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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沈玉竹立在後頭不知為何臉色慘白,他目光落在空處,一時只覺得天旋地轉,直到沈落梅轉頭喚他,他才魂不守舍地跟了上去。

行至二樓,沈落梅又輕喚道:“哥,去叫車。”

沈玉竹本能的想拒絕,話到了嘴邊,又瞟了眼幾人,咬咬牙去了。

一樓大堂旁設有等候廳,與大廳之間兩只隔着一面水墨四君子屏風。此時已過了飯時,廳裏廳外竟空無一人,只餘一片繁華後的寂靜。

廳堂左右,雕花木窗半敞着,前院楓林及後院的荷塘一覽無餘,盛夏已過,枯敗的荷葉耷拉在水面,透過橫豎交錯的窗棱看去,似一幅幅小品,倒也別有一番韻味。

薛陳瑞尋了個靠窗的軟榻,将懷裏人小心翼翼地放下,還貼心的将窗戶掩上,才退到了一旁。

沈落梅神色微妙地道謝,湊過去用目光認真檢查了下亓司羽的情況。

看起來還好,大概是因着醉酒身體放松,并沒有拉傷,又因樓梯上鋪着厚厚的地毯,于是連個擦傷都沒見着。

沈落梅汗顏,擡手想去戳亓司羽緋紅的臉頰,最後忍了忍,沒敢下手。

薛陳瑞看了一會兒便扭頭去看姍姍而來的薛大公子。

趁着無人注意,一直勾起的唇角拉直,垮着一張臉,哀怨的沖着來人使勁兒地眨了眨眼睛。

可惜薛陳瑜心情不好,根本無暇顧及他,進來後直接在亓司羽旁邊的軟榻上假寐起來,從始至終都旁若無人,連敷衍一下都懶得。

薛陳瑞摸着下巴琢磨薛陳瑜到底是生氣多些還是郁悶多些,雖然他平時在外面也很冷漠,畢竟要收斂周身煞氣就要廢他不少心力,所以他更是很少再有其他情緒。

像今天這般明顯的情緒浮動,還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薛陳瑞悄悄望着兩人,嘴角勾起,心下生出許多好奇。

沒人說話,室內漸漸安靜下來,室外也是一片死寂。

沈落梅後背發涼,直覺得周圍有些靜得過了頭,她摸了摸手腕上的天蠶絲,轉身站起,目光警惕地掃向屋內兩人。

薛陳瑞就立在幾步外,微低着頭,上揚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擋住了他眼中的情緒,背光的側臉線條優美流暢。

察覺到沈落梅的目光,薛陳瑞擡頭,給了她一個‘安心’的淺笑。

剛才一瞬間的疏遠感仿若錯覺,随着這一笑煙消雲散,眨眼間,又是一派溫暖和煦,如初生的太陽,讓人心生暖意。

旁邊的黑衣人卻是冰雕玉琢而成,淡淡的寒意不斷溢散,但看過去時,又覺得這人只是慵懶,他整個陷在陰影裏,呼吸綿長,不言語,不動作,但卻極有存在感。

倏而間,十來把雪亮的刀光帶着呼嘯的風聲,從四面八方破窗而入,将一室的安靜打破。

這廳堂本也不大,十數名黑衣人揮舞着刀刃在室內騰挪,很快就将四人圍堵在了窗邊的角落。

沈落梅沒動,這些人身手都不差,她不确定自己能應付,畢竟除了輕功以外她的功夫真的很一般。

只是不知為何,身旁的人也沒動,他就跟亓司羽一樣,似乎已經睡着。

不管是不是真的,沈落梅都暗自佩服他的這份沉着。

三人不動,薛陳瑞又正好擋在前面,他嘆息一聲,抽出腰間的折扇架住了砍過來的大刀。

兩廂碰撞,灌入真氣的竹制扇柄發出一聲悅耳的脆響。

薛陳瑞微微一笑,将一柄折扇舞得行雲流水,擋、挑、抹、點、刺、掃,輕輕松松就将屋內所有的刀光劍影都壓了下去。

他本就一身白衣,姿态又灑脫,只立在那裏,就是一道風景,何況還在禦敵。

但他卻閑适得很,甚至還有工夫調侃幾句。

“相逢是緣,諸位怎這般心急?”

“……”

“不如坐下來喝杯茶可好?”

回答他的,是更加猛烈的進攻。

即是美人,亦是高手!

沈落梅兩眼放光。

利器碰撞的聲音不絕于耳,黑衣人刀勢又急又狠,卻礙于地方狹小無法發揮人數優勢,只是将屋內搞得一片狼藉。

那架漂亮的水墨四君子屏風和另一邊窗下的桌椅混着被撞破的窗棂,零零碎碎,散落一地……看得叫人心疼,那可都是上好的降香黃檀木啊!

