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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荷一臉窘态,推着亓子儀從陰影處緩緩出來,望着黑影一路朝北飛掠,直到那道閃動的身影變成天邊的小黑點,她才回過神,疑惑道,“公子,你不是讓五姑娘南下嗎?她那個方向好像是……北?”

萬頃山已經位于大成國最北端,再向北,只有一座邊關小城,平陽城。

亓子儀幽幽嘆氣,“鬼丫頭還不死心,随她去。”

“回吧!”

天荷應聲,推着輪椅小心翼翼的掉頭往回走,露水沾濕鞋面,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忍了又忍,還是開口問道,“公子,真就這麽讓五姑娘走嗎?”

“嗯,別擔心她了,擔心擔心自己。”亓子儀俊眉蹙起。

天荷不明所以,自己好好的,有什麽值得擔心的,但很快她就明白了。

天光大亮時,執法長老帶着衆多執法堂弟子闖進了清水居。

彼時,亓司羽正在山下平陽城中最好的酒樓——醉秋風裏,吃着八寶粥,聽着小曲。

五花大綁的兩人被推進了空蕩的乾勝殿,亓子儀還好,除了頭發亂了,看上去還是一派溫文閑雅。

天荷卻吓得花容失色,涕淚四流,很是狼狽。

青袍玉冠的亓重光正坐在主位上喘着粗氣,身旁的桌子上幾個清晰可見的掌印,昭示着這個中年男人的怒氣。

亓子儀幹脆屈膝坐下來,抿着唇不說話,他雖常年坐輪椅,其實腿腳并沒有問題,大夫說是娘胎裏帶出來的體虛,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他為了帶着某些特殊能力降世而必須付出的代價。

父子兩無聲的較量着,亓重光目光閃動,“來人,把這丫頭拖出去痛打四十大板。”

四十大板,能要人命了。

門外有弟子應聲,亓子儀微微蹙眉,但還算淡定。

亓重光一見他這樣,就知道吓不住他,于是冷聲道:“別拖出去了,就在這裏打。”

弟子很快拿着板子就緒,眼看着就要拍下去,亓子儀眉頭跳了跳,終于開了口,“爹……”

“叫娘也沒用,你說不說!”

“我說……”亓子儀眨了眨眼睛,“我近日心有所感,小羽劫難将至,所以……才讓她下得山去。”

眼見亓重光眉頭蹙得更緊,亓子儀趕緊補充道,“我沒蔔卦,我知道小五的命不能算……”

亓子儀的身體雖然不好,卻是亓家這一輩最有天賦修習命術的人,不過這仍然只是表象,真相是——他本來就是帶着這種能力降世的,為了完成他的使命。

亓重光目露懷疑,亓子儀只好再三保證。

殿外日頭漸起,山間飛鳥啾鳴。兩廂對視片刻,亓重光不得不擺擺手,重重嘆口氣,“罷,那小五說,你要綁她又是怎麽回事?”

亓子儀斂眸,“小羽性子倔,我好好跟她說,她死活不肯走,我就……”

“你就?”亓重光挑眉。

亓子儀聲音都輕了,低垂着頭,可見他自己也是覺得這樣做很不厚道,“我就揚言要把她綁了,丢下山去……”

“我兒都會要挾人了,”亓重光神色複雜,“也就不奇怪小五會離家出走了。”

亓子儀不答,視線掃過身邊抖得篩糠似的天荷,說得好像您老人家不會要挾人似得。

亓重光裝沒看見,撇開頭去,“罷了……”

“門主,國師密信。”一名弟子匆匆從門外跑了進來。

亓重光接過密信快速掃完,咬着牙将信揉作一團。

來不及退出去的弟子被亓子儀攔下來給他松綁。

“爹,信裏說什麽?”

亓重光冷笑:“宮家老兒想給小五和皇子指婚!”

“成明帝如今應該只有一個兒子吧,”亓子儀沉吟,“好像才……十四歲。”

亓重光冷哼,揚手将紙團丢進香爐,“黃毛小兒也想娶我家小五,不自量力。”

香爐裏,袅袅青煙升起。

亓子儀一邊蹲着給天荷解繩子,一邊低聲嘟囔:“一個薛家不夠,怎麽又扯上宮家了?”

亓重光只當他在安慰天荷,并不多在意,只将宮家上上下下都嘲諷了一遍,才消了怒氣。

原來,如今大成帝國雖由宮家執政,卻是北有萬頃山亓家,南有丹楓照落城薛家,西有無夢城洛家、爐鼎峰丹家,東面則盤踞着一個龐大的聯盟——七十五聯。

近十來年,靈氣漸趨混亂,幾大仙門家族都或多或少受到影響,給了宮家底氣,成明帝私心認為,這是他真正一統天下的契機。

“仙門再沒落又不是兔子……也是亓家低調了太久,嘿,如今讓小五出去走走也好,總要吓得有些人退避三舍。”

亓子儀望着座位上突然幸災樂禍的中年男人,一時不知該說啥,好一會兒才搖頭道,“太長老那邊……”

亓重光沒好氣:“什麽太長老,不過是在亓家學了點觀天象的本事,被黃白之物蒙了心,若不是他,宮家哪裏好意思跟亓家開這口,不過這次算他識相,已經以小五命硬,怕沖撞了年少的皇子為由,暫時推辭了。”

“那就好,”亓子儀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陽xue,呼出一口濁氣,“只是宮家肯定不會這麽容易死心……”

敲門聲再次打斷兩人談話,剛剛出去不久的弟子又折了回來,神色微妙,“門主,山門有弟子來報,說是在山道上瞧見了丹楓照落城薛家的馬車,可那馬車停在山道上已經一炷香時間了,不上來也不下去。弟子們拿不定主意,特報上來請門主定奪。”

亓重光擰眉:“不上不下……難不成等着老夫下去請不成?”

