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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終-來年夏天

他自然沒能得到回音, 花珏已經走了。

江陵南面是柳城武陵, 桑意切斷了江陵東西北三面道路,只剩一條水路,打算讓人乘船撤離。然而五行水死之後, 水面再也無法浮起任何東西, 所有的船只一下水便沉入了水底。

“懸橋過江,上接木板, 而後轉陸路, 能做到嗎?”桑意問。

部下答道:“能。”

後路只剩下一道年久失修的破索橋, 由江陵城主名下的風字軍開路, 攀爬到處就地鋪路,而後護送婦孺老幼離開, 餘下的都是年輕男人和不肯走的女人。

花珏也沒有走。小鳳凰在大火中燒傷了,雪白的羽毛全部燒成了黑色,花珏小心翼翼地給它剪毛, 把它護在袖子裏, 一人一鳥一貓住在山中的一個棚子中,同醫館中的邵醫生一起看護病人,随時準備支援城主名下的軍人。

現在這樣的風平浪靜之時, 花珏也不免懷疑桑先生的決策是否正确, 然而不過幾天後, 桑意便把他叫了過去,只留下他們兩人,告訴他:“聖旨已到, 少帝聽信了巫蠱師的話,找我們要一個人,掩瑜,你猜是誰?”

花珏楞了一下:“是……我嗎?”

桑意沒有明說,只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不管是誰,我們都不會交出去的。我們當年的擔心是對的,巫蠱妖術禍國,若是早些解決,也不會有今天這樣的事。”

花珏有點着急:“怎麽能這樣,先生,若是要打仗,你們把我交出去就好了。我——”

桑意打斷了他的話:“掩瑜,你不明白,不管有沒有你,這場仗總是要打的。這件事不是陛下一時興起,這是二十多年來紫薇臺與朝臣權衡的破裂,只要有風吹草動,無論哪一方,都不可能再如同原來那樣安穩地呆下去,必将決一勝負。”

花珏愣了:“可是風吹草動……”

桑意略一颔首:“是無眉,無眉上任國師一事,便是我們給青宮的最後一根稻草。”

花珏便不說話了,桑意要他跟着走,他只搖搖頭,小聲說:“就讓我留在這吧,先生。”

“為什麽?”桑意問道,“掩瑜,打仗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你體弱,未必也能跟得上我們。”

花珏道:“我會給人看病,我會和邵醫生一起照顧傷員。”

桑意瞧他。

花珏讷讷地道:“我還……還要等一個人回家。我和他吵架了。”

桑意不再問,只說:“好,那你記得保護好自己,上陣殺敵時,即便是我也無法顧全你,知道嗎?”

花珏趕緊點點頭,說好。

草鬼婆一行人被拒江陵城外,即便是施法撤去了水火木三味五行,但仍舊不得其門而入。玄龍再一次出城時,直接發問:“你們想要什麽?”

“判官筆。”草鬼婆答道。

玄龍的語氣毫無波瀾:“我知道判官筆在哪裏,我将它給你們,只要你們離開江陵。”

草鬼婆發出一聲嗤笑:“嘲風大人,以為我們便如三歲孩童那般好騙麽?判官筆作用,不僅需要那支筆,還需要花珏本人的血。我們要判官筆,還要花珏這個人。寧清當年一筆逆天命,我們該讓此情此景重現于世,最重要的,是将它重現在陛下面前。”

玄龍冷聲道:“你做夢。”

草鬼婆舉起手中的某樣東西給他看。那是一本書,分陰陽兩冊,上面有他熟悉的氣息,寧清的氣息。沒有書名,上冊是全本骈文,通篇痛斥判官筆之罪,上冊則細致入微地記錄了判官筆的作用、使用方法,其中是一個人凝結半生的思索。

那是寧清死前寫完的一本書。當時他道:“我不知道要怎麽辦,但眼下唯有一件事要做:我死了,這支筆還會繼續禍害人間,我尚且沒有找到銷毀它的辦法,便寫一本有關它的傳記封存,希望能警示後人。”

彼時青宮正派已到強弩之末,護花道人因道不同而率先離開,他臨死之前未将這個東西說給任何人聽,只告給了無眉,而後一筆勾銷他的記憶。

然而其他人不死心,挖掘他的墳墓,拖出屍體查看,只見天命相師的屍身已化為灰芥,棺中只有撲鼻的花草異香,以及一支筆,一本書。

寧清糊塗一生,到了最後,還是犯了一個大錯。

草鬼婆冷聲道:“不說我逆改五行,護花能窺看星盤,這兩樣神跡一般的動作,有人真正看在眼裏嗎?那幫豬猡蝼蟻,他們只看得見寧清能夠改命,只曉得他是青宮中最厲害的人。護花不計較便罷了,我不可能不計較,他一介普通人,不過就是命好了點,能靠着陰司法器招搖撞騙,哪裏有分毫斤兩值得拿出來稱道?”

