吵架,生氣了。”
桑意笑:“你們在一處的時間畢竟還是少了些,我記得還不足一年罷?少年人沖動不經事,又問題攤開來看,這才好辦。公子也不必憂慮,小花兒這個孩子,你同他說通了,他是不會再使小性子的。”
玄龍沒說話。
桑意又道:“還有一問,公子,我視掩瑜為家人,一向以長輩自居,雖說做得不太好,但也很高興他身邊能有人陪伴左右。不知公子姓名,以後方便稱呼?我姓桑名意,您也可以随意點稱呼我。”
玄龍走到門邊,回頭看他。桑意眼光誠摯,十分坦然。
“我無姓無字,嘲風,這是我的名字。”玄龍說完後,對他颔首,而後出了門。
“嘲風麽……”桑意沉默了片刻後,讓人準備車馬用具,寫了短信托給毗鄰江州的故舊,準備讓謝然換個地方。又因他并未司職,又轉信一封,請徵王代替謝然本人向少帝告假,說是身染重病,難以啓程。
他手下人辦事爽利,不出片刻都已經收拾完畢,只等江州故人收到信件,謝然便可由他人陪着出發。
桑意坐在他床前,俯身摸了摸他的額頭,替病中人理好長發:“我準備給你換個地方啦。很抱歉,這回不能陪着你,江陵放心交給我。”
謝然一動不動,雙眼緊閉。
“什麽都不用怕,我們還有神靈庇佑呢。聽說過龍生九子麽?我們這兒有一位活神仙,等你回來了,我再講給你聽。”
桑意捏了捏他的鼻子,語氣柔和。兩人都是軍人出身,分別在即,沒有太多的情話要講,何況還有一人昏迷不醒。桑意看過他後,起身給他蓋好了被子準備走,轉眼便感覺自己的手腕被拉住了。
謝然的手發着燙,但是握得比較用力。
他低聲道:“虎符在我們房中放彈珠的盒子底下。”
桑意聽了,不由得笑了笑:“為什麽放那裏?你這把東西亂丢亂扔的習慣什麽時候才能好?”
謝然卻沒再出聲了,握着他手腕的手也沒了力氣。桑意将那只手塞回被子裏,往他耳側輕輕道了聲:“我等你回來。”而後便走了出去。
出門前他順手将挂在門後的長刀拿了下來,武器經年離手,鋒利與淩厲的氣勢不減當年。自小他便被冠以謝然的姓名,門內他是江陵城主身邊的小軍師,是城主府上一個普通的賬房先生,是被某些人看輕的、長久的玩寵娈人,但只要跨出這道門,他便是桑意。
仍然是當年意氣風發、未有敗績的少年人。
門下,黑衣的青年人并未走遠,因龍族天生好聽力,将這二人的告別悉數聽入耳中,有些微微的動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事。
第二日,桑意派人往花家送去了口信,詢問花珏二人是否能跟着謝然一道,順道去江州。
玄龍搖頭拒絕了:“花珏不能出江陵,感謝桑大人好意,城主一事莫要耽擱,也不用顧念我們。”
桑意沒有回應。再隔一天,他突然又下令将江陵軍需物資提前半月配發,令城中百姓囤積糧食、往深山中退避,理由是草木枯死,山中寒涼,更便于儲存現有的物資。虎符在手,謝然的兵便是他的兵,一切都無所顧忌,第三天他遣人阻斷江陵八方水道中的七道,開閘放水,阻斷船運糧道,阻斷城外地勢低迷的一處官道,這便将江陵變成了一個糧食儲備足以度過一整年的孤城。
僅用三天,這樣的手段便已雷厲風行地完成。花珏被綁在床上,經玄龍的轉述聽聞了這件事,猶在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卻是小鳳凰告訴他:“花珏,你相信人的直覺嗎?”
花珏不知道它要問什麽,模糊答道:“信罷。”
小肥鳥拍拍翅膀,認真道:“你不清楚,可是二十年前我在江陵樂坊時也有所耳聞,你的這個桑先生以善斷、善判聞名,用兵手段詭谲,對敵狠辣用心,他在江浙跟着水師提督清理流寇海盜時,人人聽聞他的名字無不聞風喪膽,朝堂上,他跟過的人無不能左右逢源,逢兇化吉。如果帶兵有直覺的話,天下這麽多能臣謀士無出其右者。他要做的事一定有他的理由。”
花珏有點傻眼:“要打仗了嗎?”
小鳳凰歪頭看他:“我不知道。”
花珏被成天綁在床上,猶自不肯跟玄龍和解。玄龍跟他說話,他便裝睡,玄龍要喂他吃飯,他便摔碗,後來玄龍回家的時間更少了,每天提前做好飯,囑咐小鳳凰熱了給花珏送去。他怕花珏無聊,還買了兩百多本新奇的話本回來,每一本都精挑細選,但花珏一本都沒看,統統丢進了院前的小池塘裏。
花珏心裏難受,只覺得前路迷茫。好像每個人都有什麽事情做,但他都沒辦法貢獻哪怕分毫的力量。
玄龍也什麽都不肯跟他說。
這天,花珏跟玄龍吵了認識以來最厲害的一次架——準确來說,是兩個人這麽久來第一次吵架,花珏認真地道:“嘲風,我們分開罷。”
玄龍深深吸了一口氣:“不行。”
花珏問:“什麽時候才行?換句話說,你打算什麽時候把我放下去?”
