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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十幾個年輕的姑娘站在高樓上一溜兒排開,竹竿子就站在高樓旁支出去的架子上念吉祥話,什麽‘千裏姻緣一線牽,只羨鴛鴦不羨仙’,翻來覆去也就這麽幾句。

亓司羽皺着眉往旁邊讓了半步,盡量避免與人接觸,雖然有薛陳瑜的保證,但她第一次跟這麽多同齡人待在一處,心理難免不自在,為了轉移注意力,只得集中精神去觀察那一大捆麻繩,仿佛多看幾眼,就能瞧出一根不同的。

等‘竹竿子’一聲令下,姑娘們就沖了上去,亓司羽落在最後,等人都選好了,才随便拉了一根握在手裏。

站在人群中的薛陳瑜神色淡雅,見她選好了,也走上前,狀似随意的拉了一根。

亓司羽低頭看他,薛陳瑜則低着頭不知在看什麽,只能看見他烏黑的長發上那支簡單的檀木發簪松松地插在發髻上,其下,是一只從黑袍中伸出來骨節分明的手。

視線裏的人都離他有些距離,仿佛只有他一人立在那兒,微風拂動,一縷青絲在風中飛揚。

遺世而獨立。

似乎終于察覺到她的目光,薛陳瑜擡起頭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個正着。

周圍的吵鬧聲漸漸遠去,亓司羽感覺自己仿若置身在了空曠的幽谷,身旁是大片大片綻放的昙花,雖然看不見,卻能嗅到它們散發出來清冷的甜香。

兩人對視良久,久到仿佛時間已經凝滞,直到幽谷中一聲炸響,刺耳的尖叫聲和咚咚咚的鼓聲将他們喚醒。

亓司羽貌似從容地移開目光,發現臺下衆多男男女女都在望着她手中的麻繩,她也就順勢望了過去——一根微微晃動的麻繩從高樓蜿蜒而下……另一頭,牽在薛陳瑜的手上。

“中、中了?”

倏爾睜大的眼裏滿是驚訝,等抱着七彩霓裳下樓時,她還如夢似幻,只是旁人可沒給她時間沉迷,無數男男女女都瘋狂地朝着亓司羽撲了過來。

好在薛陳瑜早有準備,見勢不妙,拉起亓司羽轉身就跑。

兩人畢竟不是凡夫俗子,七拐八拐的就将身後一群人擺脫了,等立在清冷的小巷子時,只有亓司羽有些微微的喘息,她想拍拍自己胸脯,說聲“好險”,卻發現自己的手被對方握着,一時張着嘴,沒能吐出一點聲音。

薛陳瑜的手看着瘦,卻大而溫暖,将她有些肉的小手完全裹着,大概是剛才太慌忙牽錯了吧,她心道。

“我剛剛真以為我要被撕了。”她不動聲色抽了抽手,沒抽動。

薛陳瑜靠到牆壁上發呆,呼吸清淺,似乎真的沒注意到。

亓司羽又抽了抽。

薛陳瑜終于回過神來,眸色幽暗:“前面有個茶鋪,去坐坐。”

“……哦,好!”

他就這樣牽着她往前走,走過明明滅滅,走過空空蕩蕩……

她的心跳聲漸響,最後撲通撲通像是要震破耳膜,手心裏汗濕淋淋,心裏滿是酸甜,就好似今天吃過的糖葫蘆,卻又比那滋味還要纏綿。

巷子的盡頭拐角,果然有一家環境清雅的茶樓,兩人要了個二樓雅間。

亓司羽進屋時還有些晃神,直到薛陳瑜放開她的手,少女紅了臉,低着頭撲到軟榻上,抱着懷裏的霓裳蹭了蹭,只留給某人一個背影。

薛陳瑜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虛握了握,一雙眸子幽幽暗暗,不知藏了多少柔情,面上卻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在另一邊坐下,開始煮茶。

屋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屋外的吵鬧聲斷斷續續。亓司羽将手心的汗小心翼翼擦掉,卻抹不掉心中那一縷異樣,她想了許久,才想明白,或許,這就是歡喜。

是歡喜吧?又有點惶恐……還有很多很多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最終裹成一團亂麻,怎麽理都理不清,只能拼命壓在心底。

“咦,怎麽只有我倆了,小孩兒呢?”亓司羽喝了口薛陳瑜泡的茶,這才注意到少了兩個人。

“大概是擠散了,”薛陳瑜搖頭,“找不着我們他們會自己回去。”

亓司羽想想也是,她緊了緊懷裏的霓裳,“那兩人鬼精靈得很。”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着喝完一壺茶,外面天色暗了,亓司羽問茶樓的小二要了黑布,将霓裳重新打包,這才再次出現在大街上。

白日用做裝飾的燈籠已經都點了起來,照得整個夕月城一片暖黃,河道邊,燃燈的大人小孩兒不少,更多的卻在中心廣場,那兒,正在舉行拜月祭。

二人遠遠看了一會兒,便離開了,這會兒街上的行人已經不多,兩人只并排着走在街道上,路過一家叫‘石緣’的玉石鋪子時,亓司羽的腳步頓了頓。

一個店夥計模樣的青年正靠在門口嗑瓜子,褐色短打,腰間挂着一塊兒質地普通的玉飾。

時人尚玉,皇家喜雕龍着鳳,權貴偏愛牡丹鯉魚,文人愛四君子,劍客喜平安扣,亓司羽則喜歡收集一切有趣的玉飾。

比如,她最愛的,就是一個羊脂玉的小籠包,這包子雕得栩栩如生不說,最妙的是頂上兩顆翠生生的蔥花。

這會兒,這店夥計腰間挂的這塊兒,就讓她很有興致,“薛公子,你看那人腰間,可看出了是個什麽物件?”

