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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亓司羽是趁着夜色使了術法溜走的,不知為何,她下意識感覺隔壁那人是沖着她來的,而她……并不想與任何人有任何關系。

太陽初生時,她已經繞過萬頃山直奔永邑縣而去。

永邑縣是從萬頃山去大昌的必經之路。

處暑時節,天氣不涼反熱,桔紅色的日頭冉冉,山中暑氣漸起,路上行人罕至。

又行了半日,人影終于多了起來,卻是餓殍遍野,原來,北方竟遭了旱災。

這些年也不知是怎麽了,大成連遭天災,南澇北旱,蟲災瘟疫,幾乎就沒斷過。

亓司羽不忍多看,只埋着頭加快趕路。

不多久就進了城,只是城裏也沒比城外好多少,家家戶戶房門緊閉,路邊随處可見瘦骨嶙峋衣不蔽體的人。

少女一邊走一邊用錦帕擦着臉上與鼻尖的漢珠,小臉因為炎熱與跋涉顯出薄紅,她取下水袋小口小口地喝下,唇角邊,一滴來不及下咽的水珠順着精致小巧的下巴滑了下來。

一個小身板跌跌撞撞從一條暗黑的小巷子沖了出來,不小心撞到了亓司羽,也沒道歉,又踉跄着沖了出去。

飛濺的水珠被快速掠過時掀起的氣浪抛出去,落在了被太陽烤得炙熱的地面,發出“呲”的一聲輕響。

亓司羽察覺不對,一摸身上,頓時心下一緊,快步追了上去。

小身板沒跑多遠,就被人攔住了。

攔住他的也是兩個娃娃,七八歲模樣,一男一女,粗布衣裳,氣質出衆,男娃生的莊嚴寶相,眉間一點朱砂,卻是一臉痞氣,女娃相貌嬌俏,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一雙眼睛,清澈透亮,似乎能看破是非因果,給人一種佛性入了魂骨的感覺。

被攔下的小身板佝偻着身子,一個粉色佩囊被他死死拽在手裏,身上的衣服破舊不堪,隔着幾步都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馊氣。

亓司羽于是沒走近。

小身板眼見前後都圍了人,突然轉身瞪向了亓司羽,這厮已經瘦得不成樣,兩頰下陷,顴骨突出,眼睛因而大得突兀,缺乏神采的眼眸似野獸般,擇人而噬的冷光一閃而逝,模樣挺唬人。

亓司羽卻不怕他,只清清嗓子,用生平最溫柔的聲音,道:“這位小友,那袋子裏裝的不是錢,你把它還我,我給你錢,可好?”

聲音溫柔膩甜,聽得她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又不好意思捋。

不過她沒騙人,那佩囊裏裝的全是這些年長輩跟哥哥們為她尋的各色靈石,被打磨成珠子,方便她随身攜帶。如今天地靈氣不穩,長輩們說她經脈異常,需要靈氣不斷滋養,才能好好活着,換言之,那一袋子的靈石都是她的救命藥。

小身板卻不為所動,一雙大眼睛虎視眈眈,望着三人。

他不動,亓司羽也沒動,對面的男娃娃卻開口喊道,“小姐姐,你倒是給錢啊!”

亓司羽暗自翻了個白眼,你有錢你掏,叫什麽叫!

她倒不是吝啬錢,只是亓老爹從前教過她,財不外露,這裏災民衆多,她傾囊相助,也只是杯水車薪,萬一他們群起而攻之,到時候她是還手,還是束手就擒?

想歸想,亓司羽還是摸了貫銅錢扔到小身板腳邊。

小身板卻沒去撿,反而雙眸晶晶亮的看着她,就像餓獸見了雞腿似得,還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咽了口口水。

看吧,人性貪婪!

亓司羽暗自嘆氣,那邊,男娃娃又繼續吼開了,“你再給他點!”

亓司羽:“……”敢情這仨是一夥兒的吧?

她蹙眉而立,不樂意再掏錢了。

四人就這麽僵持着,午後太陽灼人。

亓司羽微眯起眼睛,考慮使個術法将這三人一起圍了。對面的女娃娃卻突然輕咳一聲,打破了寂靜:“這位姐姐,我們跟他不是一夥的。”

聲音清脆,還挺好聽。

“哦?”亓司羽漫不經心,手指已經捏了個指決。

女娃娃肅穆,正色道:“真的不是!”

