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亓司羽在空蕩蕩的望星臺醒來,四周幽幽暗暗,渾身骨頭就像碾碎般疼痛,唯有右手的小指在灰暗中散發着幽幽的光,她掙紮着爬起來,迷茫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回到七重天了。
亓司羽左顧右盼,卻沒有看到薛陳瑜,或者說,朱雀神君,雀卿。
“我們不是說好了,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嗎?”
“我們不是說好了,等你學會了天下美食,就全做給我吃嗎?”
“你明明說過心悅我,我也說了我的桃花是你,你的栖處是我。”
亓司羽扯了扯嘴角,花了很多力氣才踉跄着順着臺階往望星臺頂而去,身後能聽見隐隐雷鳴,一步一步,南方天界永遠燃不盡的紅霞漸漸顯露,記憶便也一點一點的亮起來。
三萬年前,她受天君之命,初登望星臺。
二萬年前,朱雀神君一朝涅槃,就将望星臺攪了個雞犬不,再無休止。
十七年前,魔族突襲南方天界,星君府淪陷,朱雀神君及時出現,将她推入了輪回。
後來就是紛亂的人間記憶,煞星降世,衆叛親離,直到入了亓家,以為可以一世安穩了,卻依舊不得不步入命定的輪回……
豐成十一年,七月十七,夏,陽光很好,薔薇花開滿了整個離峰。
花架下,秋千上的少女正在看書,她看得極為認真,蔥白的手指一行一行劃過書本上的字跡,再回到一旁的配圖上,仔仔細細,仿佛要将那插圖都描摹進腦子裏,若她看的是功法,自然不稀奇,可她看得……明明是一本美食圖集。
亓子儀輕聲在她對面的秋千坐下,看着少女趿着鞋,趴在秋千上,一縷青絲垂在耳邊,看到精彩處,就高興地晃悠小腿,好幾次鞋子都快掉下來,她用腳趾一勾,左右搖一搖,又将鞋穩穩的穿回去。
亓子儀輕笑出聲。
“四哥哥怎麽來了。”亓司羽回頭,一張瓜子小臉喜笑顏開,清麗絕倫,尤其一雙眼眸,似有夏夜的星河流轉其間,靈動異常。
話雖這麽問,但見她笑得如此開心,就知她其實很喜歡亓子儀的到來,不僅僅因為他長得好看,還因為,他是亓家唯一經常來看她的人,老爹跟長老們并非不疼愛她,只是因為她體質特殊,他們對她的疼愛都必須保持距離。
就算是想陪她吃飯,也要在特制的長桌上,她坐這頭,長老們坐那頭,大有一副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的架勢,生疏而拘謹,次數多了,亓司羽先受不了了,幹脆把桌子撤了。
後來……長老們就再沒陪她吃過飯,只偶爾來鳳鳴居門口站一站。
說來也怪異,長老們修為越是高深,受她的影響就越深,反而是修為一般身體羸弱的亓子儀受的影響小些,像現在這樣相對而坐,完全不會有問題。
亓子儀指了指立在不遠處推着輪椅的人,笑道:“有備而來,別擔心。倒是你,看什麽看得這麽開心?”
“一本美食圖集,”亓司羽說着,将扉頁給亓子儀看,“特別好看。”
她本就生得靈動,這般炫耀時,整個人都熠熠生輝。
亓子儀失笑:“光看有什麽用,不如走出去真正嘗一嘗,豈不更好!”
亓司羽想也不想,搖頭:“不好。”
“哪裏不好?”亓子儀不笑了。
亓司羽沉了臉,秀氣的眉毛一點一點蹙起:“我這體質就跟到處放火一樣……”
亓子儀摘了一朵黃色薔薇,輕輕放在風中,一推,那花就晃晃悠悠飄向亓司羽,“難不成你就只想燒一燒這萬頃山?”
“那是。”她不以為然,将花自然地插在了頭上。
薔薇嬌豔,卻不敵少女容顏分毫。
亓子儀看了少女一會兒,幽幽嘆息:“那你替我出去看看外面可好?”