玄龍低笑:“命好?你覺得他命好?”

“他的命難道不好?若是他肯聽話,皇帝寵幸,錢財盡有,連帶着整個青宮都會是他的,他還會有何等煩惱事?”草鬼婆冷冷地看着他,“他這一世,那個叫花珏的孩子,若是他肯想,寫什麽有什麽,怎麽會蠢到這個時候,讓我們來得及下手?他這樣的好命,就是活生生敗在了自己手裏。”

玄龍道:“我寧願他是個普通人。”

“那是自然,嘲風大人,您是無所不能的神仙——”站在他面前說話的仍然是一個傀儡,玄龍已經出了城,再度可以驅使空氣中隐藏的水流,他低喝一聲,這一次沒等那些紅色的蠱蟲騰躍而起,便将它們打碎在了傀儡的軀殼中。

傀儡碎裂,幹巴巴地道:“自然不在乎他是不是普通人。只是我等凡人,卻羨慕得緊。”傀儡的語速越來越快,仿佛是嘲弄,“他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你以為我将這本書上的東西抄送給陛下,消息抵達京城會要多久?衆所周知,我們這一位聖上是出了名的多疑戾性,他要是知道世間還有判官筆這樣的寶貝,別說一個江陵,整個長江南面都能打穿過去。”

玄龍看着地上扭曲掙紮的人形,卻露出了一個憐憫的笑容:“送信去京中?你知道江陵四面的信道都被切斷,送信去京,最快也要一旬嗎?”

“我知道,都是那個姓桑的狗娘養的小子幹的事。然而這二十天裏,你們能幹些什麽呢?”

玄龍沒有回音,只是眼裏仍然帶着那樣一絲憐憫般的笑意:“世間寶貝,可不止判官筆一樣,你怕是忘了我是誰。”

“什麽?”

“什麽?那條龍在幹什麽,他往北方去了!大人,他往北方去了!”

傀儡中細碎驚恐的聲音已經遠去,玄龍不管不顧,再不回頭望一眼,他化為龍形,踏風而去,世間的江流河海都要聽從他的指揮號令,跟随他一起游向遠方。河流倒轉,溪流倒轉,雲流翻卷,和蛟靈一起忠誠地追随在他身後,他低空掠過嘈雜的鬧市,掠過一個又一個城市與山村,盤旋長嘯,從江陵一路北上入京,最後折返回家,直到半個人間都目睹了青天顯龍的神跡。

“神仙啊!”

京中鼎沸,人人都跪在城外參拜,目不轉睛地盯着天上潔淨的雲流。

“以我姓名,九州子民,皆來參拜,我名嘲風。”

紫薇臺,矮小的道人與一群虎視眈眈的人對峙着,氣勢不輸分毫。忽然間,他仰起頭,透過宮闱金漆的房梁落雁往外看去,外面什麽都沒有,他卻像是感知到了什麽一樣,輕聲問了句:“……嘲風?”

這是真正的嫁禍,皇帝還未聽聞判官筆之前,首先便聽聞了江陵龍神出一事。後果如何,無人知曉,只知道有一個少年人的命格被神靈悄無聲息地改變,轉嫁到了自己身上。無眉抛一把六爻錢為花珏清算,只見一樣的請求,請出的爻位均已翻反轉歸位,一切順遂平和。

無眉眨了眨眼睛,天上什麽痕跡都沒有了。

“擅自顯形于凡人前,是違逆天規的,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三百道天雷緊跟着落下,所過之處,大雨傾盆。玄龍一路将雨水帶回了南方,暫時潤澤了這一片幹涸将死的土地。最後一道雷落下之時,他不再禦風,任自己已經感覺不到疼痛的軀體重重摔下,便摔在他與花珏曾經的庭院前。

這裏是江陵,他是這麽喜歡這個地方,和花珏一樣喜歡,現在他回家了。

迷蒙中他只聽見了花珏的聲音,恍然看見一個一身紅衣的清隽身影正向他奔來。

“你願等我嗎?”