亓司羽看了眼女娃娃真誠的模樣,姑且相信了他們,又掏了一塊碎銀子扔了過去。

小身板終于動了,他扯開手中的佩囊看了看,确定裏面只是花花綠綠的石頭,才将佩囊往旁邊使勁一扔,快速撿起地上的錢,跑了。

亓司羽趕緊上前将佩囊拎起來,這佩囊看着不過巴掌大小,卻能裝一石東西,是真正的好東西,只因設有陣法,拿着才這般輕巧。

只是此時,粉嫩嫩的面子上卻赫然多了幾個黑印,這面子可是青橘一針一線繡了整整三天的成果,亓司羽有些心疼。

“不說聲謝謝?”兩個小娃娃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

亓司羽扯了張黃紙将佩囊包起來貼身放好,莞爾:“謝謝!”

就在這時,小身板離開的方向,傳來許多雜亂的腳步聲,像是很多人朝這邊來了。

亓司羽沒心情跟人糾纏,腳下發力,在衆人圍上來之前,向着城外跑去。

半日後,亓司羽終于在驿站旁尋到家可以落腳的客棧,一進門,小二就笑着迎了上來,“三位,打尖兒還是住店?”

亓司羽聞聲回頭,就見先前遇到的兩娃娃,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

——

兩娃娃原是七十五聯涪水寨大商戶沈家人,男娃叫沈玉竹,女娃叫沈落梅。

年初沈家遭了難,路過的欽差大臣意外的發現了沈家“不為人知”的秘密,一紙皇榜下來,沈家的成年男丁統統身首異處,女子沒殺被充了官妓,餘下一衆老弱病殘則被判流放北關。

兩人運氣不算太背,到永邑縣正好遇上大旱,今上感念百姓疾苦,大赦天下,他們也被就地放了。

不過其他人就沒這麽幸運了,沈玉竹說除了他兩其他人在路上就都沒了。

如今,這兩娃娃正打算回涪水寨。

亓司羽捂着耳朵不想聽,可惜一只手拿着筷子。

所以說,選個合适的時候說話,真是一門大學問!

就像現在,她一時心軟,答應請兩人吃飯,結果,只一頓飯功夫,她似乎就已經對眼前這對兄妹知根知底,通俗點講——就是我們已經熟了。

所以,當沈玉竹提出要亓司羽送他們兄妹二人回去時,亓司羽只意外了一瞬,就理所應當的拒絕了。

可惜那對兄妹尤不死心,在她身後跟了多日,只要她停下來休息,那兩人就會湊上來。

亓司羽因為一些原因,走的盡是人煙稀少的道兒,想要尋些吃的,對兩個孩子着實不易,眼見着沈玉竹一天比一天消瘦,面冷心善的某人,終于忍不住給兩人分了些吃食。

如此,也算相安無事的共同行了一路。

這日,亓司羽在一個路邊茶鋪休息,沈家兄妹就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坐着,隔壁有一桌商人正在吹噓,從天南地北說到亓家赈災,最後又聊到奇珍異寶,亓司羽不經意掃一眼,就見沈玉竹一臉不屑。

她心下一動,沖着兩人招了招手。

沈玉竹興致缺缺地挪過來,口氣不太友善:“何事?”

亓司羽不以為意,眼波流轉:“我聽說七十五聯有個萬象閣,號稱彙集天下萬物,你從小在那邊長大,想來見過不少奇珍……”

沈玉竹打個哈欠,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是見過不少,不過最奇的,是聽說十幾年前,萬象閣曾賣出過一只鳳凰。”

亓司羽揚了揚眉,頗為納罕:“什麽鳳凰,說說看。”

沈玉竹卻不說了。

亓司羽喝了口茶,慢條斯理開價:“一兩銀子?”

沈玉竹低頭給沈落梅倒茶。

亓司羽不急:“二兩。”

沈玉竹将茶遞給了沈落梅。

亓司羽氣定神閑:“五兩,不說拉倒。”

沈玉竹看沈落梅将茶喝下,自己也喝了一口,才道:“那還是先帝在位時的事,應該是……德成四十五、或者四十六年……”沈玉竹偏頭,努力想了想,“距今有十八、九年了大概……我也是聽人說的,記得不是很清楚,說是七十五聯不知從哪裏弄到了一枚一尺來高的蛋,從中孵出了一只紅火色的鳥,有人說,那就是鳳凰,後來有人将它買走了。”

亓司羽心下總覺得哪裏不對,仔細去想,又想不出個緣由,等了片刻,眨眨眼,“沒了?”

沈玉竹點頭:“沒了……沒人知道是誰買走了那只鳳凰,也不知道那鳳凰後來去了哪裏,再後來,七十五聯大亂……先帝也去了……”

亓司羽偏頭,一句話脫口而出,“确定是鳳凰不是朱雀?”

問完後她自己先愣住了。

沈玉竹怪異的看她一眼:“誰知道呢?”

亓司羽蹙眉點頭,隐隐覺得心底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卻怎麽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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