“不好。”亓司羽仍然一口回絕。
亓子儀只得假裝嚴肅,道:“可我真的一連三日都夢見鳳鳴居被烈火環繞了。”
“四哥哥,”亓司羽頓時繃緊了一張小臉,打斷他,“四年前,你也是這麽騙我去平陽城的。”
亓子儀心道四年前我也沒有騙你,确實是感應到你有一個小劫需過,但轉念又覺得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不提也罷,于是轉口道:“……你後來,不也經常再下山去?”
“是,”亓司羽眼睛滴溜溜地轉了兩圈,“可我每次去都需要一堆人在後面收拾爛攤子。”
亓子儀立刻反駁:“那只是剛開始,後來這兩年不就好了?”
“我那不……”話說了一半,亓司羽就趕緊捂住了嘴。
總不能直說自己是出去找酒喝吧。
再說,她為了不闖禍不知費了多少心思苦修各種小術法,每次出門,既要選日子,還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就怕一不小心碰到了人。
亓子儀就靜靜地凝望着她,一雙眸子溫柔似水,含着無盡的寵溺,亓司羽卻不為所動,偏了頭耍起了無奈:“總之……你換個理由,這個理由我不信。”
亓子儀竟然認真的點點頭,想了想,說:“我昨兒個收到來信,說蘇家出事了,要不……你回去看看?”
亓司羽倏然瞪大了眼睛:“是……那個蘇家?”
“正是。”亓子儀點頭确認。
亓司羽不敢置信,好一會兒才喃喃道:“這理由也太爛了,你還不如直說讓我去蘇家點把火,好把我當年的仇給報了。”
亓子儀頗為惆悵,妹妹長大了,再不像從前那麽好哄了,只得再接再厲:“九月十九,無夢城洛堡主四十壽辰,你現在出門晃過去,定是能吃上一頓不錯的大餐的,我聽說堡裏為了這場壽宴已經準備了好多年了。”
“四哥哥,”亓司羽眉頭皺得更緊了,撅着的小嘴都能挂酒壺了:“你是不是鐵了心要把我趕出家門啊?”
亓子儀想說不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改了口。
“是。”
“倘若我不走呢?”亓司羽氣鼓鼓站起來。
亓子儀沉吟,片刻:“那就……綁了你,丢下山去。”
……
好氣!
亓司羽在屋子裏轉悠到大半夜,越想越是生氣,終于,她下了個決定。
我要離家出走,哼!
亓司羽洋洋灑灑寫了封告狀信,當着被下定身咒的青橘的面,拍在桌子上。
青橘也是亓家從外面帶回來的,亓司羽進亓家後,被送來給她做了貼身婢女,話雖如此,但她腿腳不便,其實算是半個小姐。
亓司羽乒乒乓乓将鳳鳴居翻了個底朝天。
青橘就坐在門口的绛紅色檀木椅上幹瞪眼,一張臉憋得通紅。
亓司羽幾次路過她,忍不住停下來調笑:“你是不是想噓噓?”
其實只是想罵人的青橘兩眼一翻,險些氣暈過去。
過了一會兒亓司羽又走過來:“小青橘,你為什麽臉都綠了?”