薛陳瑜不知在想什麽,聞言瞧了一眼,頓時神色就有點古怪——那玉件長條形,上橢下圓,中間一截纖纖細腰,看着很有些曼妙的意思。

亓司羽還在興致勃勃地等他發表意見,卻不想薛陳瑜只是看了一眼,就興趣缺缺的扭開了頭,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亓司羽捂着嘴無聲的笑了笑,眸中狡黠一閃而逝,“薛公子,不如你我二人打個賭。”

“賭什麽?”

“就賭那挂飾,我賭那東西與食物有關,并非公子心裏所想。”

薛陳瑜:“……”

亓司羽大眼眨了眨,頗為純真:“公子不敢賭?”

“賭注呢?”

亓司羽摸着下巴想了想:“我見公子會雕刻,我若贏了,公子就替我雕個獨一無二的物件,怎麽樣?”

“若我贏了呢?”

亓司羽心裏直樂,卻強忍着沒有笑,“若公子贏了,我自當也答應公子一個要求,可好?”

薛陳瑜心下合計,覺得不虧,便點頭同意了。

兩人在店夥計熱情的招呼下進了鋪子,鋪面不大,三面木制陳列架上放着大大小小的成品,角落則堆着大堆的石料,旁邊立着塊‘售’的牌子。

亓司羽在店裏看了一圈,又與夥計閑聊了幾句,才貌似随意地看向夥計腰間問道,“你這挂飾很有些奇特啊?”

夥計不好意思的笑笑,伸手摸了摸那挂件:“讓客人見笑了,不瞞您說我這挂件是我初來這兒當學徒時雕的第一塊物件,一開始我是打算雕串糖葫蘆送我妹妹的,動手後才發現竹簽太細不好雕,後來就想改雕個葫蘆,最後出來就成這樣了……第一次下刀,雖然雕得不好,也沒舍得丢,就留了下來也算是激勵自己。”

薛陳瑜:“……”這都什麽鬼斧神工。

亓司羽這會兒已經樂不可支,卻還要裝作一副平靜模樣,只是略微遺憾的看了眼薛陳瑜,跑去石料堆左挑右選,最後選了塊兒頭顱大小,卻黑不拉幾還裹滿塵土的醜石頭。

這才心滿意足的結了賬。

回去的路上,亓司羽将那塊醜石頭拿了出來,“來來,拿着,這塊兒應該能開出來不錯的東西,你給我雕個這麽大的配飾,”說着用手比了比,又笑道,“剩下的,就作為謝禮,歸你了。”

薛陳瑜點點頭,卻沒伸手,亓司羽看看滿是泥土的石頭,想了想,又收了回去,“得,等我洗幹淨再給你。”

薛陳瑜蹙眉,他哪裏是嫌那石頭髒,分明是被少女剛才眸中閃耀的星辰晃了神,這會兒見她已經将石頭收了起來,也不好意思再開口說什麽,只得扭頭去看窗外。

他倒是不擔心那石頭開不出好貨,他們都是修行之人,對靈氣格外敏感,但凡有靈氣的石頭雖不一定是玉石,但凡是真正的好玉石,卻一定是帶着靈氣的。

那醜石頭,想必是塊難得的好東西。

此時馬車已經出城,正行至半山腰,經過一片樹林陰影,眼前豁然開朗。

明月之下,無數盞暖黃色的孔明燈正緩緩升空,其下是夕月城的萬家燈火,整個城市燈火通明……就連護城河的河水都被這一片燈火映出暖暖得光暈。

“看。”薛陳瑜擡擡手示意亓司羽。

“好漂亮!”

馬車緩緩停下,兩人湊在小小的窗戶邊看着山下的美景。

“萬家燈火原來可以這麽好看,我從前既然沒有發現……”亓司羽喃喃低語。

“嗯。”很美,卻比不上你的眼眸。

……

回到農家小院時天色已經黑透,只有院子門口挂着的兩盞橙黃色燭火在紙籠中搖晃,不亮,卻與天上的明月遙相呼應,将回家的路照得透亮。

時辰晚了,小院裏已是一片寂靜。

兩人在城裏沒吃晚飯,亓司羽因着心情好,起初也沒覺得餓,這會兒下了馬車,步入院子,才聽到自己肚子咕咕的抗議聲。

她不會做飯,從前沒機會,後來沒時間——她在亓家要學的東西太多……其實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沒有一點做飯的天賦。

她估摸着薛大公子應該也不會,這個時辰也不好意思再叫張嬸兒起來張羅,于是決定回屋蒙頭睡覺。

薛陳瑜卻輕聲喚住了她:“吃面?”

亓司羽以為自己聽錯了,卻見薛陳瑜已經轉身往廚房走去,她這才相信了自己的耳朵,小跑着跟進了廚房。

亓司羽發誓,她真的很想幫忙,卻又怕添亂,站在廚房門口手足無措間,就聽已經卷着袖子準備和面的薛陳瑜提醒,“你先去忙你的。”

亓司羽看看自己懷裏的霓裳,還有剛才被薛陳瑜丢在門邊的醜石頭。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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