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馬車一路出了城,在城郊一片農舍停了下來,因着夕月城繁華,這兒又環境好,這一片時常有往來的旅人要求投宿,久而久之,不少農戶就做起了類似客棧的生意。
薛陳瑞做主選了一家相對偏僻的,這一戶家中就住着一對母女,卻坐擁幾個相連的別致小院兒,院中種着幾株深山含笑,此時,已經結出一串串紅色的果子。
亓司羽還在昏迷,薛陳瑜便将人抱進了最靠裏的一處院子,沈家兄妹自發自覺,提着包袱跟了進去。
薛家兄弟則住進了隔壁。
這一夜,注定難眠。
兩兄妹剛關起門,沈落梅就迫不及待地問道,“哥,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是跟那兩人有關?”
頓了頓,又道:“你別騙我,你幾乎一直都在走神。”她早就發現了沈玉竹的不對勁。
沈玉竹臉色白得跟亓司羽差不多,咬着唇好一會兒,還是搖頭,“有些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沈落梅哦了一聲,心下已經有了些計較:“是和尚的事吧。”
沈玉竹點頭,伸手揉揉沈落梅的頭,“別問了,你相信我,無論何時,我都會保護你的。”
沈落梅重重點頭。
兩兄妹又去看了看亓司羽,确定她沒有發熱,才回屋熄了燈。
窗外夜色已深,一只夜莺從樹影中飛起,很快隐入了黑暗中。
隔壁院中,薛陳瑞才剛剛跨進薛陳瑜的門,薛陳瑜只着了件玄色單衣,整個人都癱在窗邊軟榻上。
他今日又是生氣又是動怒,情緒波動太大,整個人看上去比往日更加沒精打采,周身煞氣不受控制般亂串着,即使是薛陳瑞見慣了,也不禁蹙緊了眉頭。
“哥可真狠心,”出于那些年的習慣,他下意識胡攪蠻纏地想要逗他開心,“自己人也殺得這麽毫不留情,上屋抽梯,過河拆橋,殺人滅口,哥,你好可怕……”
他一邊說,還一邊做了個被吓到的動作。
薛陳瑜懶洋洋擡了下眼,用眼神示意,人是你殺的。
薛陳瑞渾不在意,還投入地抖了抖身子,蹭到他身邊讨好:“哥,我很乖的,你可別對我動手啊!”
薛陳瑜受不了他,将人推開些,才疲憊地開口:“不是我的人。”
薛陳瑞笑笑,直視上薛陳瑜淡然的目光,露出個懷疑的表情:“是嗎?可是哥之前不是想要來一場英雄救美?我可都聽薛九說了。”
“哦!我懂了,哥的意思是不是自己人,那……就是你花錢雇傭的人咯。”
薛陳瑜:“……”
薛陳瑞還在繼續裝:“好了好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英雄救美沒成,卻被人家反過來救了,那你豈不是……只能以身相許了?”
薛陳瑜此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只是因為小時候的記憶,本能的想要掌控那個人的一切,他從未想過更多,此時,順着薛陳瑞的話想了想,卻覺得非常不錯,于是點點頭:“也可。”
——也可?
薛陳瑞被噎住了,瞪着眼睛,無辜地看薛陳瑜,像是被調戲的大姑娘,也只有在薛陳瑜面前,他才會這般模樣,若是給旁人看去,只怕會驚得下巴都掉到地上。
畢竟是堂堂薛家的當家人。
薛陳瑜伸手将當家人又湊近的臉推開,“那倆……如何?”
談及正事,薛陳瑞總算收斂了,他理了理亂了的衣襟,正色道:“正常得詭異,打出生沒離開過沈家那一畝三分地,直到沈家出事……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倆小鬼不正常,所以我一直查到了倆人出生前,已經有了一些眉目,只是還要再等探子的消息。”
薛陳瑜點點頭,側了側身子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薛陳瑞見他坐舒服了,才再次開口:“亓姑娘的傷……萬一亓家……”
他沒說完,薛陳瑜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垂下眼睑,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我沒想到,她會撲上來。”
薛陳瑞笑笑,這事誰能想到。
“她不上來,我也不會有事的。”
燭火搖曳,薛陳瑜的聲音有點委屈又有點飄,周身煞氣四溢,是要犯病的前兆。
說起來,薛陳瑜這病實在叫人哭笑不得,薛家修行的劍法十分霸道,名叫七殺,修行到最後,可以使用煞氣禦敵,但這煞氣并非平白而來,而是平時勤加練習,日積月累而成,但偏偏就有例外。
薛陳瑞第一次見到薛陳瑜時,他已是周身煞氣彌散。
他後來在修行七殺劍時果然進步神速,只是事有利弊,煞氣過多,導致他平日正常的生活都很困難,試想一個周身黑氣彌漫的家夥走在大街上,不吓跑一堆人才怪了。
且,每每他心神失控,神智就會陷入沉睡,短則幾天長則十天半個月……最重要的是,幾乎每次都是因為同一個人。
思及此,薛陳瑞趕緊拍拍薛陳瑜的肩膀:“哥,哥,這是好事,生死之間都能撲上來,說明嫂子心中有你!”