亓子儀聞言一頓,頗為無奈:“爹……”

“叫什麽叫,”亓重光瞪他一眼,“我不過随口說說,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小五那邊多派些人跟着,別讓什麽神神鬼鬼都往她面前湊,那鬼丫頭主意多又是個能惹事的,我還是有些不踏實!”

“嗯。”亓子儀狀似随意地應聲,轉身後,神色卻凝重下來,五行已經失衡,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要找的人卻遲遲不肯現世,如今,小羽的死對頭又找上門來了……

但願,一切還來得及。

——

與此同時,萬頃山腳下的山道上,野棉花開了一路,三輛馬車就停在山花爛漫處。

一名頭發稀疏,長相憨厚的老者坐在最前面的馬車上,嘴裏叼着根狗尾巴草,正無所事事的抖着腿。

在他身後,一道氣急敗壞的蒼老聲音從其中最大的一輛馬車中傳出,“你這個不肖子,整日就知道游山玩水,不是遍尋食材就是到處搜尋古籍,一天天的不務正業,先前我們念着你還小,如今已經及冠,你弟弟都開始掌管家事,你怎麽還一副不求上進的模樣……”

另一個聲音附和,“就是就是,洛井洋一個區區四十大壽,需要你們兄弟兩一起往上湊?再過些日子,龍島就要現世,之後島主會出島……此時你不去南海侯着,往洛家湊什麽熱鬧?”

先前的聲音又道,“我真是……真是……你,你這是要氣死我們這一群老骨頭……”

蒼老的聲音已經被氣得胡言亂語。

有溫潤的聲音慢條斯理響起,“長老們息怒,別氣壞了身體,時間還來得及。”

聽聲音,正是薛陳瑞。

另一把老聲音立馬轉火,“也請城主好好管管你哥,他也不小了,總該為家裏分擔,龍島島主實乃佳配,錯過……很是可惜……”

薛陳瑞似乎笑了笑,“諸位長老所言甚是,可……萬一這龍島島主是個白發老者……”

“放屁,當年新島主降世,全修仙界都通報了的,明明今年才年芳十八,正是好年華。”

薛陳瑞遲疑,“那不知現任島主是男是女?”

蒼老的聲音恨鐵不成鋼,“是男是女又如何,男人跟男人就不能在一起了,洛井洋跟他大舅子不就挺恩愛的?”

薛陳瑞頓了頓,“長老慎言,洛伯伯與林管家的事,并非你們想的那般……”

長老嗤笑連連,薛陳瑞沒再開口。

一開始說話的長老道又叫嚣起來,“休要在這事上胡攪蠻纏……我們說的是讓你哥去龍島的事。”

幾道蒼老的聲音附和着,一時竟不知馬車上坐了多少人。

正在衆人侈侈不休時,一把如同山間初融之清泉般的聲音響起,“打贏我,我就去。”

自然,是薛陳瑜。

四周安靜了,靜谧得有些詭異。

山風吹起,掀開窗簾,寬敞而富麗的馬車內,僅有一黑一白兩人,薛陳瑞靠在矮桌旁,手執白扇,嘴角含笑。

薛陳瑜則依然窩在軟榻裏,面無表情,看着古籍。

此時,一面巴掌大的古樸銅鏡就懸在空中,只是被薛陳瑜一噎,本來發着白光的銅鏡突然失了光彩,薛陳瑞将下墜的鏡子收入袖裏,“還是你有辦法整治他們,我其實一直懷疑我這麽早就被迫要做這勞什子的城主,有一半‘功勞’都要歸給他們。”

年紀輕輕就做了城主的薛陳瑞又抱怨了幾句,才一臉正色道,“真不上山了?”

薛陳瑜搖頭,周身煞氣随着動作起起伏伏,他要見的人已經不在山上了。

薛陳瑞笑笑,對自家哥哥的任性表示無可奈何,只得吩咐馬車外的人,“薛大,帶上我的拜帖及拜禮,還有洛伯伯的請帖速速上山,就說我哥突然犯病,現在着實不便,他日定當登門謝罪。”

聲音依舊溫潤,卻不容置喙。

整個修仙界都知道,薛家有個修劍的天才,十九歲時,劍術就趨于臻境,只可惜年少時走火入魔過一回,雖然救回來了,卻時不時會犯病。

犯病的薛陳瑜連眼皮子都沒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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