然而他沒有說出口,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玄色巨龍雙眼緊閉,毫無生氣地伏在花家門口,最後是被衆人發現,驚駭着拖去了山中。

花珏聽聞此事時尚且在給小鳳凰上藥,出門時天色陰沉,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有一條龍!那麽大——那麽長一條,”旁人跟他比劃,語調仍然十分驚恐,“花小先生,都說你在鶴脊山上除過龍,這一條可以嗎?”

花珏一見到玄龍便跪了下去,緊緊抱住他冰涼的龍頭,小心撫摸着。別人問他什麽,他都只哽咽着搖搖頭,一句話也不說。

“這可是真正的龍呀。”老一輩的人也有幾個還留在江陵,商議着去取了水,日夜給玄龍澆一澆。

小鳳凰受傷了,玄龍也昏迷不醒,全江陵的人都知道了有這樣一位神靈。好在這裏人善,最初的驚恐與懼怕過去之後,還有人殺了自家的豬,制成十幾桶豬肉,費勁地提到花珏的小棚子裏,想讓他喂給遲遲不醒來的龍神。

花大寶則每天在玄龍身邊晃悠,時不時在他鱗片底下抓出一只血紅的小蟲,而後憤怒地踩碎。

“你去幹什麽了?”花珏把偌大的龍頭抱在懷裏,想讓他聽見,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你為什麽傷成這樣?你老是這樣不講道理,一聲不吭地就跑了……”

花珏又想起他頭一回見玄龍的那一次,同樣有一天,渾身是血的玄龍踏入醫館的庭院中,将他緊緊地抱入懷裏。

那時候他去幹什麽了?

他記得那回玄龍為他帶回來一粒鳳凰淚,但他要怎麽才能知道,這條龍到底還像這樣,為他做了多少事呢?

邵醫生在旁搖搖頭:“雷傷怎麽治,小花兒,你心裏應當有數。這位神靈到底是誰,我想你心裏亦有數。我不問,然則除了雷傷,他身體裏有千百條蠱蟲,相比雷傷更為致命。有一個治療的法子,只不過痛一些,你願意嗎?”

花珏只差給他跪下來:“我願意,求您告訴我,邵爺爺,您告訴我。”

“拔鱗剖肉,使蠱蟲沐浴日光而死。”老醫生道。

花珏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了。”

醫館中就此迎來身份最為尊貴、體型也最為龐大的一位客人:一條上古玄龍。二十八個藥童齊齊就位,用燒過的刀子仔仔細細地剖開關鍵部位的鱗片,順着脈絡拔出裏面的小蟲子。醫生憑借精湛的醫術,日夜不休,準确地推測除了龍族的肌理骨骼,好讓治療過程盡快結束。

在此期間,玄龍偶爾有意識,嘶吼着掙紮過。花珏便像從前一樣,緊緊抱住他的頭,小聲說:“嘲風哥哥,是我,我在這裏。”玄龍每每便不動了。

也就在這幾天,斥候眼線得知北方兵動,急急回來報給桑意:“少帝下令,要江陵交出墜龍,如若不肯,便當邪魔肅清。”

桑意應了聲,再問道:“那幫子巫蠱師呢?”

斥候道:“因為道路封閉,尚且還在江陵城外的山中。”

桑意道:“放火燒山,一個都別跑。全軍進入戒備狀态,神靈不容人亵渎,我們絕對不會将那條龍交出去。今天是龍,明兒青宮人說成什麽陛下都能信,百姓就別想過安生日子了。”

斥候遲疑道:“是要守嗎?”

桑意冷聲道:“不守,我們要打出去,已經跟青宮撕破臉,這是真正的清君側。”

戰禍一觸即發,江陵不交出墜龍,少帝震怒,連夜派兵南下,沿途烽火連天。江陵城中能撤的百姓已經全部撤了,桑意去勢洶洶,主動出擊,下令死守江陵,将此處當做最後的一道防線。桑意不負當年無一敗績之名,聯合徵王兵馬一齊北上,一路高歌猛進。花珏把玄龍裝在一個大箱子裏,也随着軍隊北上。

唯一的變故,卻出在江州。

謝然在江州容氏家中秘密養病,容氏一族卻被奸細告發,羽林郎一個來回,便将人帶走了。以人質要挾,要求桑意撤兵,并以玄龍為交換。

“桑大人,還打嗎?”