玄龍道:“至少現在不行。”
花珏便不說話了。晚間,玄龍回來見到他在睡,小心翼翼地給他松了綁,擦身換衣,花珏卻突然醒了過來,推着他便要往外跑。
玄龍被他吓了一跳,反手将他死死地按回床上,低聲道:“不準走。”
花珏氣急敗壞,張口就要罵人,卻被他一把堵住了唇舌。玄龍俯身深深地吻他,吻得花珏邊喘氣邊掉眼淚:“你不要以為這樣……這樣我就不會同你分開了,你不講道理,我不跟不講道理的人在一起。你這樣下去,我就不喜歡你了。”
玄龍口下用力,狠狠咬在他嘴唇上,花珏痛得皺了皺眉頭,但仍然強撐着抽噎道:“城主生病了,你不讓我去,城主去了江州,桑先生不在他身邊,沒人照顧,你也不讓我去,現在小鳳凰說可能要打仗了,大家都在幫着運糧做事,我不能什麽都不做。”
玄龍急匆匆地将他再次捆住,只連連搖頭,出口只有反反複複的三個字:“不可以。”
花大寶還沒有回來,小鳳凰窩在花珏的枕頭邊,也一反常态地沒有醒來。花珏縮在床尾,嘶聲道:“嘲風,你不準走,過來跟我說清楚。”
玄龍卻沒有理他,徑直出了門,嘎啦一聲碰撞的聲響,震落不知誰的眼淚。
他出了院門,回頭望過去,似乎能看見花家院落上空那道看不見的屏障,那個延續了十九年的護命陣法。
他暗暗寬慰自己:只能這樣了。
往後的事情,往後再同花珏說,這個小家夥總不會到時候,連他的話都不願意聽一聽了罷?
想到這裏,玄龍心裏一陣隐痛,還未來得及轉身,忽而便聽見了耳邊一聲冷笑。
那聲冷笑陰森怨毒,真真切切地響在他耳邊,像是在嘲笑。但他回頭看過去,卻發現什麽人都沒有。他心頭一凜,當即化龍向着預想中的方向追去,一直追到城外,頭頂漸漸層層布滿陰雲。
山頭泥濘的草地上,他看見了一個黑色衣衫的人站立在哪裏,似乎是等了很久了。他這些天日夜不休地在江陵城內外上空逡巡,始終未曾發現有什麽人跡,如若不是桑意告訴他城外來了什麽人,恐怕他會遲遲尋不到這裏。
這是障眼法,單單給神靈的障眼法。玄龍也不落地,在上空徘徊不去,直到聽清那人開口問了聲:“寧清?”
是個男子的聲音,說不出的怪異,仿佛其中還夾帶了一點低啞的女音,說起話來便喑啞難聽:“你身上有寧清的氣味。”
玄龍仍舊不說話,尖利的爪子提起,身上漆黑漂亮的鱗片一一扣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寸強硬的肌理都繃緊了,他身側的蛟靈已經蓄勢待發,散發的肅殺之氣甚而讓周身陰雲都退散了。
那人仰起頭,朗聲問道:“嘲風,我敬你是四海神靈,這事你不要插手。我要的不過是寧清的命,你知道插手的後果是什麽——你與你二哥相比如何?睚眦與護花道人在鶴脊山頭動天一戰,誰勝誰負,你自知曉。”
玄龍長嘯一聲,身上的骨骼鱗片急速生長,碧綠的雙眼轉為深紅,他不為所動,嘶吼着沖向地面,直接用巨爪紮穿了那人的胸肺,但此人卻好似沒有血似的,只有軀體癟了下去,像是漏了氣。
緊接着,裏面爬出數千只細小的紅色蠱蟲,密密麻麻地飛向他,狠狠撕咬着他的鱗片,企圖鑽進上古神靈的血肉中。玄龍非但不避開,反而甩尾向山林深處撲去,企圖找出傀儡後真正的人形。然而耳邊只聽得一聲大笑,除去山林被摧折的隆隆響聲,再沒有了其他聲音。
“你将他放在護命陣法中,對于別人說,或許有用。但對我卻沒有用,嘲風大人,您感受過風嗎?無孔不入,自來顯形……你能讓他不受任何妖邪侵擾,但你能擋過風嗎?你們的院落中有水流動,有焰火升騰嗎?”