薛陳瑜滞了一瞬,才艱難地将目光重新聚焦,“嫂子?”
“嫂子。”薛陳瑞鄭爾重之,“早晚的事,對吧?”
薛陳瑜沉吟了片刻,點頭:“是。”
薛陳瑞把他哄高興了,才又道:“只是亓家對亓姑娘很重視,當務之急,還是想想咱們要怎麽跟亓家交代……”
薛陳瑜:……剛剛還叫的嫂子。
薛陳瑞這會兒卻已經在頭疼如何跟亓家交代了,好一會兒,才沉聲道,“算了,這種事還是交給我,你讓聽風閣那邊配合我就行……”說着,如此這般那般的交代了幾句,薛陳瑞便再次轉了話題,“至于那幫刺客,我仔細辨認過,都是死士,功夫路數普通,身上也找不到任何線索,恐怕也只能交給聽風閣的人查了。”
薛陳瑜沉默應允。
薛陳瑞又道:“可以從那奇怪的唱鳴入手……對了,亓家的人在查夕月城一唐姓富商,我已經讓人悄悄送了些線索給他們,亓家避世太久,這些人,打打架還行,查事兒……真像是無頭蒼蠅。”說着輕笑出聲。
薛陳瑜也意思意思擡了擡眼皮。
“還有龍島那邊,你真不打算管了?”薛陳瑞不知從哪裏又抽出把雪白的扇子,搖了搖,驅趕走幾只嗡嗡的蚊子。
薛陳瑜靜了好一會兒,才道:“你管。”
薛陳瑞瞠目結舌:“哥,我的好哥哥,您認真的?”
“嗯。”
“沒有轉圜餘地了?”薛陳瑞垂死掙紮。
“嗯。”
薛陳瑞癟嘴:“行吧!哥哥有事,弟弟服其勞。”誰叫他連嫂子都叫了。
“不過……”
“嗯?”
薛陳瑞笑得很賊:“長老那邊,你搞定。”
“可以。”薛陳瑜點頭。
薛陳瑞又道:“我還要嫂子給我繡一個荷包。”
“不行。”薛陳瑜搖頭。
“為何不行?”薛陳瑞氣鼓鼓。
“她累。”
薛陳瑞:“……”他也很累,心累。
——
亓司羽醒來時,周圍的壞境很陌生。
房間裏光線昏暗,木床老舊,麻紗帷帳和床衾都是灰撲撲的顏色,但有陽光的味道,輕輕嗅一口,頓覺精神都好了。
窗邊有輕微刮擦聲,擡眼望去,就見一個陌生卻又莫名感覺熟悉的背影。
那人身着一套樣式簡單的素黑袍,束腰也是黑色,其上繡着墨竹,若不是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正好,她幾乎沒發現那些暗紋。
烏黑的長發用一根紫檀木簪随意束着,他整個人歪歪斜斜的靠坐在窗邊,低着頭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
背影清瘦,氣質清淡卻又透出一股子慵懶,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諧,瞬間讓亓司羽想到一個人。
察覺到身後灼灼的視線,背影的主人突然轉身,猝不及防間,兩人對上了眼。
背影的主人五官精致,尤其是眉眼格外漂亮,俊眉,深眼,臉頰瘦削,紅唇自然上揚,不笑時也似含情。
他的左手握着一把昆吾刀,右手捏着一塊不大的清白色玉石,玉石太小,捏着它的修長手指因為用力過久,有些僵硬泛白。
亓司羽腦門子一抽,一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她當然記得他們在哪裏見過,只是要讓她說我們是不是在平陽城的客棧見過這種話,她是萬萬說不出口的。
薛陳瑜倒是淡然許多,低頭将雕了一半的玉石和刻刀一并收好,拍着身上的浮塵回了一個字,“嗯。”
亓司羽偷偷看他一眼,又看一眼。
薛陳瑜被看得背脊發麻,理衣服的手頓住,輕輕補了一句:“平陽城,客棧。”
“奧,”她面上一副深思模樣,其實心裏早樂開了花,卻還要故作苦惱地回想一會兒,才似想起來了似的,說,“好像,确實是,對了,還沒請教公子貴姓。”
薛陳瑜抿抿唇,眸中有隐隐的失落,聲音也沉了些:“薛陳瑜。”
“薛……”陳瑜?!!
亓司羽錯愕地睜大了眼睛。
怎能叫她不驚,若這人真的是薛陳瑜,那他們哪裏才見過一次,六年多前,她入亓家族譜那場宴會上,他們明明也見過。
只是那次,她戴着帷帽,而他則渾身冒着黑氣。
他一出現,她就被吓跑了,不是她膽小,那會兒她剛入亓家,身上半分本事沒有,但小薛陳瑜可是連頭發絲都帶着殺氣的。
當時被吓跑的人可不少!現如今,小薛陳瑜倒是變了,長開了,也不那麽吓人了。反倒是她自己,越來越像個煞神了。
亓司羽回神時,房間裏已經空空蕩蕩。
不知為何,她的心也突然少了什麽似的,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