桑意聽到消息時神色不變,冷聲道:“打!他死了,我弄死這些人後便陪他一起走,照樣在一起,別人能耐我何?”

一旦打起仗來,天上的雲也沾上了揮之不去的血腥氣,連喝水都是苦的。花珏幾夜沒合眼,始終陪在玄龍身側,不時有傷兵送到後方來,斷手斷腳,血流成河。花珏從小連雞都不殺的人,也能強忍着身體的不适去救治病人,有一日,桑意回營,右肩中了一箭,那肩頭淬了毒,花珏趕着去救治,雖然用判官筆能盡快使人複原,但那一刻見到桑意憔悴蒼白的偏旁,花珏仿佛被毒蜂蟄了一口,隐約有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桑意道:“我沒事。”

花珏也跟着肯定道:“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桑意任他給自己包紮好傷口,起身從袖子裏摸出半塊血跡斑斑的玉佩,遞給他:“你城主也不會有事,他是謝家長子,牽一發而動全身,少帝不敢冒這個險。只是明日我們要出發,我不知何時才能再回江陵,若是你能見到他,便将這塊玉佩給他。”

花珏接過玉佩,還是一副呆愣的神情,看得桑意笑了笑,又過來摸摸他的頭:“也告訴他,我的訃聞中要寫上陸羽那首六羨歌,還要有個美貌歌姬替我唱出來。我一生誰也不羨慕,只覺得自己過得足夠好,下輩子也想要再來一回。”

花珏強忍着淚水,點頭道:“好。”

他不知道怎麽回的營帳,聽着外面嗚嗚的號角聲,心中悲涼,只覺得只要能過今夜,便能度過這餘下的一生。花珏低頭,習慣性地擦了擦眼睛,發覺自己已經沒有眼淚了。

他哭不出來,在慘烈的現實中,兒女情長都變得微不足道,生死才是大事。白天,他和邵醫生一并奮力搶救傷員,能救的活下來,不能救的就眼睜睜地看着這些人咽氣。晚間,他托着麻木的軀體回到自己的住處,只能輕輕悄悄地在玄龍身邊躺下,小聲告給沉睡中的人,他今天又見到了什麽事。花大寶陪在他身邊,每天給小鳳凰舔舔重新生長的羽毛。

這一天,花珏在困倦中執着地告訴玄龍:“嘲風哥哥,今天這邊又來了十七個病人,邵醫生說了,應該都能治好,判官筆救人也很有用。”

“桑先生說援軍快到了,讓我們不要害怕,我不害怕,可是怕他哪一天就回不來了。”

“嘲風哥哥,我今天二十歲了,成年了。”花珏小聲說,“我以前不懂事,今後會更加懂事的,我想讓你替我冠發,什麽時候能等到呢?”

過了很久,他幾乎要睡着了,卻聽見黑暗中一聲嘶啞的回複。

“你不能冠發,也不能出江陵,別忘了,記得讓那只小肥鳥陪在你身邊。”

玄龍翻身将他輕輕攬住,喉嚨間仍舊彌漫着血腥味。花珏一下子就醒了,做起來時發現玄龍點了燈,已經能夠下床走動。

他呆呆地看着他。

玄龍溫柔地注視着他,只是那眼神讓他覺得有些陌生。花珏急急忙忙地下床,想要拉住他,卻被玄龍重新抱回床榻邊,蓋好了被子。

玄龍低聲道:“二十了,便真正聽話一次。這場仗打得太久了,這樣下去不知道何時是個頭。”

花珏沒出聲。

玄龍将手伸進被子裏一摸,抹去他臉上微潤的痕跡:“總有些東西要我們保護,你說是不是這樣,花珏?”

花珏擦了擦眼睛:“我想……我想保護你。你不要……不要……”

“我想保護你們。”玄龍溫聲說,“你,花大寶,還有這只沒出息的糟毛鹦鹉。你喜歡的桑先生——雖然我一直不太喜歡他,還有其他人。我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樣,對不對?”