本來沒有臉綠的青橘這會兒是真的臉綠了。
把人氣得不輕的亓司羽心情大爽,轉身繼續折騰去了。
寅時末,亓司羽終于心滿意足出了門。
彼時,山中蟲兒剛消停,熹微的天光灑在山路上,晶瑩的露珠正在墨綠的樹葉間跳躍,山岚四處游弋……
亓司羽趿拉着鞋,身上披着不知從哪個壓箱底翻出來的豔紅色披風,身後還背着個半人高的大包袱,她本就嬌小,被這麽一襯,更顯玲珑。
她走得很慢,一路慢慢悠悠,生怕沒人發現她。
畢竟是七月,即便山中涼爽,也因為厚實的披風悶得出了一身薄汗,嬌俏的小臉更是憋出滿臉紅暈,明媚動人。
被安排暗中保護她的護衛們看得默默抹冷汗。
辰時,亓司羽終究還是磨蹭到了山門口,往日這個時候,晨練的弟子們早就滿山都是了,今天卻似約好了般,集體偷懶,連守門的弟子也不見蹤影。
亓司羽唉聲嘆氣,別人離家出走不都有人拖着攔着拽着……到她這兒,還有人幫忙清理場子。
她越想越氣,回身指着山門大罵:“亓子儀,你個王八蛋……本小姐走了……真走了,他日你不求着本小姐,本小姐就不回來了……”
她其實不是這般驕縱的性子,奈何遇到這麽憋屈的事情,泥菩薩都有三分脾氣。
吼完半晌不聞回聲,亓司羽心知自己怎麽鬧也沒轍了,只得冷哼一聲,将身上的披風解下來往地上一扔,運起神通逐流跑了。
而此時,自西向北的官道上,三輛挂着“楓”字錦旗的馬車疾馳而行,夾在中間那輛比前後的馬車大了一倍,看那六匹拉車的,應都是汗血良駒。
破曉将至,涼爽的晨風拂動車簾,一襲白衣錦袍冷玉華冠的少年公子就靠座在車窗邊,手持一把看似普通實的白面扇搖啊搖。
他的臉上帶着一貫若春風般的笑意,此時,正興致勃勃地問身邊人,“哥,七年前,你走火入魔,阿娘沒帶你求醫問藥,卻帶你去了亓家,之後,你就恢複了,如今你狀況徹底穩定又要去亓家,是不是……你的心魔在亓家?”
被他問話的男子此刻正慵懶的陷在軟榻裏,黑色長袍松松垮垮,相對于薛陳瑞的華麗,他的袍子既素淨且随意,頭發也只用一根紫檀木簪松松挽着。
這兄弟兩人長的着實好看,一黑一白,一暖一寒,單論五官,有九成相似,氣質卻大相徑庭,若說薛陳瑞是驕陽下的向日葵,幹淨明媚;那薛陳瑜就是冷月下的幽昙,清冷靜默。
但這靜默中,又有絲絲殺氣浮浮沉沉,使得他的相貌也是若隐若現,看上去十分詭異。
薛陳瑜對薛陳瑞的話一貫的充耳不聞,只面無表情的将手中的古籍翻了一頁。
薛陳瑞早習以為常,笑容絲毫不減,繼續道:“亓家這一輩,一連得了四子,唯一一個女兒還是七年前收養的,你也恰好是那時去的亓家,讓我猜猜……”
頓了頓,薛陳瑞笑得更加和煦,“難不成……你的心魔,是那位傳聞中的亓五姑娘?”
薛陳瑜仍然無動于衷,好似身邊只有空氣,但薛陳瑞還是眼尖的發現了他周身煞氣流動得比剛才快了一絲。
“七年前,阿爹阿娘就只帶了你,将我一個人丢在家裏陪長老們玩,我也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你在亓家吃香喝辣的時候,我可是被長老們吊着揍……”他慘兮兮抱怨了一堆,邊說還邊往薛陳瑜身邊湊,猝不及防間,問了一句,“她長得怎樣?
雖然心知這樣的小計謀不可能得逞,薛陳瑞對此卻仍然樂此不疲,好在薛陳瑜終于懶洋洋地輕啓薄唇,輕飄飄回了他四個字:“負氣含靈。”
他的聲音,也是清冷且慵懶的。
薛陳瑞頓時更加來了興致,微眯的雙眼中精光流轉。
“你可別騙我?去年見着丹師妹,我問你覺得她長得如何,你當時是怎麽回答我的?”
“你說……”薛陳瑞頓了頓。
“一般。”聲若寒泉。
薛陳瑞扇子一合,敲在掌心:“對,你說的一般,可丹師妹明明被譽為當今一輩天下第一美人。”
薛陳瑜懶得解釋。
薛陳瑞只得自己推測:“不過也是,亓姑娘從未出世,她上次露面還是七年前,九歲的小丫頭還沒長開不說,據傳她那會兒剛被亓家從深山老林帶出來,整個兒都瘦得脫了形……”
薛陳瑜垂眸,手指微不可察的抖了抖,她那會兒哪裏只是瘦,分明是被燒得不輕,頭上帶着帷帽,卻擋不住手背上的觸目驚心。
薛陳瑞還在兀自推測,薛陳瑜卻轉了個身,給了他一個蕭索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