黑衣人眼見攻勢不能寸進,其中一名突然打了個手勢,原本還急于進攻的一群人突然改變攻勢,開始以圍為主,這群人一邊揮刀一邊從嘴裏發出一些奇怪的音調。

那音節時快時緩,低低沉沉,聽來十分奇怪,多聽一會兒,就覺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燥意。

沈落梅暗叫一聲不妙。

果然,那聲音響起不久,薛陳瑞原本散漫的擋勢就變了,他煩躁地揮舞着折扇,腳下一步踏前,露出身側一個好大的空檔。

就見一名黑衣人立刻向那處沖去,哪知薛陳瑞的步子在半途一收,揮出去的折扇脫手而出,在空中極速旋轉,平平一掃,打開的扇面輕輕劃過黑衣刺客的脖頸,看似輕柔,那人卻整個飛了出去。

折扇殺了一人,又輕飄飄飛回薛陳瑞身旁。

禦扇?

另一名黑衣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愣神,下一刻,驚覺胸口一涼,他伸手想去摸,身體卻軟軟的不聽使喚……

折扇一合一開,檔住了一滴飛濺的血珠,雪白的扇面頓時多了一抹豔紅,如同寒雪深覆間,一朵紅梅初綻。

身旁的薛陳瑜似乎被刺客的聲音吵醒了,猛然睜開的眼中帶着些莫名的寒氣,但是眨眼間又似錯覺般彌散開去。

大概是覺得坐得太累,他漫不經心地坐起身子,揉着眉心準備起身。

就在這時,一柄細小的飛刀刺破身後的牆壁,速度奇快卻悄無聲息的飛了過來,只在破牆時,發出了輕微的響聲。

但這已經足夠,薛陳瑜擡手就預去抓,眼角卻是一花,有什麽東西突然撞了過來,定睛時,卻見亓司羽已經撲近。

很奇怪,周圍明明很吵,他卻聽到了飛刀入體的鈍聲,還有少女壓抑在唇齒間的悶哼聲。

薛陳瑜下意識伸手将人接住,望着懷裏又一次昏迷的人……神色終于肉眼可見的變了,原本是倒映着明月的粼粼湖面,雖冷淡,卻賞心悅目,這會兒功夫,卻是烏雲障月,活水變幽潭,靜默着,再不見一絲波瀾。

“殺。”

就在這個‘殺’字響起的瞬間,薛陳瑞終于動了,他前踏幾步,折扇被他丢在一旁,修長的手指握上身側銀白的劍柄。

那是一柄劍身不足三尺的秀氣小劍,通體冰白透亮,好似整個都為冰淩所造。

與其說是殺器,倒更像是挂在身側的裝飾。

但廳堂卻因它奏響了死亡的羌笛,臨死前的悶哼聲此起彼伏,小劍似飄乎的閃電,在場中閃爍不定,竟再無人能抵擋一招半式,站着的黑衣人越來越少,空中灑出的鮮血卻越來越多,噴灑的紅豔被劍氣扭曲成各式各樣的紅花,含苞,怒放。

空氣中,有隐隐的花香浮動。

這世間,僅有三把劍,可以稱作神兵,無疆,惡獸,添香。

其他兩把,或許不好辨認,但添香太特別了,正如它的名字,添香一出,百花盡放。

不過幾息,滿室血色的花朵開盡,一瓣一瓣,凋零,墜落……只餘下那一襲白衣,握着添香,靜靜地立着。

他的衣還是那麽白,白得晃眼。

沈落梅怔愣住,直到衆人上了馬車,她微涼的手被熟悉的溫暖包裹,才驚覺回神,不是她定力不足,只是場面太過震懾心魂。

“抱歉,吓到這麽可愛的姑娘。”薛陳瑞溫聲道歉,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和煦,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不曾改變,好似剛才利落取人性命的不是他,而是旁人臆想。

沈玉竹惡狠狠地瞪回去。

沈落梅拽了拽沈玉竹,搖頭,轉而望向亓司羽。

馬車最裏處,薛陳瑜正抿着唇給亓司羽處理傷口——那柄飛刀小巧鋒利,薄如蟬翼,刺進血肉裏卻不見多少血滲出。

好在滲出的血猩紅刺目,沒有中毒的跡象。

薛陳瑜卻眉頭緊鎖,小心翼翼地去撕傷處的衣服,幸而是在肩膀,不用顧慮太多。

只是,亓司羽穿的衣服雖是凡塵富貴小姐的樣式,用料卻是萬頃山中靈蠶所吐,防塵,柔韌,還冬暖夏涼。

可這會兒,那柔韌的布料卻卡進了血肉裏,薛陳瑜一用力,亓司羽就一聲悶哼,臉色又白了幾分。

薛陳瑜的臉也白了。

薛陳瑞看得嘆息不已,趕緊将腰間的添香解下遞了過去:“用這個,還算鋒利。”

沈落梅:“……”

薛陳瑜倒是毫不遲疑地接過,他目光沉沉,也不道謝,埋頭不一會兒就用那把“還算鋒利的劍”處理好了衣服。

他看着還算鎮定,但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後背……已然濕透。

好在他的手很穩,白皙修長的手指在少女肩上連點十二下,兩指夾住飛刀,一個用力,就将其拔了出來。

接下來,撒藥,止血,包紮,一氣呵成。

薛陳瑜終于輕輕地呼出一口氣,神色卻并沒有因此輕松多少。

倒是一旁的薛陳瑞一直很平靜,看他忙完,出聲道:“放心,已經沒事了。”

美目流轉間笑容和煦如春風,嗓音溫溫潤潤,也不知是說給薛陳瑜還是沈落梅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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