花珏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胡亂點了點頭,又伸出手抓着他,哽咽道:“嘲風哥哥。”

玄龍将他的手拿開,摸了摸他的臉頰:“我的寶貝要學會長大,是不是?”

花珏将眼淚奮力壓回去,再點了點頭,只問他:“你什麽時候回來?”

玄龍道:“我會回來的,來年夏天還沒來的話,你就不用等我了。”

花珏搖搖頭:“後年夏天,再寬限你一年。”

玄龍笑了:“好。”

玄龍走時是戰況最艱難的時候,瞞過了桑意等人,自己投往京中,要求少帝停止戰争。徵王與風字營的軍隊一直逼到黃河邊上,才迫使少帝撤兵回京,退回密雲以北。

謝然亦被放回,暫時由徵王庇護。

桑意卻道:“不能退。”

前線來報:“桑大人,陛下的隊伍已經撤了,将士們都想回鄉。”

徵王亦派了使者道:“請速速撤兵。”

徵王身在京中,包括謝然在內,生死千鈞一發,都被他們這支隊伍的動向關系着。桑意知曉如此情形也不好堅持,于是帶人撤兵,意圖退回江陵。但歸途中,他堅持命令名下軍隊不可摘除盔甲、兵刃不可離手,哨崗不可懈怠,屬下雖然頗有微詞,但出于敬重,都一一服從了。

卻沒想到,正是桑意這幾條命令救了他們的命。如同二十年前紫陽王回京放權一事重演,桑意帶領的隊伍在回程途中遇到了埋伏,是集合了南邊三省的巡按兵馬,幾乎将所有人活活堵死在半道中。

花珏只覺得天黑了,耳邊到處都有箭響,到處都有刀光,可是他不知道往哪裏去,兵荒馬亂中,他只記得自己被什麽人扯上了馬,而後是桑意的怒吼:“散開!散開!”那聲音好像離他很遠,卻又真真切切地與他十分接近,一只溫暖的手臂扶住了他的脊背,鼓勵他駕馬離去,而後緩緩滑落,滴落濕噠噠的血跡。

是桑先生。

桑意整個人伏在了他身上,已經失去了意識。花珏驚慌失措,生怕他從馬上掉下來,于是回身緊緊地拉着他,只讓馬兒帶他們肆意奔走。後路阻絕,前路等待他們的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花珏聽見身後刀劍割破皮肉的聲響,仿佛自己的心髒也跟着紮透一樣,嘶聲喊:“桑先生——”

“帶走桑意,他的人頭值一萬兩!別讓他跑了!”

緊跟着又是一道刀光起,花珏聽見身後人悶哼一聲,溫熱的血液濺落在他的身上。花珏緊緊護住身後的青年,回頭看了一眼,只覺得滿眼血紅,視線已經有些模糊。四下都是燈火,竟然連一聲同伴的聲音都不再有。眼看着又有一道黑影逼近,花珏想也不想,怒斥道:“走開!”同時伸手墨筆,狠狠寫下一個“破”字。

心神動蕩中,破字寫成了一筆,也不知是他落筆更快還是出聲更快,身後傳來一陣人仰馬翻的聲音,還有親眼看見自己肉體破碎時發出的慘叫。

沒有人再追上來了,花珏沒有往後看,他渾身都在抖,眼看着就要到了的江陵城門仿佛有萬尺之隔,他縱馬飛奔過去,等到熟悉的景象入眼,他把人帶到人去樓空的城主府中時,桑意赫然已經沒有了呼吸。

城門關閉,好看的賬房先生躺在馬背上,渾身冰涼。花珏連把他扶下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跪在地上不住地顫抖。

“桑……桑先生。”他伸手去查探眼前人的脈搏,但任何一絲微弱的痕跡都不尋。他摸索着在懷裏找到他的筆,能判定生死的判官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他寫:先生平安。

桑先生平安。

看不見的筆畫一筆一劃刻印在濕潤柔軟的泥地上,花珏幾乎把嘴唇咬出血來,然而還沒寫到一半,他手下忽然一空,有什麽東西發出了咔擦一聲響。花珏低頭看去,起初沒有意識到什麽,只曉得自己握的東西憑空矮了一截,直挺挺地戳進了泥土中。

判官筆折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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