“除非你自己将那一小片地方變成死地,五行元素就會永遠流通,你的心上人便永遠在我的控制之下。”
他想起來了,在花珏夢境中聽到的那個傳說:青宮三仙中,寧清司名,有逆天改命之法,護花道人司天,據說能看破六儀星盤,曉得神仙命數。
剩下的那個人——草鬼婆,可逆改五行。
玄龍沒有找到那個人,腦海中卻清晰地映出了那人的模樣:他誇張地在原地轉了一圈兒,伸出雙手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嘲風大人,仔細聽,我教給你一個詞,勢同水火。”
“今夜以後,江陵再無水與火。”
騰躍林間的玄色巨龍突然調轉了方向,徑直往城中奔去。他走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江陵上空的流雲全部因風散去,當真自在顯形,無孔不入。
然而等玄龍壓着蠱蟲帶來的噬心之痛趕到時,他和花珏的小院子,他們的家,已經化成了灰燼。他剛一過去,便被一個不認識的陌生女子劈頭蓋臉一頓罵,将幾節燒過的繩子摔在他眼前:“什麽事要将你人綁成這樣!走水了跑都跑不脫,你差點就害死小花兒了!”
旁邊也有人絮絮叨叨地講:“我就說了,別看這個人長得正,可此前從來沒見過,好像是外鄉人。掩瑜這麽單純一個孩子,輕易就被騙走了。”
玄龍沒有管他們,徑直沖進人群中找花珏。花珏被人放在地上喂水,頭發被火燎斷一小截,身上看不出什麽傷痕。地上的草團上還躺着一只被燒得黑黢黢的小肥鳥,被一只胖頭貍花貓護在身下。
“怎麽回事?”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接過花珏。花珏意識還清醒,揪着他的衣服道:“救火。”
玄龍回頭看了一眼,房子還在燒,衆人紛紛在自家水渠水缸中舀了水來潑,但邪門似的越燒越旺。花珏不停地小聲哭着:“救火……你不是會用水嗎……家燒,燒沒了,小鳳凰也……”
玄龍一動不動,只緊緊地将他抱在懷中,不讓他再往另一邊看一眼。
鳳凰無一例外是火命,晨間小鳳凰昏睡不醒時他就該想到,同草木一樣,江陵中任何與火相關的東西都剔除幹淨了,自從花家大火之後,這片地方的人将再也點不燃火,夜裏點不起燈。
也再也沒有水。河流湖泊停止流動,魚蝦死絕,變為死水,這樣的水澆不滅真火。玄龍沒有辦法,他驅使不了已死的水靈,只能看着火勢慢慢變大,又又大變小,最後将所有東西焚毀得幹幹淨淨。
什麽都沒有了。他和花珏一起看過的話本,兩個人一起栽下的花,為裝飾婚房制備的林林總總的小玩意兒,還有小鳳凰與花大寶珍愛的窩,前幾天花珏剛剛為它們編織了花環。這個家開始于他們彼此相知、不再寂寞的時刻,卻在過了短短幾個月之後消失殆盡。
連他的寶貝,他的心上人,也差點葬身火海。因為他犯了個錯。
花珏哭得幾乎不能自持:“家……我的家沒有了……”
他這幾天好像老是在哭。玄龍小心地給他逝去眼角的淚水,受着花珏幾無力氣的捶打:“你為什麽不來……家沒有了,為什麽不來?”
玄龍沉默。
花珏披頭散發,将臉埋在手心,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玄龍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半晌後,他忽而也心生出一絲絕望來。
“你信我,花珏。”他幾乎是有些慌亂了,“花珏,別哭,你別哭。我又做了錯事,你罵我吧,讓我在面粉袋子呆多久都可以,我再也不綁你了。”
花珏搖搖頭,啞着聲音說:“你走吧。”
玄龍一怔。
片刻後,他慢慢站起來,低頭看着他道:“好。”
趕也趕不走,遇到什麽事都犟着不肯走的家夥,終于還是說了這個字。
花珏用力吸着氣,也不看他,低頭望着自己眼前的地面。
玄龍低聲道:“你去告訴桑意,讓所有人乘船後撤,江陵的金木水火土只剩下兩味制衡,遲早有一天會變成五行絕滅的死地,沒有人能在這裏活下去。”
“不過我可能要過幾天才會走,你不要難過了,家沒有了,往後還可以建一個。沒有龍鱗,還有鳳凰淚,你照舊是個小富豪。”玄龍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梗澀,“是我錯了,沒有跟你講明。但是有些事,我真的不能告訴你。”
花珏低低地喊他的名字:“嘲風,我當你是我喜歡的人,沒有什麽事情不能攤開來說。”
玄龍笑了笑:“也沒什麽說的,記得不要出江陵,我不在這裏了,便讓那只鳳凰随時陪在你身邊。再……”
再其他的,好像真沒什麽可說。花珏不是傻瓜,曉得聽桑先生的話,曉得照料自己。在他來之前也活得很好。
他的喉嚨真切地哽了一下:“我……”
停留半晌,并未說出什麽話來。花珏等了半晌,越等心越涼,擦擦眼淚,小心将小鳳凰抱起來,帶着花大寶一起走了。
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玄龍的視線中。走得有些慢,大火燒傷了他腿側的一片肌膚,拉扯間很疼。
玄龍小聲說:“我喜歡你,花珏。”
“我真的走了,你會不會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玄龍超級羨慕桑先生和城主,因為他們彼此都有人等,也因為他是一條傻瓜龍,以為花花真的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